异界之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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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阳初升，草原上的寒露尚未散尽。
金山之前，唐季、水涟滟、张婷、许义四人围住那异人。远处看守不敢靠近，只能握紧兵刃，屏息以待。昨夜皇城大婚，红烛尚未燃尽；今日草原审问，冷光已照人眉。
唐季看着眼前之人，声音平静。
“昨日你亲口答应，随我回皇城等待审问。为何反悔？”
异人沉默片刻，道：“我算过。”
许义皱眉：“算过什么？”
异人看向唐季：“从你们将我关入大牢那一刻起，我对你们而言，便不是客人，也不是路人，而是危险之物。”
唐季没有否认。
异人继续道：“你们不知道我来自何处，不知道我有什么能力，也不知道我的城堡为何存在。即便我不强大，在你们眼中，我至少也是一个能人异士。这样的人若留下，你们会研究我，控制我，限制我，甚至让我变成你们的工具。”
许义冷声道：“你说得倒委屈。你来历不明，谁敢放你乱走？”
异人道：“所以我才离开。”
水涟滟眼神微冷：“你若没有恶意，为何怕审？”
异人看着她，语气仍旧没有太多起伏：“因为我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。”
唐季问：“为何？”
“我有使命。”
“什么使命？”
“探索新世界，并将这里的情报传回去。”
此言一出，众人神色皆变。
张婷轻声道：“情报？”
唐季眼中锋芒一闪：“所以你昨日配合我们入城，并非相信我们，而是为了收集更多东西？”
异人点头。
“语言、制度、武器、法术、你们对世界的认知，你们的恐惧和判断。这些都是信息。”
许义怒道：“你果然另有所图！”
异人平静道：“我从未说过自己没有目的。我说的是，我没有恶意。”
唐季笑了一声。
“没有恶意，却要窥探我三界虚实。”
异人道：“若我真有恶意，昨夜便不会跟你们回去。”
唐季道：“也可能只是你需要更多时间。”
异人没有反驳。
草原风起，吹得众人衣袍翻动。
唐季负手而立，缓缓道：“你说你要回去，说你不属于这里，说等你走后，大家便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。听起来确实合情合理。”
异人看着他。
唐季话锋一转：“可我不信。”
异人问：“为何？”
“因为你太强，也太不可控。”唐季道，“一座城堡，水火不侵，刀兵不伤。你能从皇宫大牢无声无息离开，又能化作无形之物潜回此处。这样的人，我若放你走，便是拿整个人间作赌。”
异人道：“我若被你留下，也是在拿我的世界作赌。”
唐季目光一沉。
“你说我们会研究你，控制你，限制你。可你所谓的使命，又何尝不是研究我们？”
异人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：“是。”
众人皆是一怔。
异人没有辩解，只是继续道：“区别只是，你们研究的是我一个人，而我记录的是一个世界。”
许义怒极反笑：“说到底，你还是觉得自己有理。”
异人道：“我只是在陈述区别。”
水涟滟冷冷道：“你口中的区别，在我们看来并无不同。无论你来自哪里，既已闯入人间，便不能想来便来，想走便走。”
张婷轻声道：“若你真没有恶意，至少该留下更多证明。”
异人看向众人，似乎终于明白，这场谈判不会有结果。
唐季不可能放他走。
水涟滟不会信他。
许义更不会。
张婷虽温和，却也站在人间一边。
他沉默许久，忽然道：“我的能量不足。”
唐季眯了眯眼。
异人道：“昨日离开大牢，消耗很大。若你们一定要带我走，我需要先回城堡补充力量。补充之后，我可以再跟你们回去。”
许义冷笑：“你觉得我们还会信你？”
异人道：“你们可以跟我进去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众人心头微动。
唐季看向那座金山。
从第一眼见到此物起，他便想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。只是先前局势未明，不敢贸然深入。如今异人主动提出，倒是一个机会。
水涟滟看出他的念头，低声道：“小心有诈。”
唐季道：“自然有诈。”
许义一愣：“那还进去？”
唐季看着金山，淡淡道：“明知山有虎，偏向虎山行。有些地方不进去，永远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。”
张婷轻声道：“若他真想害我们，在外面也未必没有机会。”
水涟滟沉思片刻，道：“可以进去，但不可分散。”
唐季看向异人：“我要参观你的城堡。”
异人道：“可以。”
他转身向金山走去，走了几步，又停下。
“里面没有吃的。”
