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春寒料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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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李承远开始频繁出现在云锦坊。
他以“买锦缎”为名,隔三差五就来一趟。每次来,都要跟沈芸娘聊上几句——聊织造工艺,聊丝线品类,聊宫中贡品的最新动向。他懂行,说话又有分寸,从不逾矩,沈芸娘也不好把人往外赶。
“沈娘子的手艺,在下在织造司就听说了。”李承远有一次看着架上的一匹云锦,由衷赞叹,“这样的工艺,便是宫中织造局的老匠人也未必做得出来。”
沈芸娘笑了笑:“李公子过奖了。”
“不是过奖,”李承远看着她,目光真诚,“在下是真心佩服。一个女子,能将一间织坊做到这个地步,不容易。”
沈芸娘没有接话,低头整理锦缎。
李承远也不再多说,付了银子,带着锦缎走了。
陈伯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芸娘,这位李公子,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芸娘头也没抬。
“那你……”
“陈伯,”她抬起头,笑了笑,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可她心里真的有数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每次李公子来的时候,阿福都会偷偷往巷口看一眼——看顾星渊有没有“路过”。
顾星渊来过几次,正好撞上李承远在坊中。
他站在巷口,远远地看见那个月白色的身影,站在沈芸娘身边,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没有进去。
沈芸娘抬头时,只看见巷口一抹玄色的衣角一闪而过。
她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阿福,”她问,“刚才巷口是不是有人?”
阿福挠了挠头:“好像是顾郎将……不过走了。”
走了。
沈芸娘低下头,继续整理锦缎,手指微微发抖。
他来了,又走了。
不进来,不打招呼,不说一句话。
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。
她不知道的是,顾星渊回到南衙后,在案前坐了很久,一个字都没批下去。
他想起那个月白色的身影,想起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的画面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那个李承远,他是知道的。织造司李家的公子,家世好,人品好,懂织造,跟芸娘说得上话。
最重要的是——他能在织造行中庇护她。
而自己呢?一个武将,除了帮她打架、帮她跑腿、帮她求翎毛,还能做什么?
他能给她一个名分吗?
顾家会同意他娶一个商户女吗?
他不敢想。
他只知道,如果芸娘嫁给了李承远,她会过得很好。云锦坊会得到庇护,她不用再受任何人的欺负,她可以安安稳稳地做她擅长的事。
而他顾星渊,能给的,太少了。
这个念头让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。
他的膝盖有时候夜里会隐隐做疼,尤其是想到沈芸娘的时候。
他把疼痛连同对沈芸娘的念想,都一同咽进了无边的黑夜里。
......
永安十五年二月,倒春寒来得格外凶猛。
长安城连日阴雨,护城河的水涨了半尺,冰冷刺骨。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,谁也不肯在户外多待一刻。
云锦坊中却热火朝天。宫中大婚的订单已经赶了大半,那批孔雀翎毛织就的妆花缎在灯下流光溢彩,连宫中派来验收的太监都赞不绝口。
“沈娘子,”太监笑眯眯地说,“这批缎子,皇后娘娘看了必定欢喜。织造司的赵大人也说,这是今年京城最好的织品。”
沈芸娘笑着送走了太监,转身回到坊中,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几匹还未完工的锦缎上。
“再赶三天,就能交完这批货了。”她对陈伯说,“让大家再辛苦几日,交完货,我请大家吃酒。”
伙计们欢呼了一声,又埋头干了起来。
沈芸娘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连绵的春雨,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。
那天阿福去南衙送信回来,脸色很差。她追问了好几次,阿福才吞吞吐吐地说了实话——
“娘子,南衙的人说……顾郎将家里出事了。”
沈芸娘的心猛地揪紧了:“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,南衙的人不肯细说。只说顾郎将告了假,好几天没来当值了。”
好几天没来当值。
沈芸娘想起上一次见到顾星渊,还是十天前。他站在巷口,远远地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。
她当时以为他只是忙。
现在看来,是出事了。
她想去找他,可不知道去哪里找。他的家在南衙?在顾府?她一概不知。她跟他之间,除了那些“路过”和偶遇,竟没有任何联系的方式。
“阿福,”她忽然打开带锁的匣子,从里面取出一锭银子,谨慎地塞到阿福手里说,“你去南衙再问问,顾郎将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。问不到就找他的同僚打听,一定要问到。”
阿福看了沈芸娘一眼,应了一声,正要出门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沈芸娘走到门口一看,愣住了。
薛宛如站在门外,浑身湿透,脸色惨白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她的丫鬟扶着她,两个人的衣裳都在往下滴水,冻得瑟瑟发抖。
“沈……沈姐姐……”薛婉如的声音颤得厉害,“求你……帮帮我……”
沈芸娘来不及多想,一把将她拉进坊中,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身上,又忙着去烧热水、拿干净衣裳。
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沈芸娘一边给她擦头发,一边问。
薛宛如哆嗦着说不出话,眼泪哗哗地流。她的丫鬟哭着说:“沈娘子,我们姑娘……我们家出事了!”
