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红烛昏罗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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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侍郎的案子,在顾星渊连日追查下终于真相大白——账册是伪造的,贪墨纯属诬告。圣上下旨彻查,真凶落网,薛家满门清白。
消息传开那日,薛宛如抱着沈芸娘哭了一个时辰,把她的新衣裳哭湿了一大片。
“别哭了,”沈芸娘拍着她的背,“再哭我的衣裳要让你哭没了。”
薛宛如破涕为笑,拉着她的手说:“沈姐姐,等我爹官复原职,我让他给你请封!”
“我要那虚名做什么,”沈芸娘笑着给她擦眼泪,“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。”
......
薛家昭雪后,薛宛如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回顾府找顾家老太爷。
没人知道她在里面说了什么,只知道她出来的时候,顾星渊的耳根是红的,嘴角是弯的。
老太爷后来跟身边的人说:“那小子跪在我面前,说了半炷香的话,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——非她不娶。我问他那个姑娘有什么好,他说——”
老太爷顿了顿,笑了。
“他说,‘她笑起来,巷子都亮了’。”
三日后,顾家的聘礼送到了云锦坊。三十六抬,满满当当,从巷口排到了巷尾。最前面的一抬是一对活雁——大雁忠贞,一生一对,是聘礼中最重的礼。
沈芸娘站在坊门口,看着那三十六抬聘礼,看着那对大雁,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。
人群外面,顾星渊站在那里,一身玄色锦袍,面无表情,但耳根红透了。
沈芸娘隔着人群看他,破涕为笑,冲他比了个口型:
“傻子。”
顾星渊的嘴角弯了弯,也回了一个口型:
“你才是。”
......
消息传到织造司李家时,李承远正在书房里画织样图。
他听了小厮的禀报,手中的笔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画了下去。
“公子,”小厮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不去说点什么?”
李承远笑了笑,放下笔,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锦盒,递给小厮:“送去云锦坊,算是贺礼。”
小厮打开一看,是一支白玉簪。
“我第一次见她,是在上元节的灯市上。”他轻声说,“可那个人,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在了。终究还是晚了一步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仿佛是说给自己听。
他顿了顿,重新拿起笔,低头画图:
画上是一簇鲜艳欲滴的红豆,旁边还有一对鹅黄色的蝴蝶。
......
薛宛如认了沈芸娘做干姐姐。
仪式很简单——薛宛如端了一杯茶,恭恭敬敬地跪在沈芸娘面前,叫了一声“姐姐”。
沈芸娘接过茶,喝了一口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“你哭什么呀!”薛宛如急了,“我认你做姐姐,又不是要死了!”
“你闭嘴!”沈芸娘又哭又笑,“我是高兴的!”
薛宛如嘿嘿一笑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来给沈芸娘看。
纸上写着四个字:“金兰谱”——那是结义姐妹的凭证。
沈芸娘接过来,看见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和薛宛如的名字,并排放在一起,下面写着“永结同心,不离不弃”。
“你这丫头,”沈芸娘哽咽着说,“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
“早就准备好了,”薛宛如笑嘻嘻的,“就等着这一天呢。”
她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姐姐,我跟你说,表哥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不会说话。他要是惹你生气了,你告诉我,我帮你骂他。”
沈芸娘笑着捏她的脸:“你帮着我骂你表哥?”
“那当然,”薛宛如理直气壮,“你是我姐姐,他是我表哥,姐姐比表哥亲!”
站在门口的顾星渊面无表情地听着这段对话,转身走了。
但沈芸娘眼尖,看见他转身的时候,嘴角翘了一下。
......
永安十五年四月十八,黄道吉日。
顾星渊与沈芸娘大婚。
婚礼在顾府举行,张灯结彩,宾客盈门。南衙的同僚们来了大半,云锦坊的伙计们全员到齐,两拨人泾渭分明——一边是满屋子刀剑弓马、烈酒豪言;一边是满屋子织机绣架、锦缎香囊。
薛宛如如自告奋勇当了“送亲娘子”,一路上哭得比沈芸娘还厉害。
“你哭什么呀,”沈芸娘坐在花轿里,掀开帘子看她,“我又不是去赴死。”
“我就是高兴!”薛宛如抹着眼泪,“姐姐你今天真好看!”
沈芸娘笑了,放下帘子。
花轿在顾府门前落下,有人掀开轿帘,伸出一只手。
那只手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茧,掌心干燥温热。
沈芸娘将手放进他掌心,被他稳稳地握住了。
他的手指微微收紧,像是怕她跑掉。
沈芸娘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,嘴角翘了起来。
拜堂、敬茶、送入洞房。
闹洞房的人散尽后,红烛摇曳。
沈芸娘端坐在床沿,盖头下的脸热得发烫——不是因为害羞,是因为她刚才喝了不少酒。军中那帮人灌的,她来者不拒,喝得比顾星渊还多。
顾星渊用秤杆挑开盖头,看见的是一张红扑扑的笑脸,杏眼弯弯,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欢喜。
“夫君。”她脆生生叫了一声。
顾星渊手里的秤杆差点没拿稳。
他面无表情地将秤杆放回原处,坐到她身侧,沉默了很久。
沈芸娘歪头看他: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“……在听。”
“听什么?”
“听你叫。”
沈芸娘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:“顾星渊!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!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,你是要笑死我吗!”
