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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顾星渊没有直接去云锦坊。

    他先去了府衙，调取了云锦坊一案的卷宗，看了半个时辰。然后去了行会，查了近一个月的订单分配记录。最后去了城南，找了几个人“喝茶”。

    做完这些，已是黄昏。

    他换了一身便服，去了云锦坊。

    坊中已经收拾过了，但被砸坏的织机还没来得及修，几台歪歪倒倒地堆在角落里。匠人们都下工了，只有沈芸娘一个人还坐在账房里，对着一盏油灯，噼里啪啦地打算盘。

    她在算，还剩下多少银子，够不够修织机、付药费、撑过这个月。

    算来算去，算得眉头紧锁。

    门帘响了一下，她头也没抬：“今天打烊了，明日请早。”

    来人没说话，径直走到她桌前，站定。

    沈芸娘抬起头，对上一双淡色的眼睛。

    顾星渊站在她面前，逆着光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。但她能感觉到，他周身的气压很低很低，像是在压抑着什么。

    “顾郎将？”她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笑，“你怎么来了？今天不巡街？”

    顾星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。他的目光扫过账房——桌上堆满了账册和信函，砚台里的墨干了又添、添了又干，茶杯空了不知多久，杯底结了一层茶垢。

    最后，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。

    她的眼下青黑，嘴唇干裂，颧骨比半个月前高了一些——瘦了。

    “有人来闹事？”他问。

    沈芸娘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恢复了自然：“小事，几个地痞，已经报了官。”

    “织机被砸了五台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匠人伤了两个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行会断了你的丝线和染料供应，府尹把贡品订单分给了行会统一分配。”

    沈惊鸿不笑了。

    她看着顾星渊，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算盘：“你查过了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来做什么？”

    顾星渊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，说：“来看你。”

    三个字，平平淡淡，却让沈芸娘的眼眶一热。

    她飞快地低下头，继续拨算盘珠子，声音有些闷：“我没事。你回去吧，不用操心我。”

    “沈芸娘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抬头。”

    她不动。

    顾星渊伸出手，轻轻抬起她的下巴。

    她的眼睛红红的，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。她飞快地偏过头，躲开他的手，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，挤出一个笑：“风吹的，眼睛进沙子了。”

    顾星渊看着她的笑，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个姑娘，被人欺负到这份上，还在笑。

    还在说“没事”。

    还在逞强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翻涌的情绪，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，放在她桌上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？”沈芸娘翻了两页，眼睛猛地睁大。

    是钱万金这些年以权谋私的证据——垄断丝源、压低收购价、高价倒卖贡品边角料、贿赂府衙官员……桩桩件件，证据确凿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弄到的？”她抬头看他，满脸震惊。

    顾星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，而是说：“明日辰时，重新开堂。府尹会推翻之前的判书，行会会重新改组，钱万金会得到应有的处置。”

    沈芸娘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说出话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着那些文书，又抬头看着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。

    他穿着便服，没有佩刀，但站在那里，就像一座山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抖，“你做了这么多，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？你知不知道我差点……”

    她说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顾星渊看着她，低声说：“我前两天不在京城，回来才知道。”

    沈芸娘一愣。

    她后来才知道，顾星渊那几天被派去京畿追查一桩案子，日夜兼程，马不停蹄。他是今天下午才回到京城的，连口水都没喝，就开始查云锦坊的事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，他是在得知她被人欺负的第一时间，就来了。

    “顾星渊，”沈芸娘的声音有些哑，“你为什么要帮我？”

    顾星渊看着她，目光沉静如水。

    “你不需要我帮，”他说，“你一个人也能扛过去。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沈芸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    “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。”他继续说，声音低而缓。

    “芸娘，”顾星渊第一次这样叫她，目光沉静如水，“你只管好好做你擅长的事。织锦、管坊、笑、跟伙计们插科打诨——这些你做得好。剩下的，都交给我。”

    顾星渊一口气说出了很多话，突然意识到芸娘的沉默。

    账房里安静极了，只有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。

    沈芸娘的眼眶红了，但她忍着没哭。不是因为委屈，是因为——他叫她的名字。“芸娘”，像幼时父母尝尝唤她那样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，绕过桌子，走到他面前，仰头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顾星渊，”她说，“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？”

    顾星渊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从来不觉得我可怜，”她的声音有些颤，“你和他们都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但她笑了。

    “从小到大，很多人都觉得我可怜——一个没了爹娘的女孩子，小小年纪出来做工，多可怜啊。我不喜欢那种眼神。我沈芸娘不需要别人可怜。”

    “但你不一样。你从来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。你只会在我逞强的时候说‘别逞强了，有我在’，然后默默地帮我做完所有的事，还不让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她伸手，抓住他的袖子，用力攥紧。

    “顾星渊，你知不知道，你这样的人......”剩下的话，她没有说出来。

    顾星渊看着她的眼泪，看着她倔强的笑脸，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子的手，指节泛白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，轻轻覆上她的手背。

    他懂她没说出的话。

    窗外暮色四合，账房里的油灯跳了两下，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交叠在一起。

    很久之后，沈芸娘吸了吸鼻子，闷声说：“你还没吃饭吧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没吃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你一天没吃饭？”

    “忙忘了。”她心虚地别过脸。

    顾星渊深吸一口气，松开她的手，转身往外走。

    “你去哪？”沈芸娘追了两步。

    “买饭。”他头也不回，“坐着别动。”

    沈芸娘站在账房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，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。

    “沈芸娘啊沈芸娘，你刚才在干什么啊，你可是个未出阁的姑娘，是不是太不知羞耻了。”    目标编号034

    其他类型小说之星渊同渡 第四章 为卿而来（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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