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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看着顾星渊离开的背影，沈芸娘心里仿佛有一千根银针在细细扎着她。

    她盼着他回头，回头解释，上元灯会那天，他只是公务繁忙。

    这时，阿福又出现了，他说京城里专帮达官贵人做媒的王大娘子来了，说是有喜事要找坊主。

    王大娘子一见她就拉住她的手，笑呵呵地说：“沈坊主，大喜呀！城南李织造家的公子，托我向你提亲呢！那李公子家世显赫，掌管织造一事，对你又是仰慕已久——”

    沈芸娘还没开口，眼睛却留意到窗外。

    一个人影从门外闪现，又很快的消失。

    是去而复返的顾星渊。

    沈芸娘心里咯噔一下。

    王大娘子嘴里说的什么，织造世家，同行相亲，佳偶天成，她都听不见了。

    她心里只有那个穿着黑色常服的冷峻人影。

    她匆匆打发了王大娘子，追了上去，可巷子里空空荡荡，哪里还有他的影子。

    那天傍晚，她照例去巷口“偶遇”他巡街，可等到天黑，也没等到那个人的身影。

    第二天，第三天，都没有。

    沈芸娘站在巷口，手里捏着那双鹿皮手套，心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。

    “他该不会当真了吧？”她咬着唇，“那个王大娘子的话，谁信啊！李织造家的公子，我连见都没见过——”

    可她又想，顾星渊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看见一个媒婆拉着她的手说“大喜”，他只听见“李织造的公子”“提亲”这些字眼。

    然后他就走了。

    连问都没问她一句。

    沈芸娘忽然觉得很委屈，又很生气。自己在他心里，又算什么呢？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顾星渊回到了南衙，继续操练，一切仿佛无事发生。

    直到有一天，南衙的几个同僚开了个过分的玩笑。

    “顾将军，你跟那个沈娘子，到底什么时候喝喜酒啊？”一个校尉笑嘻嘻地说。

    “对啊，听说你们俩在公堂上手都牵上了？”另一个挤眉弄眼。

    顾星渊放下手中的文书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。

    “我与沈娘子，”他一字一句地说，“只是寻常相识。你们不要乱说，坏了她的名声。”

    语气平淡，神色如常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    同僚们讪讪地住了口，散了。

    但这句话，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。

    传到沈芸娘耳朵里时，她正在织机上穿线。

    “寻常相识”。

    她的手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穿线，穿得很慢很慢，像是在跟自己较劲。

    “娘子，你怎么了？”阿福小心翼翼地凑过来，“脸色不太好。”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沈芸娘笑了笑，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，对着月亮发呆。

    “寻常相识。”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，心里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。

    她想起石桥上的拥抱，想起他给她涂药时温柔的手指，想起他说“你只管好好做你擅长的事”时的眼神，想起他在公堂上袖袍下悄悄碰了碰她的手。

    这些，都只是“寻常相识”吗？

    然后她又想到上元节他的失约，想到阿福从军营回来后闪躲的神色，想到坊间有人说她出生低微，根本配不上中郎将的他。想到他亲耳听到有人跟自己提亲，却并不在意地离去。

    “也许是我想多了。”

    她把那双手套从抽屉里拿出来，摸了又摸，最后放回去。

    “沈芸娘，你清醒一点。他是朝廷命官，你是织坊女工。他帮你是出于公义，对你照顾是出于同情。别想多了。”

    她对自己说了三遍，说到第三遍的时候，眼泪掉了下来。

    她飞快地擦掉，骂了自己一句：“没出息。”

    三天后。

    沈芸娘在坊中盘点库存，阿福跑进来，满脸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，阿福。”

    “娘子，你猜我刚才在街上看见什么了？”

    “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顾郎将！他跟一位姑娘在茶楼里喝茶！”阿福一边偷瞧沈芸娘的脸色，一边斟酌用词，“听茶楼的掌柜说，那个姑娘是顾郎将在洛阳的表妹，两人似乎有婚约，特意寻亲而至的。”

    沈芸娘手里的账册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她弯腰捡起来，笑了笑：“是吗？那挺好的。”

    “娘子，你……你不去看看？”

    “看什么看，”沈芸娘低下头继续翻账册，“人家跟谁见面，关我什么事。”

    阿福张了张嘴，欲言又止，最后识趣地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账册上的数字在她眼前模糊了又清晰，清晰了又模糊。

    洛阳表妹，青梅竹马，已有婚约。

    她用力眨了眨眼，深吸一口气，把账册合上。

    “沈芸娘，跟你说了，不要自作多情。”

    她站起身，去库房清点丝线。一干就是一整天，手上的活没停过，嘴上也跟伙计们有说有笑，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她的心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，空落落的。