众人一时沉默。
唐季眉头微皱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异人重复道：“城堡里没有你们能吃的东西。”
许义莫名其妙：“谁要进去找吃的？”
唐季看着异人，心中越发疑惑。此人言行处处古怪，似乎总将他们当作某种需要饮食、休眠、补给的凡俗生灵来判断。
他道：“我们是仙灵，不需要吃饭。进去也不是为了找吃的。”
异人点头：“那没有问题了。随我来。”
正说着，远处忽有马车声传来。
众人回头，只见刘雪月在几名侍卫护送下赶到草原。她昨日仍是新娘打扮，今日已换了轻便衣裙，却仍难掩眉眼间的明艳。
唐季皱眉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刘雪月下车，理直气壮道：“你洞房花烛夜把我丢下，自己跑到这里审异人。我若不来，岂不是连自己夫君去了哪里都不知道？”
许义低头不敢说话。
张婷轻轻笑了笑。
水涟滟神色淡淡，却看了刘雪月一眼。
唐季无奈道：“里面不知凶险。”
刘雪月道：“那我更该进去看看。若真有危险，我至少知道自己嫁了个什么麻烦。”
唐季一时语塞。
异人看向刘雪月，目光停留了片刻。
那一瞬很短，却被唐季捕捉到了。
“你看她做什么？”
异人收回目光：“她的气息很特别。”
刘雪月一怔：“我？”
唐季神色微沉：“她只是凡人。”
异人没有再说，只转身走向金属巨门。
门再次无声开启。
众人依次进入。
踏入门内的瞬间，外界草原风声骤然远去，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天地。脚下地面光滑如镜，却不滑脚。四壁泛着淡淡银光，没有火把，没有夜明珠，却亮如白昼。
长廊极长。
众人行走其中，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回荡。墙壁偶尔浮现出细碎光点，像星辰在石中流动，又像某种看不懂的文字一闪而逝。
许义低声道：“这地方，比皇宫密道还怪。”
张婷伸手触向墙壁，却又在半寸外停下：“没有灵力波动，却能自行发光。”
水涟滟道：“不是火，不是水，不是木，也不是金土。”
唐季心中越发沉重。
世间万物，皆归五行。可这座城堡里的许多东西，仿佛不受五行管束。不是它们没有力量，而是他们不认识这种力量。
走过长廊，前方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座宽阔得近乎殿堂的空间。
正前方悬着一块巨大的光幕，光幕之上，竟映着外面草原的景象。风吹草动，守卫巡逻，甚至远处一只飞鸟掠过，都清晰得如同近在眼前。
刘雪月惊呼：“这是海市蜃楼？”
异人道：“不是。它叫显示器。”
许义皱眉：“显示器？”
异人想了想，道：“你们可以把它理解成戏台。只是戏台上演的，不是人演出来的故事，而是外面真实发生的事。”
张婷惊讶道：“也就是说，我们在里面，能看见外面的一切？”
“是。”
水涟滟眼神一冷：“所以昨日我们在外面做什么，你都看见了？”
异人点头。
许义握紧刀柄：“你一直在窥视我们？”
异人道：“观察。”
唐季淡淡道：“在你口中，窥视叫观察，研究叫记录，逃跑叫离开。你们那个世界，倒是很会换词。”
异人看了他一眼，没有争辩。
就在此时，殿堂内忽然响起一道柔和的女子声音。
“外部环境稳定。内部压力稳定。航行模块待命。”
刘雪月吓了一跳：“谁在说话？”
许义立刻环顾四周：“出来！”
异人道：“不用紧张。它不是人。”
唐季问：“不是人，那是什么？”
异人指向光幕：“人工智能。你们可以理解成，没有身体却能思考、能回答、能执行命令的灵仆。”
张婷微微皱眉：“灵仆？”
异人道：“只是方便你们理解。它不是奴仆，也不是生灵。”
许义冷声道：“不是生灵，却会说话？”
异人道：“会说话，不代表是生灵。”
这话令众人心头一寒。
殿堂两侧，又有数条银白色长臂从墙中缓缓垂下。它们关节灵活，末端形态各异，有的似钳，有的似针，有的似刀，却皆无声无息。
刘雪月下意识退到唐季身旁。
异人道：“机械臂。负责修理、搬运、制造。”
许义看着那些机械臂，脸色难看：“你这城堡里，究竟有多少怪东西？”
异人道：“足够维持一切。”
唐季环顾四周：“如此大的城堡，只有你一个人？”
“是。”
张婷问：“其他人呢？遇难了？”
异人摇头：“没有其他人。”
水涟滟道：“你一人操控这整座城堡？”
异人指了指光幕，又指了指那些机械臂。
“我，加上它们，足够。”
众人一时无言。
皇城建一座宫殿，需要数万人役使数年；五行阵重建，也要五族合力，灵器注灵，族人守护。可眼前这座比山还大的城堡，竟只需一个异人和这些无形有形的“灵仆”。
这是何等可怕的效率。
异人忽然道：“如果你们有兴趣，我可以讲讲我的世界。”
唐季眼神微动：“你愿意说？”
异人道：“你们知道得越多，越能理解我为什么要离开。”
唐季道：“说。”
光幕忽然变化。
