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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皇城多风月，最盛处，便是怡春院。

    白日里，它朱门半掩，脂粉香气却已从雕花窗缝里透出；入夜之后，更是灯火如昼，丝竹不绝。达官显贵、富商豪客，皆爱在此处醉生梦死。有人说，这里是温柔乡；也有人说，这里是英雄冢。

    刘天宇素来是这里的常客。

    这一日，他照旧开了上等包房。

    房中红纱低垂，香炉袅袅，几名歌姬围在榻边，或抚琴，或斟酒，或轻声浅笑。刘天宇衣衫半敞，斜倚软榻，眉眼间仍有几分太子的贵气，只是那贵气被酒色一染，便显得有些轻浮。

    他闭眼听曲，指尖轻轻敲着床沿。

    歌声婉转，正唱到“春宵一刻值千金”，一名歌姬忽然停了声，似是想起什么，笑道：

    “殿下，奴家听说，唐驸马和公主，还有好几位仙人，前些日子在大草原把那座大金山给移走了呢。”

    另一名歌姬立刻接话：“那金山可不是凡物，水火不侵，刀枪不入，定是大宝贝。依奴家看，多半是送往仙界去了。”

    第三名歌姬掩唇笑道：“唐驸马真是好福气，刚成亲便得了这等天外宝物。”

    “唐驸马”三个字入耳，刘天宇眼皮微微一动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，端起酒杯，慢悠悠道：“若不是送往仙界呢？”

    几名歌姬一愣。

    刘天宇看着杯中酒，声音似笑非笑：

    “若他们不是移走金山，而是被更厉害的人绑走了呢？”

    房中静了一瞬，随即有歌姬娇笑起来：

    “殿下说笑了。唐驸马何等人物？身边还有水灵族族长、木灵族族长那样的仙人，谁能绑得了他们？”

    另一名歌姬道：“是呀，真要如此，那可不得了咯。听说那几位都是灵族大人物，这要是出事，三界岂不是要乱套？”

    第三名歌姬捏着帕子，故作害怕：“呜呜，那魔界不会趁机出来作乱吧？奴家可最怕那些魔灵了。”

    几个女子本是玩笑，说罢便又笑成一团。

    可刘天宇却没有笑。

    他的手停在半空，杯中酒轻轻晃动，映出他逐渐沉下来的眼神。

    魔界。

    灵族族长失踪。

    三界乱套。

    这些原本被旁人当成闲话的字眼，在他心中却像几枚火星，落进了早已积满干草的深处。

    他忽然坐起身。

    几名歌姬吓了一跳：“殿下？”

    刘天宇没有理会她们，径直起身穿衣，动作快得不像平日那个流连花丛的太子。

    “殿下这是要走？”

    刘天宇系好腰带，推门而出。

    房中几名歌姬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一人低声道：“是不是我方才说错话了？”

    另一人看了看尚未燃尽的香，脸色微变：“平日殿下总要玩够一个时辰，今日还不到一炷香呢。若老鸨问起来，可别怪咱们招待不周。”

    她们不知，刘天宇离开怡春院后，并未回宫。

    他去了唐府。

    唐府后院，藏着一处不为寻常人知晓的入口。

    那是唐季重建金灵族后设下的通道。自五行重建以来，金灵族便隐于唐府之后。外人只知唐府富贵，却不知这座宅邸后方，连着一方仙灵结界。

    刘天宇早就对此好奇。

    只是从前唐季在，许多事他不能明探；如今唐季、刘雪月一同失踪，他终于有了借口。

    后院深处，古树成荫，假山环绕。

    一座石门静静立在藤影之间，门上并无锁链，却有淡淡金光流转。两名金灵族仙灵守在门前，见刘天宇走来，立刻拱手，却没有让开：

    “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
    刘天宇看着石门：“让开。”

    守卫低头道：“殿下恕罪，凡人不得入内。”

    刘天宇眉梢一挑：“凡人？”

    守卫道：“这是族中规矩。莫说殿下，便是皇上亲至，也不可擅入。”

    刘天宇脸色微冷。

    皇上也不行。

    这句话听起来客气，却像一堵墙，硬生生挡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他是皇城太子，可到了这里，竟连一个守门仙灵都能拦他。

