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雨夜同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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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雨下得更大了。
沈芸娘把薛宛如安顿在坊中的厢房里,又让春杏烧了热水给她泡脚。薛宛如受了惊吓,又着了凉,发起了低烧,迷迷糊糊地拉着沈芸娘的手不肯松开。
“沈姐姐……你别走……”
“我不走。”沈芸娘坐在床边,轻轻拍着她的手,“我在这儿陪着你。”
薛宛如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沈芸娘守了她大半夜,直到她的烧退了,才起身去添炭火。
推开厢房的门,廊下站着一个人。
玄色衣袍被雨水浸透,贴在身上,勾勒出瘦削的轮廓。他的头发湿了,几缕碎发贴在额前,雨水顺着下颌滴落。他站在那里,不知道等了多久,脚下的地面已经湿了一圈。
顾星渊。
沈芸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随即涌上一股酸涩。
“你来了多久了?怎么不进来?”她快步走过去,“外面下着雨——”
她伸手去拉他的袖子,手指触到他手腕的那一刻,他微微颤了一下。
他的手凉得像冰。
沈芸娘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你怎么不打伞?你怎么不敲门?你——”她的声音哽住了,用力把他往屋里拉,“进来,把湿衣裳换了,我给你煮姜汤——”
“芸娘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。
沈芸娘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雨水模糊了他的面容,但她看得见他的眼睛。那双总是冷淡的、古井无波的眼睛里,此刻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“我家里出事了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厉害,“顾家被牵连了。老太爷动了家法,我在祠堂跪了三天。”
沈芸娘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我知道,”她哑着嗓子说,“宛如跟我说了。”
顾星渊看着她,目光中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冷,不是克制,而是一种脆弱的、小心翼翼的东西,像是一个从不喊疼的人,终于露出了伤口。
“上元节那天,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我不是故意失约的。”
沈芸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那天……家里来了人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我父亲遣了人来京城,有要事相商。我在家中陪了一整天,等到脱身时,已经深夜了。”
他没有说的是,那天来的人,是他父亲身边的亲信。带来的是家中的口信——顾家已经给他定了一门亲事,是洛阳世家的小姐,等他回信。
他在家中周旋了一整天,想方设法地拖延、推拒,等到终于把人送走,已经是亥时。
他骑马赶到石桥时,桥上已经没有人了。
只有桥栏上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,在风雪中摇摇欲坠。
那是阿福留下的。
顾星渊站在桥上,看着那盏灯笼,站了整整一夜。
这些,他都没有说。
“我不是故意不去的。你的信我收到了,一直贴身放着。可我赶不回来。”
沈芸娘站在廊下,雨水打在她脸上,和眼泪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哪。
“那你的腿伤又是怎么回事?”
“那天……我在兵部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句话,“你需要的孔雀翎毛,市面上买不到。我去求孙侍郎批文。他不肯,我就在兵部跪了一天一夜。”
她想起那三车孔雀翎毛,想起他走路时一瘸一拐的样子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他不是不在乎。
原来他不是不想来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顾星渊沉默了片刻,低声说:“说了你就会觉得自己欠我的。我不想让你觉得欠我。”
沈芸娘再也忍不住了。
她冲上去,一把抓住他的衣襟,把他往屋里拽。他踉跄了一下,膝盖似乎还在疼,但她不管,她把他拽进屋里,按在椅子上,转身去找干衣裳。
“把湿衣裳脱了。”她声音发哽,手上翻箱倒柜地找。
“芸娘——”
“脱了!”她回头瞪他,眼泪糊了一脸,凶巴巴的,“你要是不脱,我就让阿福来扒你的衣裳!”
