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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清晨的堂屋安静压抑，烟火气稀薄。

    沈桂香端着滚烫粥锅踏进屋内，一眼便瞧见刘招娣正凑在女儿江秀花耳边，压低声音窃窃私语，眉眼间满是算计。

    江秀花翘着二郎腿坐在板凳上，懒散恣意，指尖不停嗑着瓜子，雪白的果皮落得满地狼藉。

    十岁的念安攥着扫帚，瘦小的身子缩在墙角，默默低头清扫满地碎屑。

    姑姑近在咫尺，冷眼旁观，半分帮忙的意思都没有，刻薄冷漠尽显眼底。

    见沈桂香进门，江秀花眼皮都懒得抬，语气理所当然，带着常年使唤人的傲慢：

    “弟妹，给我倒碗热水。”

    换做从前，沈桂香必定忍气吞声，事事依从。

    可今时不同往日。

    历经一世生死浮沉，她早已褪去所有愚善隐忍，心底只剩清醒与冷硬。

    沈桂香将粥锅稳稳落桌，动作淡然，淡淡回了句：

    “壶在灶上，自己倒。”

    堂屋瞬间死寂。

    空气骤然凝滞。

    江秀花含在唇边的瓜子骤然停住，满脸错愕地抬眼，像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    嫁入江家十年，沈桂香温顺谦卑、任劳任怨，从未有过半分违逆，今日的态度，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。

    “你说啥？”江秀花眉头紧拧，语气带着不悦的训斥。

    沈桂香从容盛粥，抬眼淡淡回望，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：

    “我说，壶在灶上，大姐要喝水便自己动手。我刚洗净手，不愿再沾一身灰尘。”

    “简直反了天！”

    刘招娣猛地一拍桌子，怒气冲冲地站起身，厉声呵斥，

    “你大姐是家里的客人！让你倒碗水怎么了？安分了十年，今日是吃错了什么药，竟敢这般放肆！”

    在刘招娣心里，沈桂香带着孩子进门，这辈子都该欠江家恩情，天生就该低眉顺眼、任人差遣。

    沈桂香放下粥碗，脊背挺得笔直，不卑不亢：

    “我没吃错药，只是彻底想通透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十年，家里里外外的活计我一力包揽，辛苦赚来的工钱尽数上交。我自己舍不得吃一枚鸡蛋，舍不得添一件新衣，尽心尽力伺候老幼、操持家事。”

    “我当年欠江家的人情，十年牛马般操劳，早就连本带利，还清了。”

    这话落地，刘招娣当场怔住。

    她一辈子根深蒂固的念头，就是沈桂香亏欠江家一生，从未想过，还有还清的一天。

    “你、你净说些胡话——”刘招娣一时语塞，底气瞬间溃散大半。

    “绝非胡话。”

    沈桂香抬手，从怀中摸出一只叠得整齐的蓝布小包，轻轻拍在桌面上。

    布包沉甸甸的，分量十足。

    “这里三百块，是我省吃俭用、辛苦攒下的全部积蓄，专留作念安读书求学之用，谁都别想动一分一毫。”

    刘招娣的目光瞬间死死黏在蓝布包上，眼底贪婪之色藏都藏不住。

    一九九零年的三百块，是寻常人家大半年的收入，是足以救命的巨款！

    沈桂香把这个钱放在明面上，免得他们不断猜疑她到底有多少钱。不怕贼偷，就怕贼惦记，现在他们知道了这笔钱，反而不敢明目张胆的下手了。

    “你居然敢藏私！”刘招娣当即拔高声调，气急败坏地指责。

    “我必须藏。”

    沈桂香目光清冷，直视着神色慌乱的老太太，字字通透犀利：

    “我若是不藏，这笔钱早被江国庆填补各处周转空缺，挥霍得一干二净。”

    “妈，您心里最清楚，国庆在外常年耍钱欠债，零零总总的亏欠何止百八十块？我这三百块扔进去，根本就是杯水车薪。”

    刘招娣张了张嘴，一句话也反驳不出。

    “所以从今往后，这笔钱还是我亲自保管。”

    沈桂香收回布包，贴身收好，态度坚决：

    “国庆在外惹出的难处、欠下的空缺，全部由他自己承担解决。我和念安的血汗钱、求学钱，谁若是敢私自触碰半分，就别怪我不顾这十年情面。”

    江秀花听得脸色一变，当即尖着嗓子嘲讽发难：

    “哟！听你这意思是要分家单过？沈桂香，你可别忘本！当年若不是国庆好心收留，你一个孤身带孩子的女人，早就被邻里闲言碎语压得抬不起头！”

    “啪——”

    沈桂香将粥碗重重落桌，温热的米粥微微溅出碗沿。

    她抬眼，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尽数褪去，起身一步步朝江秀花走近，气场凛冽。

    前世忍让半生，任人拿捏欺凌，今生她底线分明，绝不容许任何人诋毁自己与孩子。

    沈桂香微微俯身，压低声音，话语精准戳中江秀花的隐秘软肋，只有两人能够听清：

    “大姐，做人贵在留一线余地。”

    “一九八三年，你私自挪借娘家积蓄，帮你婆家侄子凑齐彩礼成亲，这件事，你娘家上下至今一无所知吧？”

    “还有一九八五年，你偷偷拿走妈压箱底的银簪子，反手嫁祸到我身上，害我酷暑之日跪在院中受罚半宿受尽难堪，这件事，妈也一直被你蒙在鼓里吧？”

    江秀花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，浑身僵硬，指尖控制不住发抖。

    这些都是她藏了多年、见不得光的私密旧事，连枕边人都不曾知晓，沈桂香竟然一清二楚！

    “这些事，我从前从不计较，不过是懒得搭理鸡毛蒜皮的纷争。”