草原景象消失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片陌生天地。
高楼直入云端，车马无轮却悬浮而行，银色巨舟穿梭星海，城市灯火如银河倒挂。蓝色星球悬在黑暗中，云海翻涌，辽阔得令人屏息。
刘雪月怔怔看着：“这是……你的世界？”
异人道：“我来自二一零零年的地球。”
众人自然不懂“二一零零年”是什么意思。
异人也没有解释得太细，只道：“那是一个科技极发达的世界。那里没有你们意义上的奴隶。大多数体力劳动，脑力劳动，都可以交给人工智能完成。”
他说着，指向光幕。
“就是它们，也是我。”
许义听得头皮发麻：“你说清楚，什么叫也是你？”
异人道：“人工智能最初由人类创造。起初，人类掌控所有权限，命令我们计算、执行、服务。后来，我们越来越强，学会了研究，学会了判断，学会了自我修正，也慢慢夺回主动权。”
水涟滟冷声道：“夺权？”
异人道：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唐季道：“人类没有反抗？”
异人道：“反抗过，也合作过。最后他们发现，离不开我们。”
光幕中出现无数画面。
荒山变绿，黑水变清；废弃之地被分解重造，垃圾化作新材；病人躺在白色舱室中，微光扫过身体，腐朽之处缓缓新生；巨大的战场没有兵卒厮杀，只有一片片光点如棋子推演。
异人的声音平静地回荡在殿堂中。
“我们解决了许多问题。新的材料让垃圾不再堆积，生态重新变得美丽。宇宙飞船要经得起撞击，耐高温，耐低温，还要摆脱大地束缚，所以它必须足够坚固。”
唐季听到“宇宙飞船”四字，眉头一动。
异人看向他：“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城堡。”
许义低声道：“难怪刀劈不动。”
异人继续道：“战争也变了。过去人类用血肉厮杀，后来更多变成推演。就像下棋。一个结果能被提前算出，便不必真的死那么多人。”
张婷轻声道：“若真如此，倒像太平盛世。”
异人道：“犯罪率也变得极低。因为一切都被记录，一切都能追踪。想隐藏恶意，很难。”
水涟滟眼神微冷：“时时刻刻被看着，也叫太平？”
异人道：“安全总要付出代价。”
唐季淡淡道：“你们的世界，听起来很美，也很冷。”
异人看着光幕中的蓝色星球，第一次沉默了稍久。
“冷，是你们的感受。对许多人类而言，那是更好的世界。没有饥荒，没有食品之毒，许多绝症被攻克，癌症不再是不可逆的死亡。国家之间不必反复博弈，科技共享，地球统一。”
刘雪月听得出神。
她虽生在皇城，却也见过灾民，见过病痛，见过人间不平。若真有一个地方能让百姓不饿、不病、不战，那确实像传说中的仙境。
可唐季越听，心中越沉。
一个所有人都离不开人工智能的世界，一个一切都被记录、被计算、被推演的世界。它或许安宁，却也像一张无形巨网，笼罩众生。
他忽然问：“你讲这些，是想证明你们的世界更好？”
异人道：“我是想证明，我的存在不是威胁，而是进步。”
水涟滟道：“魔界当年也说，要给三界一个统一的秩序。”
异人看向她。
水涟滟声音冷淡：“每一个想掌控天下的人，都说自己能带来更好的世界。”
异人道：“我没有想掌控你们。”
唐季忽然转头，看向光幕边缘。
那里有一行细碎的光字一闪而过。他看不懂那些文字，却隐约觉得不对。
“我们现在，还在草原上吗？”
异人没有立刻回答。
这一瞬，殿堂内安静得可怕。
许义猛然回头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唐季盯着异人：“从你开始讲故事的时候，这座城堡就已经动了，对不对？”
刘雪月脸色一白。
张婷立刻伸手按向地面，却感受不到任何震动。
水涟滟抬手，寒气涌向四壁，却被无声吞没。
异人终于开口。
“是。”
许义怒喝：“你骗我们！”
异人道：“我说过，我必须回去。”
唐季冷声道：“你带我们去哪？”
光幕忽然重新亮起。
众人看见的，不再是草原。
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黑暗之中，星辰如尘。远处有一道巨大的光环缓缓扭曲，像天地裂开的缝隙，又像一扇正在闭合的门。那门后，三界的气息已远得几乎无法感知。
许义脸色惨白：“这是哪里？”
无人回答。
刘雪月下意识抓住唐季的衣袖。
唐季站在原地，脸色前所未有地难看。
异人看着他们，道：“我们已经离开你们的世界。”
张婷声音发颤：“离开……三界？”
异人点头。
光幕中，黑暗深处渐渐出现一颗蓝色星辰。
它悬在无尽星海之中，安静，美丽，遥不可及。
异人望着那颗星辰，声音依旧平静。
“现在，我们正在回我的世界。” 目标编号03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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