话一出口,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烛光下,她的脸烧得发烫,但她咬着牙不肯移开目光。
顾星渊看着她那张哭得乱七八糟又涨得通红的脸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低下头,手指搭上自己的衣襟。
湿透的玄色衣料从肩上滑落。
沈芸娘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烛光摇曳,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他的肩很宽,是常年习武之人特有的那种宽阔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肩线利落如削,三角肌饱满而匀称,却不显粗犷,每一寸线条都被千锤百炼打磨得恰到好处。锁骨深陷,蓄着一点未干的水光,在烛火下微微发亮。
他的胸膛厚实,肌肉纹理分明却不夸张,是那种被校场和刀剑淬炼出来的结实——胸肌轮廓硬朗,腹肌顺着身体中线一路收束,被湿透的里衣若隐若现地遮着,反而更引人遐想。腰身精瘦,从胸腔到腰际收出一个利落的弧度,像一柄收鞘的刀,锋芒内敛,却让人移不开眼。
他的皮肤被烛光镀上一层暖色,雨水顺着脖颈滑下,流过锁骨,沿着胸肌的沟壑一路向下,没入里衣的阴影中。
沈芸娘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跟着那滴水珠走了一程,然后猛地反应过来,脸“腾”地烧了起来。
她飞快地别过脸,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。
手里攥着的那件干外袍被她捏得皱巴巴的,她盯着墙上的某处,拼命让自己的脑子不要再去回想刚才看到的画面。
可那画面像是烙在了她眼皮底下——宽阔的肩,硬朗的胸膛,精瘦的腰身,还有那滴水珠滑落的轨迹……
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“芸娘?”
顾星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不解的沙哑。
“别、别叫我!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又急又慌,“你把衣裳穿上!”
身后沉默了片刻。
“……你让我脱的。”
“我让你换!不是让你——算了算了你先把外袍披上!”她反手把外袍往后一递,手抖得厉害,外袍差点掉在地上。
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,接住了外袍。
手指擦过她的手背,凉意一触即离。
沈芸娘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,整个人往旁边弹开两步,后背撞上了柜子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捂着被撞疼的肩,龇牙咧嘴地蹲了下去。
“你——”
顾星渊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,脚步声向她走来。
“别过来!”她蹲在地上,一只手捂着脸,声音闷闷的,“你先把衣裳穿好!”
脚步声停住了。
沉默了片刻,她听见衣料窸窣的声音,他在穿衣裳。
沈芸娘蹲在地上,把脸埋在膝盖里,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。
她只是担心他着凉,只是想让他把湿衣裳换了——怎么就变成了这样?她为什么要回头看他?她为什么不能像个体面的姑娘家一样,把衣裳递过去就转过身去?
“好了。”
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低沉而克制。
沈芸娘从膝盖里抬起头,小心翼翼地看过去。
顾星渊已经披上了外袍,衣襟拢得严严实实,腰带也系好了,从头到脚裹得一丝不苟。但他的头发还是湿的,几缕碎发贴在额前,衬着他微红的耳根和有些不自然的表情,整个人看起来……比方才还要让人心跳加速。
他站在那里,目光落在别处,不看她。
沈芸娘注意到,他的耳根红透了,红得像煮熟的虾子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衣襟——那个动作很轻很快,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衣裳有没有穿好。
沈芸娘忽然就不那么窘迫了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上的灰,清了清嗓子,故作镇定地说:“姜汤在厨房,我去端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芸娘。”
她停住,没有回头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,很低很低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:
“我很没用。”
沈芸娘猛地抬头。
顾星渊低着头,看着烛花在哔啪作响,声音闷闷的:“你被人欺负的时候,我不能第一时间赶回来。你需要翎毛的时候,我不能光明正大地帮你。你想见我的时候,我不能来。你被人说闲话的时候,我连站出来承认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
“我连一个名分都给不了你。我算什么男人。”
沈芸娘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。
她蹲在他面前,仰着头看他,看见他的睫毛在颤抖,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看见他攥着的手指在发抖。
这个从来不说疼的人,终于说出了他的委屈。
她伸出手,轻轻覆上他的手背。
“顾星渊,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她握住他的手,然后双手捧住他的脸。
他的脸很凉,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“你不用什么都一个人扛,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有我。”
顾星渊的眼眶红了。
不是风吹的,不是雨淋的,是真的红了。
他伸手,将她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。
沈芸娘把脸埋在他胸口,听见他的心跳,快得像擂鼓。
“你不用给我什么名分,”她闷闷地说,“你只要让我知道,你在乎我就够了。”
顾星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。
“我在乎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在乎得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沈芸娘从他怀里抬起头,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水痕——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“那就慢慢来,”她笑着说,“我等得起。”
顾星渊看着她,嘴角弯了弯,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,但这一次,弧度里带着释然。
“好。”
雨声渐歇,檐下滴水声声入耳。
窗外,雨停了。
月光从云层中漏出来,照在窗棂上,照在两个人依偎的身影上。
这一夜,雨声为证,檐下为盟。
一个从不开口的人,终于学会了诉说。
一个从不依靠的人,终于学会了托付。 目标编号03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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