    “凡人不能进。”刘天宇缓缓道，“那我妹妹刘雪月呢？她为何能来去自如？”

    守卫一时语塞。

    刘天宇盯着他，步步紧逼：

    “如今唐季和我妹妹下落不明，我有理由怀疑，他们就藏在里面。你是让我进去查看，还是等我惊动父王，派兵过来？”

    另一名守卫拱手道：“殿下，派兵也无用。此处有仙灵结界，凡人无法进入。至于族长与公主之事，仙界已经介入调查，若有消息，自会告知殿下。”

    刘天宇冷笑：“把结界收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族长命令，谁也不能进入。”

    刘天宇眼神阴沉：“不能进入是吧？好。那见人总可以吧？”

    守卫问：“殿下要见谁？”

    刘天宇道：“唐季不在，如今这里谁管事？叫出来见我。”

    守卫互相看了一眼，终究不敢怠慢，转身入内通报。

    刘天宇站在石门外等了许久。

    风吹过后院，树影摇晃。他望着那道石门，越等，心中越冷。

    皇宫之中，父皇拿唐季训斥他；唐府后院，唐季的人也敢拦他；连他自己的妹妹刘雪月，也能自由进入这片他进不去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，自己这个太子，像是被整个皇城摆在明处的摆设。

    有名，无权。

    有位，无势。

    终于，石门金光微动，一名女子从中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她看上去年纪不大，眉眼明丽，衣裙轻便，步伐也不似寻常仙灵那般端肃，反倒带着几分随意。若非周身隐隐有灵神境的气息流转，单看神态，倒像邻家爱笑的姑娘。

    她便是赵语。

    金灵族如今暂代事务之人。

    赵语来到刘天宇面前，笑着行了一礼：

    “殿下久等了。找我何事？”

    她语气轻快，并不倨傲，也不刻意讨好：

    “这里说话不方便，走吧，去唐府大堂。边喝茶边说。”

    刘天宇看了她一眼，没有立刻发作。

    他发现赵语与他想象中的金灵族首领不同。她不立威，不摆架子，言行随意得像个普通女子。可越是如此，刘天宇越不敢小看她。

    一个不需要靠威严让人畏惧的人，往往是真的有底气。

    二人来到唐府大堂。

    下人奉茶后退下。

    刘天宇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浮沫，并未立刻开口。他像是在压下怒意，也像是在重新盘算说辞。

    赵语也不催，只托着下巴看他，笑意浅浅。

    半晌后，刘天宇终于道：“我的皇妹失踪，是否与魔界有关？”

    赵语眨了眨眼：“殿下为何这样想？”

    刘天宇道：“唐季、水涟滟、张婷、许义，还有刘雪月，一同消失。草原金山也与常理不合。若非仙界，便可能是魔界。”

    赵语放下茶杯，道：“此事目前仍在调查。不过魔界由五行阵镇守，并无异样。殿下不必过于担忧。”

    刘天宇冷笑：“你们说无异样，便无异样？万一是你们疏忽了呢？”

    赵语笑容淡了些：“殿下，五行阵连通五灵族各地阵法，用于镇压魔界，防止魔灵进入人间。若魔界真有大动作，必有大量魔气冲击阵法，不可能毫无波动。”

    刘天宇道：“你们去魔界问过了吗？”

    赵语看着他：“自然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没有，如何确定？”

    赵语轻轻叹了口气：“殿下，三界不能随意互相干涉。若无确切证据，我们不能擅入魔界。再说，若真是魔界所为，必然需要极强魔界能量。我们没有发现这种波动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，语气仍温和，却多了几分认真：

    “若真是我们疏忽了，那现在殿下恐怕不会坐在这里喝茶。魔灵一旦进入人间，皇城早乱了。”

    刘天宇端着茶杯，目光微沉：“耳听为虚，眼见为实。”

    赵语挑眉：“殿下想做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我要去魔界问个明白。”

    大堂中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赵语看着他，忽然笑了：“殿下，别闹。”

    刘天宇脸色冷了下来：“我没有开玩笑。”

