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鹿皮手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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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辰时,三车孔雀翎毛准时送到了云锦坊门口。
送翎毛的是南衙的校尉,领头那个笑嘻嘻地对沈芸娘说:“沈坊主,这是顾将军从军械库调来的。您放心,都是上好的货色,比您原来用的还好。”
沈芸娘看着满满三车翠蓝流光的孔雀翎毛,半天说不出话。
她后来才知道,顾星渊连夜写了折子,以“军中箭羽需用孔雀翎毛校靶”的名义,从兵部武库司调了一批贡品级的孔雀翎毛出来。这批翎毛本来是供皇室围猎用的,质地之精,远非市面上能比。
而他为此,在折子上签了自己的军令状——若这批翎毛有任何闪失,他提头来见。
沈芸娘得知此事时,已经是半个月后了。订单早已顺利交付,五十匹妆花缎纹样精美,色泽绚丽,锦绣庄的掌柜看了赞不绝口,当场又追加了三十匹。
那天晚上,她破天荒地早早回了家。
她坐在窗前,对着那三车孔雀翎毛的账目发愣。
“军中箭羽需用孔雀翎毛校靶”——这个理由,她后来打听过了,根本就是临时编的。金吾卫的箭羽用的是雕翎,从来不用孔雀翎。
他是为了她,冒了掉脑袋的风险。
沈芸娘把脸埋进手心里,觉得自己欠了这个闷葫芦一个天大的情。
可她更在意的,不是那三车翎毛。
而是他说那句话时的样子。
“别逞强了。有我在。”
五个字,平平淡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。
可就是这五个字,让沈芸娘在深夜里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,闷闷地骂了一句:“顾星渊,你这个人有毒。”
第二天,她照常去坊中忙碌,照常笑得大大方方,照常跟伙计们插科打诨。
只是在经过巷口时,她会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看一眼。
巡街的金吾卫来来去去,可那个玄色的身影,一连几天都没有出现。
沈芸娘心里莫名地空了一块。
“他是不是因为那批翎毛被罚了?”她忍不住担心,可又不好意思去南衙打听。一个未出阁的女子,贸然去找一个年轻郎将,像什么话?
她咬咬牙,把这点小心思按了下去。
第五天傍晚,她正在坊中盘点库存,一个小厮跑进来,递给她一个木匣子。
“有人让小的送给沈坊主。”
沈芸娘打开匣子,里面是一双薄皮手套,鹿皮制成,柔软至极,内衬一层细密的丝绵。手套的指尖处,特意加厚了两层,缝合的针脚细密工整,一看就是出自高手匠人之手。
手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两个字:
“戴上。”
字迹铁画银钩,力透纸背,像是一个常年握刀的人写的。
沈芸娘捧着那双手套,心跳如擂鼓。
她认得这个字迹——那天在大理寺,她瞥见过他签押的文书,就是这个笔迹。
她把手套戴上,大小刚好,像是量着她的手指裁制的。指尖的加厚层严严实实地护住了她最常受伤的地方,又不影响手指的灵活度,戴上后照样能捻丝线、打绳结。
沈芸娘站在织机前,戴着那双手套,摸着柔软的鹿皮,忽然觉得眼眶发烫。
她想起他说过的话:“因为你总是受伤。”
原来他记得她每一个伤口的位置。
原来他找了最好的匠人,量着她的手指,做了这双手套。
原来他不声不响地,把她保护得密不透风。
“顾星渊,”她低声说,“你倒是出来让我当面谢你啊。”
可他始终没有出现。
不是躲着她,是真的忙——后来她才知道,那几天京畿出了大案,顾星渊带着金吾卫在城外追了三天三夜的贼寇,身上的伤比她还多。
他只是在上路之前,托人把这双手套送了过来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沈芸娘在坊中盘点完一年的账目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整整一天,最后长舒一口气——今年盈余比去年多了三成,云锦坊的招牌在京城算是彻底立住了。
她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酸胀的手腕,目光落在桌角那双鹿皮手套上。
她仿佛又想起来他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,竟然会做出这么贴心的事,她忍不住笑了。
窗外飘起了雪。
沈芸娘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再过几日便是上元节。
长安城的上元节,是一年中最热闹的夜晚。火树银花,星桥铁锁,万人空巷。年轻男女们借着赏灯的名义,偷偷相看心上人。
她犹豫了很久,终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花笺,提起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,停了半晌,落下几行字:
“上元佳节,城南灯市,芸娘备薄茶一盏,以谢郎君平日照拂之恩。若得闲暇,酉时三刻,石桥一叙。”
写完后,她的脸红了。
她把花笺折好,塞进信封,第二天一早叫来阿福。
“送去南衙,交给顾郎将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亲手交到他手上。”
“得嘞!”阿福笑嘻嘻地接过信,揣进怀里,一溜烟跑了。
阿福到了南衙门口,还没进去,就被两个守门的卫兵拦住了。
“站住!干什么的?”
阿福陪着笑脸:“两位军爷,小的是云锦坊的伙计,来给顾郎将送封信。”
“顾郎将?”左边的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带着几分不屑,“你一个织坊的伙计,找顾郎将做什么?”
“是……是我们坊主让送的。”阿福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,声音低了几分。
“你们坊主?”右边的卫兵嗤笑一声,“就是北城那个女坊主?听说跟咱们顾郎将走得挺近?”
阿福不敢接话,只是陪着笑。
“行了行了,信给我,我转交。”左边的卫兵伸手。
“可是我们坊主说了,要亲手交给顾郎将——”
“你一个平头百姓,还想进南衙?”卫兵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带着几分训斥的意味,“这是朝廷衙门,不是你们织坊的后院!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金吾卫驻地!你一个织坊伙计,也配进去?”
阿福的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说出话。
“行了,别在这儿碍事了。”卫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“信放下,人走。”
阿福把信放在门口的案上,低着头,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身后传来两个卫兵的窃笑声:
“一个织坊的,也敢来南衙找人,真是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“就是,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。顾郎将是什么人?那是侯门之后、五品郎将!跟一个商户女子走那么近,传出去像什么话?”
“可不是嘛,门不当户不对的,顾家能同意?也就是玩玩罢了。”
阿福的脚步顿了一下,攥紧了拳头,终究没敢回头。
他一路小跑回到云锦坊,沈芸娘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丝线。
“送到了?”她头也没抬。
阿福站在门口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“怎么了?”沈芸娘抬起头,看见阿福的脸色,心里咯噔了一下,“他们为难你了?”
“没有没有,”阿福连忙摆手,挤出一个笑,“信送到了,军爷说会转交给顾郎将。”
“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
“冷……外面太冷了。”阿福搓了搓手,“娘子,我先去后边烤火了。”
他转身跑了。
沈芸娘看着他的背影,总觉得哪里不对,但又说不上来。
她没有追问。
她不知道的是,那封信被放在门口的案上,被风吹到了地上,最后被南衙的校尉不小心踩上了泥印。校尉捡起来,随手塞进了公文的缝隙里。 目标编号03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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