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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最近两天，吴景珩把自己关进了档案馆。

    城大学图书馆的地下室，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纸张和霉变的刺鼻气味。一排排沉重的档案柜矗立着，像沉默的墓碑。他戴着口罩，指尖划过铁柜上斑驳的标签：1979，1980，1981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停在“1980”这个数字上。

    养父母吴大山夫妇的死亡记录就在这里。长途汽车翻下山沟，三死两伤。他是“两伤”之一，头部遭到重创，昏迷半月，醒来后，过往皆成云烟。

    档案袋里，还夹着一张泛黄的《省报》，边角卷曲，字迹模糊。他小心翼翼展开，一行小字跃入眼帘：“事故中一青年男子重伤失忆，已被家属接回省城治疗。”

    那个青年，就是他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，才将报纸折好，塞回原位。随后，他抽出了另一份文件——他的户籍档案。迁出地清晰地写着：苏省扬市红星村，1964年迁入，1980年注销。

    红星村。

    他默念着这个名字，像念一句迟到了十年的咒语。

    他决定去一趟红星村。

    不是为了衣锦还乡，而是以“寻根者”的名义。他买了长途汽车票，车子在山路上颠簸了六个小时才到镇上，又雇了一辆突突作响的拖拉机，在坑洼的土路上晃荡了两个小时，终于到了村口。

    那棵老槐树还在。

    比记忆里粗了一圈，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掌，枝桠倔强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吴景珩站在树下，仰头望着，剧烈的头痛毫无预兆地袭来。

    眼前闪过破碎的画面：一件红棉袄，一方绣着桂花的蓝手帕，还有一个模糊却坚定的承诺——“等我回来娶你。”

    他猛地扶住粗糙的树干，大口喘息。头痛渐渐平息，碎片也随之消散，但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攥紧了他的心脏。他曾站在这里，等过谁，又许诺过什么。

    “同志，你找谁啊？”

    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。他回头，看见一个缺了门牙、裹着蓝头巾的老太太，背有些驼。那是张婆子，村里独居的老人，年轻时专给人接生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吴景珩顿了顿，声音干涩，“我姓吴，三十年前曾在这里住过。想问问，您还认得我吗？”

    张婆子眯起浑浊的眼睛，上下打量着他。白衬衫，灰裤子，金丝眼镜，气质清冷，与这黄土村落格格不入。但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，缺了门牙的嘴漏着风，笑了：“吴？吴大山家的那个读书娃？”

    吴景珩的心脏骤然紧缩，几乎跳出胸腔：“您……认识我？”

    “咋不认识！”张婆子拍手，一脸看热闹的唏嘘，“1979年，就在这老槐树下，你定亲！我躲在树后头看得真真的！你穿白衬衫，她穿红棉袄，俊得跟画里的人儿似的。后来你走了，说是去省城，她就在村里等。这一等，就是十年。”

    “轰”的一声，吴景珩的脑袋像被重锤击中。

    定亲？红棉袄？等了十年？

    “她……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她是谁？”

    “还能是谁？沈桂香啊！”张婆子摆摆手，一脸的理所当然，“咱们红星村最灵秀的姑娘。你走了，她傻乎乎地等，等到肚子大了，等到音讯全无，等到全村人的唾沫星子能把她淹死。没办法，最后才嫁给了江国庆，过了十年苦日子。现在？听说搬去镇上摆摊了，硬气得很，正想着跟那个混账离婚呢。”

    吴景珩扶着树干，手指深深掐进树皮的裂缝里。沈桂香？桂香？

    这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，猛地捅进了记忆的锁孔。咔哒一声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，但他依旧想不起来完整的画面。

    “张婶，”他声音嘶哑，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十天的人，“她……现在在镇上？”

    “在啊！”张婆子点头，“东街，‘桂香百货’，固定摊位，红底白字的招牌，可显眼了。你要是想看，就去看看呗？”

