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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上元夜，长安城万人空巷。

    城南灯市，花灯如昼。鱼龙曼衍，火树银花。到处是笑语喧阗，到处是成双成对的身影。

    沈芸娘换了一身新做的鹅黄色褙子，发髻上簪了那支栀子花玉簪——那是顾星渊送她的，她只在最重要的日子才舍得戴。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，心里既期待又忐忑，怀里拿着一个新作的荷包，她想感谢他，为行会的事，为孔雀翎的事，为鹿皮手套。

    酉时三刻，她站在石桥上。

    桥下的河水结了薄冰，映着两岸的花灯，流光溢彩。桥上人来人往，每一张面孔都被灯火映得红彤彤的。

    她踮着脚尖，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玄色的身影。

    酉时三刻过了。

    戌时到了。

    戌时过半了。

    桥上的行人渐渐少了，灯市的热闹渐渐远了。寒风从河面上吹来，裹着细碎的雪花，打在脸上，生疼。

    沈芸娘缩了缩脖子，把双手拢进袖中取暖。她的手指冻得发僵，连握拳都困难。

    但她没有走。

    “若得闲暇”——她在信里写的是“若得闲暇”。

    她没有写“你不来我不走”，她写了更客气的话，留了余地，给他留了体面。

    可她的心里，是盼着他来的。

    戌时末，一个身影从桥那头快步走来。

    沈芸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，连忙迎上去——

    不是顾星渊。

    是阿福。阿福跑得气喘吁吁，脸冻得通红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

    “娘子！”阿福喘着气说，“顾郎将他……他今日不在京城！”

    沈芸娘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他去哪了？”

    “南衙的人说，他昨日一早就去了兵部武库司，到现在还没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兵部？去兵部做什么？”

    阿福挠了挠头：“不知道，南衙的人不肯多说。只说顾郎将有事在办，什么时候回来说不准。”

    沈芸娘站在桥上，寒风裹着雪花扑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眶红了，但忍着没哭。

    “他收到我的信了吗？”她问。

    阿福低下头，不敢看她：“应该……收到了吧。南衙的人说会转交的。”

    应该。

    沈芸娘沉默了很久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我知道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娘子，你也回去吧，这天太冷了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再等等。”

    阿福张了张嘴，想劝，又不敢，只好把灯笼挂在桥栏上，自己先走了。

    沈芸娘一个人站在桥上，守着那盏孤零零的灯笼。

    雪越下越大，落在她的发髻上、肩膀上、睫毛上。她一动不动地站着，像一尊雪人。

    她终于还是走了。

    她一个人走在街上，手里握着新作的荷包，心里还在想着顾星渊的事。想他为什么没来，想他到底是什么意思，想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。

    正想着，没留神前面，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
    “哎呀——”

    她往后一仰，手里的荷包掉落在地。

    一只手伸过来，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。

    “姑娘小心！”

    沈芸娘站稳了，抬头一看，是一个年轻公子。二十出头，面如冠玉，一身月白色锦袍，腰佩白玉，通身的贵气。眉目温和，嘴角含笑，一看就是教养极好的世家子弟。

    “官人，对不住，”沈芸娘连忙行礼，“原是我没看路。”

    那公子并不恼，“是在下走得急了，惊扰了姑娘，该在下赔不是才是。”

    他捡起荷包，端详一番，针脚细密，料子用的是寻常的布料，线却用了昂贵的湖州细丝，绣的是红豆。他心念一动，将荷包递给沈芸娘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微微一愣。

    灯火阑珊处，她的脸被街边的灯笼映得红扑扑的，杏眼弯弯，鼻尖冻得微微泛红，发髻上簪着一支栀子花玉簪，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。

    那公子整个人都楞住了，仿佛被她呼出的空气击中了要害。

    “多谢公子。”沈芸娘接过荷包，并没有留意有什么异常，转身就要走。

    “姑娘留步！”那公子叫住她，又觉得唐突，脸微微一红，“在下……在下只是想问，姑娘是哪家坊铺的？这荷包用料讲究，看着像是湖州细丝，寻常铺子进不到货。”

    沈芸娘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——能一眼认出湖州细丝，说明是个懂行的。

    “北城云锦坊，”她笑了笑，“公子若有兴趣，改日可来坊中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云锦坊？”那公子眼睛一亮，“可是京城织造第一坊的云锦坊？”

    “公子过誉了，不敢称第一。”沈芸娘笑着摆了摆手，“那便这样，公子慢走。”

    她走了。

    那公子站在原地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久久没有动。

    身边的小厮凑上来：“公子，您认识那位姑娘？”

    “不认识。”

    “那您怎么……”

    李公子收回目光，笑了笑：“帮我去打听打听，云锦坊的那位姑娘，姓甚名谁，可曾许配人家。”

    小厮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：“得嘞！”

    这位李公子，便是城南李织造家的嫡长子，李承远。

    李承远听了，笑了笑，没有多说什么。

    远处的灯市渐渐散了，喧闹声归于沉寂。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顾星渊回到京城时，已是上元节后第三日。

    三天时间，却仿佛一切都物是人非。

    他脱下官府，穿着常服到云锦坊，平常对他笑脸相迎的店员伙计们此刻却避他如瘟神。

    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，但是这些并没有真正影响他，因为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想见的人。

    他踏进早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小院，可是他没有在窗前的织布机前看到熟悉的人影。

    “中郎将，坊主清晨已外出了。”阿福从一进门就留意顾星渊的行踪，但是他此时才出口提醒，自家坊主不在的事实。

    “出去了，什么时候的事？”顾星渊略一凝眉，似乎没听清阿福的话，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
    “确实出去了，辰时不到，就出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早，一个姑娘家......”顾星渊的话也不知道说给谁听，但是阿福赶客的决心却很明显，“中郎将军务繁忙，既然坊主不在，您还是请回吧。”

    顾星渊后知后觉，“你......”语气中不觉结了霜，怎么回事，今天从一进云锦坊，就感觉不对劲，连个小厮都敢对我下逐客令了？

    阿福连忙跪倒在地，“小人无意冒犯中郎将，还请中郎将大人不记小人过，饶恕小人。”

    顾星渊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过了，于是他叹了口气，抬脚往外走去。

    可能，自己来的确实不巧。

    他并不知道，其实，沈芸娘并没有外出，她只是躲着他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。    目标编号034

    其他类型小说之星渊同渡 第八章 灯火阑珊处（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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