    又过了几日，云锦坊中依旧客似云来。

    “听说了吗？顾郎将隔三差五就去薛府，说是探望表妹。”

    “洛阳的薛家也是武将世家，薛夫人又是顾将军的姑母，薛姑娘和他青梅竹马，两小无猜！”

    “听说薛家有意把薛姑娘许给顾郎将呢，门当户对，天作之合。”

    这些话传到沈芸娘耳朵里时，她正站在云锦坊的柜台后面，手里拿着一把算盘。

    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，她的手却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芸娘？”陈伯叫她，“这笔账算完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哦，完了。”她低下头，继续拨弄算盘，指尖却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，薛姑娘来了云锦坊。

    不是一个人来的——顾星渊陪着她。

    沈芸娘从账房出来时，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：顾星渊一身青色锦袍，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；他身边站着一个鹅黄衫子的少女，生得明眸皓齿，笑靥如花，正兴致勃勃地翻看着架子上的锦缎。

    “你就是沈坊主吧？”薛姑娘一见她，便亲热地迎上来，挽着她的的手说道，“百闻不如一见，早听人说，云锦坊的坊主是个色艺双绝的奇女子呢。”

    色艺双绝？沈芸娘心里咯噔一下，在他们官宦人眼里，自己的地位和一个青楼女子并无太大差异？

    薛姑娘并未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，而是搂着沈芸娘接着笑着说道“表哥说我穿鹅黄色好看，还请坊主帮我挑两匹上好的料子来。”

    鹅黄色，原来顾星渊喜欢穿鹅黄色衣服的人，但那个人不是我。

    沈芸娘心里闪过这样凉的想法，她强忍着没有去看顾星渊，对着薛姑娘微笑道：“中郎将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，我这就给姑娘取来坊里新进的一批鹅黄色的锦缎。”

    她去库房取缎子的时候，薛姑娘跟了进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沈坊主，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。”

    沈芸娘手上不停，笑着道：“姑娘请讲。”

    “我表哥这个人吧，”薛姑娘咬了咬唇，“看着冷，其实心肠最软。他对谁好，就容易让人误会。你……你别多想。”

    沈芸娘的手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误会什么？”她笑着问。

    薛姑娘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：“我听说，表哥时常来云锦坊。城里的人都在传，说他……对姐姐有意。”

    沈芸娘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“其实不是的，”薛姑娘低下头，声音轻轻的，“表哥就是这样的性子。他对谁都很照顾。小时候在洛阳，他连街上的流浪猫狗都要管，给它们搭窝、喂食，忙得不亦乐乎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，看着沈芸娘的眼睛：“姐姐是个好人，我不想你……受了委屈。”

    沈芸娘抱着缎子，站在库房中央，脸上还挂着笑，但笑容已经僵了。

    “多谢姑娘提醒，”她说，“我跟你表哥，本就没什么。”

    薛姑娘看着她，欲言又止，最后笑了笑：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送薛姑娘出去的时候，沈芸娘感觉眼皮有些沉，她觉得自己太累了。

    顾星渊看着她，欲言又止，一把被兴致冲冲的薛姑娘挽着手臂拉走了。

    隔天傍晚，顾星渊照例“路过”云锦坊。

    沈芸娘正在门口收锦缎，看见他，笑了笑：“顾郎将，又路过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今天不用陪表妹？”

    顾星渊微微皱眉：“她来过了？”

    “来过了，买了两匹妆花缎。”沈芸娘抖了抖手中的锦缎，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，“薛姑娘人真好，又漂亮又温柔，跟你站在一起，真是一对璧人。”

    顾星渊看着她，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
    “芸娘。”

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“薛宛如是我表妹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啊，”沈芸娘笑着，“表妹嘛，又不是外人。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吧？青梅竹马，两小无猜，多好。”

    顾星渊沉默了片刻，说：“她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没什么，”沈芸娘低下头整理锦缎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就是说你这个人，对谁都好，让我别多想。”

    风从巷口吹进来，吹动她鬓边的碎发。

    顾星渊看着她的侧脸，声音却哑了，“上元节的事，是我对不住。”

    沈芸娘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，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再从心底往外冒。

    她在等，等顾星渊解释更多。

    可顾星渊张了张嘴，最终只说了一句：“你最近好像有点累，早点休息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走了，走路的时候，右脚似乎有点瘸。

    沈芸娘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，手里的锦缎被她攥出了褶皱。

    “对谁都好，”她轻声重复了一遍，“别多想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笑，把锦缎抱进坊中，关上了门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她没有吃晚饭，一个人坐在账房里，对着空白的图纸发了一整夜的呆。    目标编号03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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