    赵语收起笑意：“殿下，魔界不是游山玩水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刘天宇道：“说到信任，你们仙界对人间之事了如指掌，而我们对你们却一无所知。如今我的妹妹失踪，你让我在宫里等消息？凭什么？”

    赵语静静看着他。

    她虽然性子活泼，却并非糊涂。刘天宇这番话表面是担忧刘雪月，实则句句都在试探仙灵结界、五行阵、魔界通道。

    这个太子，不只是心急。

    他另有所图。

    赵语缓缓道：“殿下，不如直说吧。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
    刘天宇放下茶杯：“我想去魔界探虚实。”

    赵语道：“不行。”

    “你若怕担责，可以告诉我去魔界的方法，我自己去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。”

    刘天宇眉眼阴沉：“你连方法都不肯说？”

    赵语道：“殿下既然来到这里，便意味着我知道了此事。知道了，就不能让你去送死。你若有个三长两短，皇上那边不好交代；刘雪月回来，我也不好交代。”

    刘天宇冷笑：“说来说去，你们就是不信我。”

    赵语语气平静：“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。殿下是凡人，去魔界，九死一生。”

    “若唐季要去呢？”

    赵语看着他，道：“他是灵神境。”

    这四个字，像针一样刺进刘天宇心里。

    又是唐季。

    又是差距。

    刘天宇缓缓站起身，袖袍一拂：“既然如此，多说无益。”

    赵语也跟着起身，微微一礼：“殿下慢走。”

    刘天宇没有回头，径直离去。

    待他走远后，赵语脸上的笑意才彻底淡下。

    她重新回到后院石门前。

    方才拦人的守卫立刻行礼：“首领。”

    赵语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：“刚才没吓到吧？”

    守卫连忙道：“谢首领关心，没有。只是太子殿下气势逼人，属下险些不知如何应对。”

    赵语道：“你做得很好。没有族长命令，凡人不得入内。谁来都一样。”

    守卫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赵语望向刘天宇离去的方向，似是随口道：“殿下兴许是酒喝多了。”

    话虽如此，她眼中却没有半点轻松。

    她沉默片刻，低声道：“不过，事情没这么简单。”

    守卫抬头：“首领的意思是？”

    赵语道：“他不是单纯担心公主。他在找路。”

    “找路？”

    “去魔界的路。”

    赵语轻轻敲了敲手指：“派人盯紧点太子殿下。别惊动他，但他若靠近阵法、古井、禁地，立刻回报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刘天宇离开唐府后，并未回宫。

    他又去了怡春院。

    只是这一回，他没有开上等包房，也没有唤歌姬作陪。他只在一楼角落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，点了一壶酒，几碟小菜，独自坐下。

    楼上丝竹声不断，脂粉香气仍旧浓烈。

    可他此刻再无半分寻欢作乐的心思。

    酒过三杯，旁桌几名客人的闲谈声飘入耳中：

    “听说没有？最近草原那座金山不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事皇城谁不知道？唐驸马、公主，还有几位仙人都跟着不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说，会不会是魔界做的？”

    “魔界？”另一人嗤笑一声，“有什么好担心的。当年水涟滟凭一己之力，把魔主萧遥都打趴下了。听说还毁了萧遥的脸呢。”

    “说起来，当年魔界最先灭的就是水灵族吧？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。水灵族几乎遭了大劫，也算是血海深仇。”

    另一人压低声音道：“当年五行族阵法薄弱，魔灵能随意跑到人间，乱得很。后来还是唐季重建五行族，又把五行阵补起来，魔灵才被封在魔界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说，有唐季在，魔界翻不起浪。”

    “可现在唐季不见了啊。”

    几人说到这里，声音渐低，又转去谈别的风月闲事。

    刘天宇却坐在角落里，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，眼底阴影一点点加深。

    五行阵薄弱时，魔灵可以进入人间。

    唐季重建五行族后，魔灵才被封回魔界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，人间与魔界之间，并非绝无通路。

    只要阵法出现问题，门便会开。

    他抬起酒杯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烈酒入喉，烧得胸口发烫。

    刘天宇低垂着眼，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：“原来如此。”    目标编号03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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