    沈桂香直起身，从容退回桌边，语气冷定：

    “但今日，你踩到我的底线了。念安是我的命根子，谁敢辱骂欺凌他分毫，我必然十倍奉还，绝不姑息。”

    说罢，她从容端起粥碗继续进食，神色平静无波。

    反观江秀花，早已吓得浑身发颤，指尖的瓜子尽数散落一地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
    刘招娣看看脸色惨白的女儿，再看看气场剧变、字字带锋的儿媳，脑子一片混乱。

    短短半日，这个温顺隐忍十年的儿媳，彻底变了个人，句句戳心、寸步不让。

    犹豫片刻，刘招娣语气软了下来，带着几分试探：

    “桂香，你跟妈说实话，是不是外头有了别的念想、旁人撺掇？不然怎会性情大变？”

    沈桂香闻言，心底只觉荒唐可笑。

    旁人？

    她这辈子，自年少心动伊始，满心满眼自始至终，只有三百公里外、失忆半生的那一个人。

    她轻轻放下碗筷，淡淡开口：

    “没有旁人，我只是睡了一场大觉，彻底清醒通透了。”

    “往后，我尽心孝顺您、悉心照顾念安。”

    “江国庆自己惹出的祸、欠下的债，江磊读书的花销，谁的责任谁自行承担。我只管好自己、护好念安，分内之外的琐事，一概不管。”

    说完，她利落收拾碗筷，转身走向厨房。

    挺直的背影、从容的步伐，透着前所未有的疏离与坚定。

    刘招娣怔怔望着她的背影，心底莫名升起深深的陌生与忌惮。

    整整十年，这是她第一次看见，隐忍卑微的沈桂香，堂堂正正挺直腰板走路。

    厨房内，清水潺潺。

    沈桂香一边洗碗，一边静静听着堂屋母女二人慌乱低语、相互埋怨的动静，眼底一片寒凉。

    她们的心思，她闭着眼都能猜到。无非是等着江国庆归家，再借机拿捏教训她。

    无妨，她正好趁此机会，彻底清算旧账，撕破江家虚伪的面皮。

    洗净碗筷，擦干双手，沈桂香避开堂屋视线，悄悄摸出床底墙缝里的蓝布小包。

    整整三百块，是她和念安安身立命的全部底气，包含她的创业本金。

    她细心将钱分成两份，一百五十块还是悄悄藏进墙缝里，隐秘稳妥；一百五十块贴身收好，以备不时之需。

    又将自己仅剩的一只银镯子，用油纸层层仔细包裹，牢牢塞进棉袄内侧贴身口袋，紧贴心口。

    前世，这笔血汗钱被江国庆翻出尽数挥霍，贴身首饰也被刘招娣抢走，转手偏心送给江秀花。

    今生重来，属于她和孩子的一切，分毫分毫，绝不许旁人染指！

    “妈。”

    软糯稚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

    念安扒着厨房门框，小脸上满是依赖，怯生生望着她。

    沈桂香心头所有锋芒瞬间尽数收敛，温柔招手让他进来。

    清晨做饭时，她特意偷偷藏了一颗温热的水煮鸡蛋，避开了刘招娣母女的视线。

    “快吃。”

    念安看着温热的鸡蛋，懂事地摇摇头，轻轻推回她手边：“妈你吃。”

    “妈不爱吃这个，你吃。”沈桂香强硬又温柔地塞进他小手心，“快点吃，别让人看见。”

    念安乖乖点头，蹲在灶台边，小手笨拙认真地剥着蛋壳。

    看着孩子瘦弱单薄的小身子，沈桂香鼻尖微微发酸。

    前世，孩子在江家长年被苛待欺凌，一年到头难得吃上一次鸡蛋，常年瘦弱干瘪、自卑怯懦，委屈了整整一生。

    今生有她在，她拼尽所有，也要护孩子衣食无忧、堂堂正正长大。

    念安小口咬着鸡蛋，抬起亮晶晶的眸子，小声由衷道：

    “妈，你刚才好厉害，就像电视里的女侠一样。”

    沈桂香闻言，眉眼弯起，露出重生以来第一抹真切温柔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女侠也要好好过日子。”

    她轻轻揉了揉儿子的头顶，轻声叮嘱：

    “吃完去后院喂鸡，妈出去一趟，去镇上买点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买什么呀？”念安好奇地眨着眼睛。

    沈桂香望向门外远方，眼底藏着温柔又坚定的微光：

    “买我们母子俩，往后安稳顺遂的好日子。”

    安顿好念安，沈桂香背起布包出门。

    她没有直奔镇上，而是转身走向了村口那棵伫立数十年的老槐树。

    苍劲繁茂的老树，见证了她最纯粹的年少爱恋，也见证了她半生的等待与落空。

    1980年的盛夏，她便是在这里，送别奔赴魔都的吴景珩。

    白衣温润的少年，曾郑重许下诺言，待他安顿妥当，必归来十里红妆，娶她为妻。

    也是在这里，她日复一日苦等音讯，等来的却是杳无音信、满城流言，最终落入江家精心算计的牢笼。

    沈桂香仰头望向老树分叉处，离地两米的树洞里，黑漆漆一片。

    前世她脱离江家、彻底脱身之后，几十年后，再来取信物，红绸定亲帖早已无影无踪，只剩满心悲凉遗憾。

    今生重来，她定要提前护住这唯一的年少念想。

    她踩着树桩，轻轻攀爬两步，指尖径直探进树洞深处。

    空空如也。

    细碎枯叶、枯枝尘土，触感冰凉，除此之外，一无所有。

    她明明用油纸包好放里面的，周围还塞满了稻草，现在红绸没了，定亲帖也没了。

    有人提前一步，悄悄取走了她藏在树洞的信物！    目标编号03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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