薛宛如的丫鬟春杏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出来。
原来薛家近日出了大事——薛宛如的父亲薛侍郎在朝中被人弹劾,罪名是贪墨赈灾银两。圣上震怒,下令将薛家抄家,所有家眷软禁府中,等候发落。
薛宛如是趁看守不备,从后门逃出来的。她想去南衙找表哥顾星渊帮忙,可她一个深闺女子,哪里认得路?慌乱中走到护城河边,雨天路滑,一脚踩空,掉进了河里。
“幸好有个路过的船夫把我们捞上来了,”春杏哭着说,“不然我们姑娘就……就……”
沈芸娘听完,心里又急又疼。
她见过薛宛如两次。第一次,薛婉如盛气凌人地说“你配不上我表哥”;第二次,薛宛如客客气气地来买锦缎,眼里却藏着一丝不服气。
沈芸娘不喜欢她,可也不恨她。
此刻看着她浑身湿透、瑟瑟发抖的样子,沈芸娘心里只有心疼。
“别哭了,”她给薛宛如裹上厚厚的棉被,又端来一碗热姜汤,“先把姜汤喝了,暖暖身子。其他的事,慢慢想办法。”
薛宛如捧着姜汤,手指抖得端不稳碗,姜汤洒了一半在被子上。沈芸娘接过碗,一勺一勺地喂她喝。
薛宛如喝了几口,脸色好了一些,抬头看着沈芸娘,眼眶通红。
“沈姐姐,”她哑着嗓子说,“我以前对你说了那些话……你不恨我吗?”
沈芸娘笑了笑:“恨你做什么?你说的是实话。我确实配不上你表哥。”
薛宛如摇了摇头,眼泪又掉了下来:“不是的……是我嫉妒你。”
沈芸娘愣了一下。
“表哥他……从小就不爱理人,”薛宛如哽咽着说,“对谁都冷冷的。可他对你不一样。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——会在饭桌上发呆,会一个人站在窗前傻笑,会偷偷藏着一张花笺反复看……”
她抬起头,看着沈芸娘:
“我嫉妒你。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你不过是个商户女子,凭什么让表哥那样对你?所以我故意说那些话,想让你知难而退。”
她哭得说不下去了。
沈芸娘沉默了片刻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好了,我知道了。过去的事就不提了。你先歇着,等你表哥来了,让他想办法。”
“表哥……”薛宛如忽然抓住沈芸娘的手,“表哥他……他这些天也在受罪。顾家因为我父亲的事,也被牵连了。顾家老太爷发了很大的火,说表哥跟我们家走得太近,要他在族中领罚……”
沈芸娘的手猛地一紧。
原来他这些天没来,不是不想来,是不能来。
原来他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,他一个人扛着,谁都没告诉。
原来他受了那么多苦,却一个字都不说。
她想起他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,想起他走路时微微发僵的右腿,想起他说“上元节的事,对不住”时沙哑的声音。
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
“春杏,”她站起身,“你照顾好你家姑娘。阿福,你去南衙,想办法找到顾郎将,告诉他薛姑娘在这里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告诉他……我在这里等他。” 目标编号03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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