    他没去。

    他站在老槐树下，从天亮站到了天黑。头痛一阵阵地袭来，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闪烁，却始终拼凑不成完整的画卷。他只记得一个清瘦的背影，穿着蓝布棉袄，头发挽在脑后，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他记得那双眼睛，红着眼眶望着他，像藏着千言万语，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但他想不起她的脸，想不起老槐树下的誓言，更想不起自己为何竟将她忘得一干二净。

    回到省城，已是三天后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去镇上，也没有去找她。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，台灯昏黄，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纸条——那是张婆子写给他的地址：“沈桂香，东街桂香百货”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几个字，看了整整三天。

    然后，他开始疯狂地调查。去相关部门查户籍底册，去档案馆调取当年的婚姻记录，去报社翻阅旧闻。他像拼凑一张被打碎的镜子，一点一点，还原着1980年的真相。

    他查到了：

    * 1979年，他和沈桂香定亲，彩礼二百块，媒人正是张婆子。

    * 1980年，他亲生父母得以平反，强行接他回城，养父母前去送行，遭遇车祸，他重伤失忆。

    * 1980年，沈桂香怀孕，在绝望中苦等，直到走投无路，被迫嫁给江国庆。

    * 1990年，她二十九岁，带着孩子搬去镇上，摆摊，抗争，一心要离婚。

    他还查到了更多：

    *江国庆，游手好闲，欠了一屁股外债，逼她交钱，砸她的摊子。

    *江磊，十四岁，偷窃成性，逃学，被她当众揭穿。

    *刘招娣、江秀花，抱团作恶，造谣生事，想把她逼死在镇上。

    吴景珩攥着这些打印出来的资料，手指抖得厉害。那不是激动，是滔天的恨意。恨自己为什么忘了，恨父母为什么要瞒，恨她等了十年，嫁了人，受了十年的非人折磨，而他竟然连她的名字都是刚刚才知道。

    “景珩？”母亲林书昀打来了电话，“周末回家吃饭？”

    “不回了。”他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桌面，“妈，我现在很难过，是不是我不问的话，以前的事情你们打算瞒我一辈子？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死寂，最后，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：“也许吧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瞒我，我要听真实原因？”

    “我们……我们以为忘了是好事。”林书昀的声音带着颤抖，“一个乡下姑娘，门不当户不对，你前途无量，不该被这种拖油瓶耽误。”

    “拖累？”吴景珩笑了，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，只有彻骨的寒意，“妈，她等了我十年。我忘了她，她嫁了人，受了苦，现在一个人摆摊，带着孩子，被江家人逼得要死要活。您当年嫌她‘门不当户不对’，可她这十年吃的苦，比您一辈子吃的盐都多。您管这叫拖累？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，林书昀哭了：“景珩，妈错了……妈真的错了。妈以为，乡下姑娘，哭几天就忘了，随便嫁个人也就算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她没忘。”吴景珩冷冷地打断她，挂断了电话。

    他望着窗外萧瑟的梧桐树，手里那张纸条已经被汗水浸湿。

    她没忘，他忘了。她等了十年，他当了十年的混蛋。她一个人在泥潭里挣扎，带着孩子，要离婚，要活路，而他坐在明亮的书房里，当着受人尊敬的教授，却连自己许下的承诺都记不起来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，从抽屉深处翻出那张纸条：“沈桂香，东街桂香百货。”

    他必须去见她。但不是现在。

    他要等她彻底离了婚，干干净净、清清白白地去见她。他要堂堂正正地走到她面前，告诉她：我是个混蛋，我忘了你，但我找回来了。我迟到了十年，但我不会再让你等了。

    他托张婆子给沈桂香捎了句话：吴景珩一直在等她。等着她离婚，等着她来找他。他不敢去见她，是怕自己忍不住，会不顾一切地带走他们母子。但现在还不是时候，她还没有恢复自由身，如果他这时候出现，只会让她这十年的隐忍和清白，全都付诸东流。    目标编号03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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