顾星渊看着她笑得毫无形象的样子,嘴角弯了起来。
他伸手,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。
指尖触到她耳垂时,两个人都顿了一下。
红烛“噼啪”一声,爆了个灯花。
沈芸娘的笑容慢慢收了,变成了一种温柔的、软软的弧度。她抬头看着他,眼睛里映着烛光,亮得像星星。
“顾星渊,”她轻声说,“我们成亲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真的嫁给你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会后悔吧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以后要是敢纳妾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他打断她,语气笃定得像在立军令状。
沈芸娘笑了,伸手环住他的脖子,把脸贴在他胸口。
“我知道你不会。”她闷闷地说。
顾星渊的手臂收紧,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。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,呼吸轻而绵长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拥着。
过了很久,顾星渊忽然开口:“芸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什么时候认识李承远的?”
沈芸娘从他怀里抬起头,眨了眨眼:“李公子?”
“嗯。”
沈芸娘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和微微泛红的耳根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她忍着笑,故意慢吞吞地说:“我想想啊……好像是上元节那天吧。我不小心撞上了他,他帮我捡荷包来着。”
“上元节,捡荷包。”顾星渊重复了一遍,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“对啊,”沈芸娘歪着头看他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的声音平平的,但揽着她腰的手臂收紧了一些。
沈芸娘终于没忍住,笑了出来:“顾星渊,你是不是在吃醋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耳根红了。”
“……烛火烤的。”
“你手臂也收紧了。”
“……坐久了,活动一下。”
沈芸娘笑得趴在他胸口,笑得整个人都在抖。
顾星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笑,耳根却越来越红。
“芸娘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?”她抬起头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你可爱。”
顾星渊的耳根红得要滴血了。
沈芸娘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她伸手捧住他的脸,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微微发烫的颧骨。
“顾星渊,”她认真地说,“我跟李公子什么都没有。他帮过我,我感激他。但我心里只有一个人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从巷口接住我的那天起,就只有你。”
顾星渊看着她,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他低下头,额头抵住她的额头,鼻尖碰着鼻尖。
“芸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不许跟别的男人走太近。”
沈芸娘眨了眨眼:“那李公子来买锦缎怎么办?”
“让阿福招呼。”
“那要是有人请我喝茶呢?”
“不去。”
“那要是——”
顾星渊低头,吻住了她。
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,是带着醋意和占有欲的、结结实实的吻。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,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头皮发麻。
沈芸娘愣了一瞬,然后闭上眼睛,伸手环住他的脖子,回吻他。
她的回应像是火上浇油,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手臂收紧,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,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
红烛噼啪作响,烛光摇曳。
过了很久,两个人才分开。
沈芸娘靠在他怀里,喘着气,脸红得像嫁衣。
“你……你属狗的吗?”她小声嘟囔。
顾星渊低头看着她,嘴角弯了弯,是一个餍足的、带着笑意的弧度。
“你还没回答我。”他说。
“回答什么?”
“以后不许跟别的男人走太近。”
沈芸娘看着他认真的样子,心里又甜又软。
她伸手,勾住他的小指,轻轻摇了摇。
“好,”她说,“不跟别的男人走太近。连李公子来买锦缎,都让阿福招呼。有人请我喝茶,我就说我家夫君不让。”
顾星渊的耳根又红了,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他说。
沈芸娘笑着凑过去,在他唇上又亲了一下。
“顾星渊,”她说,“你知道吗,上元节那天,我在石桥上等了你很久。雪下得很大,我冻得手脚都没知觉了,但我就是不想走。”
顾星渊的手臂收紧了一些。
“后来阿福来了,说你不在京城。我让他先走,自己又等了一个时辰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下去,“那时候我以为你不来了,以为你不在乎。”
“我在乎。”他的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丝沙哑。
“我现在知道了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他,“你怀里揣着我的信,却赶不回来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,但她笑着。
“顾星渊,你是这世上最傻的傻子。”
顾星渊低头,吻了吻她的眼角。
“嗯,”他说,“你的傻子。”
沈芸娘的眼泪掉了下来,但她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。
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,把自己整个人挂在他身上。
“那我的傻子,”她在他耳边说,“洞房花烛夜,你就打算跟我说这些?”
顾星渊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然后他低下头,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,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丝不自然的沙哑:
“……那你想听什么?”
沈芸娘笑着,手指轻轻拨弄他后颈的碎发,感觉到他整个人都绷紧了。
“说你喜欢我。”她在他耳边轻声说。
“……喜欢。”
“说沈芸娘是顾星渊的心上人。”
“沈芸娘是顾星渊的心上人。”
“说这辈子只娶我一个。”
“这辈子只娶你一个。”
“说——”
顾星渊抬起头,吻住了她,把她剩下的话都堵了回去。
这一吻比方才更深更久,带着隐忍了太久的渴望和终于得偿所愿的释然。他的手紧紧扣着她的腰,像是怕她消失,又像是终于可以不用克制。
红烛燃了半宿,烛泪层层叠叠,像两条汇在一起的河流。
窗外月色如水,照着洞房花烛。
这一夜,长安城万家灯火中,有一盏红烛,照着两个终于不再克制的人。
一个从不说爱的人,学会了说爱。
一个从不依靠的人,学会了依靠。
他们之间,隔着身份、门第、世俗的眼光,隔着上元节的雪、兵部的冷地、无数个欲言又止的夜晚。
但最终,星河与芸草,还是长在了一起。
从此,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
——全文完—— 目标编号03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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