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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沈桂香心头骤然一紧，心底满是惊疑。

    她利落跳下树，膝盖微微发麻，目光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
    到底是谁，知晓她藏在这里的私密？

    “你是在找这个吗？”

    苍老温和的声音骤然从身后响起。

    沈桂香浑身瞬间紧绷，猛地回身，手下意识抚上腰间柴刀，戒备十足。

    树后站着的，是村口独居的张婆子。

    老太太一生独居，年轻时帮邻里接生积德，心地善良通透，是村里少有的忠厚明白人。

    此刻，张婆子干枯的掌心，静静躺着一方褪色泛红的红绸。

    绸布边角磨得发白起毛，历经数年风雨，却依旧完好，藏着当年的喜庆赤诚。

    “八零年藏在这里的东西。”张婆子笑着递过来，语气温和，“我前年路过，看见树洞漏雨受潮，怕给你沤烂了，就顺手替你收着了。”

    沈桂香指尖微颤，连忙伸手接过红绸。

    轻轻展开，一方工整的定亲帖静静铺在绸布中央。

    纸面泛黄老旧，可字迹挺拔清晰，一笔一划，都是她刻入骨髓、记了两世的笔迹——

    【愿与沈桂香结为夫妻，此生不负。——吴景珩】

    两世执念，半生牵挂，在此刻尽数翻涌心头，酸涩滚烫。

    她压下眼底湿热，轻声询问：“张婶，您怎会知晓这是我的东西？”

    张婆子笑得质朴，缺了两颗门牙，语气满是唏嘘：

    “七九年你们定亲，我就在树后看着呢。”

    “那年夏天，你穿着红色碎花褂子，眉眼灵秀动人。那小子一身干净白衬衫，温文俊朗。两个孩子站在槐树下，般配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听说他远赴他乡，你受了委屈嫁人，我便知晓，这方红绸，你这辈子怕是再也不敢回来取了。”

    世间人人嘲讽她痴心错付、被人辜负，无人记得她年少赤诚纯粹的爱恋。

    唯独这位来往不多的老人，默默见证、默默惋惜。

    沈桂香紧紧攥着红绸定亲帖，心底滚烫发酸，郑重躬身道谢：

    “张婶，您这份恩情，我记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记。”张婆子摆摆手，步履蹒跚转身，语气淡然，

    “我老婆子时日无多，这辈子没什么盼头，就盼着你往后能活出自己的光景，不再受委屈，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老人背影缓缓远去，槐树叶随风簌簌作响。

    沈桂香反复展开、合拢手中的定亲帖，轻声默念那句“此生不负”。

    这是少年青涩的诺言，是她跨越半生的执念，是她两世浮沉里，唯一的温柔与锚点。

    她小心翼翼折好红绸，贴身塞进棉袄内袋，牢牢贴着心口。

    收拾好心绪，沈桂香转身返程回村。

    可刚走近江家院门，目光骤然一顿。

    破旧的院门口，赫然停着一辆黑色老式自行车。

    院内不止满身浮躁酒气的江国庆，还站着一个陌生男人。

    男人三十出头，眉眼凌厉，气质凶悍，脸上带着一道浅疤，正是上门讨要欠款的刀哥。

    也是前世，能撕开江家所有罪恶真相的关键证人。

    “沈桂香！”

    江国庆看见她进门，立马焦躁出声，满身酒气扑面而来，

    “刀哥过来了！赶紧倒茶招待！”

    沈桂香立在原地，分毫未动。

    她静静抬眼看向刀哥，心底思绪飞速流转。

    前世，她耗尽财力周折，才请动此人出面作证。

    今生重来，先机在手，她定要提前布局，步步为营，亲手揭开所有真相，清算江家所有罪孽。

    她语气平静沉稳，不卑不亢：

    “刀哥，江国庆一共欠您多少款项？”

    刀哥抬眼打量着她，眼底带着明显的意外。

    十年邻里，他印象里江家这位媳妇懦弱寡言、从不多事，卑微透明。

    今日的她，沉静淡然、气场安稳，全然判若两人。

    他拿下嘴边烟卷，声音冷硬直白：

    “本金五十，拖得太久，利息滚到八十。月底之前再不结清，我绝不轻饶。”

    江国庆双腿骤然发软，身形踉跄着险些屈膝跪倒，眼底满是慌乱与哀求：“桂香，算我求你了，救救我，你手头肯定有余钱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闲钱。”

    沈桂香眸光沉静，径直看向面色凶悍的刀哥，上前一步将人拉至一旁低声交涉，语气笃定沉稳，不见半分慌乱：“但我有赚钱的本事。我日日在镇上摆摊做小买卖，收入稳定。你容我三个月时间，届时连本带利结清一百块欠款，再多付二十块当做酬谢，绝不拖欠。”

    刀哥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，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人。

    寻常乡下妇人遇这事早吓得六神无主、哭求求饶，唯独沈桂香冷静通透、条理分明，反倒让他心生几分诧异。

    “你凭什么让我信你、等你三个月？”

    “就凭我，比江国庆靠谱百倍。”

    沈桂香缓缓掏出贴身收好的蓝布小包，层层掀开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十元纸币，足足一百五十块，分毫未动、规整利落。“这是我省吃俭用、十年点滴攒下的积蓄。能攒得住钱，就说明我踏实守信、有能力还债。反观江国庆？你前后借他无数次，可曾有一次按时结清？”

    刀哥目光落在那笔巨款上，又侧头瞥了一眼面如死灰、浑身发抖的江国庆，心中已然有了定论。

    这话不假，江国庆向来好耍成性、欠债无数，从来都是拆东墙补西墙，压根没有半点信誉可言。

    “三个月，一百块，一言为定？”

    “绝不食言。”沈桂香合拢布包收好，随即抛出自己的底线，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往后江国庆再来找你借钱，你一概别应。他但凡上门纠缠，你只管告知我，我必有重谢。”

    刀哥嗤笑一声，随手扔掉指间的烟蒂，火星在夜色里一闪而逝。

    “行。沈桂香，我记住你这个人了。三个月期限一到，见不到钱，休怪我翻脸无情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，他跨上自行车，蹬车扬尘离去。

    夜幕降临，沈桂香收拾好摆摊的包袱，趁着夜色动身赶往镇上。

    院门口，年幼的念安扒着门框，小小的身子倚着木门，满眼不舍地望着她。

    “妈妈路上小心，早点回家。”

    “放心，妈妈一定早回。”

    镇上东街的夜市早已热闹开来，人潮涌动、叫卖声此起彼伏，满是鲜活的烟火气息。沈桂香寻了一处僻静又不偏僻的角落，铺开粗布摊面，将备好的发卡、彩绳头绳一一整齐摆开。

    各色塑料发卡鲜亮多彩，缠绕着红绸丝线的头绳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，折射出细碎亮眼的光泽，格外吸睛。

    很快就有过路的妇人驻足询问价格。

    “这发卡怎么卖？”

    “五毛一个。”

    “那根绳的头绳呢？”

    “三毛一根。”

    不过短短两个小时，所有货品便售卖一空，彻底清摊。除去进货的成本，净赚二十三块五毛。

    指尖摩挲着一沓零碎的钱，微微轻颤。

    这不是暴富的狂喜，而是彻骨的恨意与不甘。

    前世的她，蹉跎半生、受尽磋磨，整整十五年才攒下人生第一笔像样的积蓄。可重生归来，她仅仅摆摊一晚，就挣到了前世半个月的辛苦所得。

    收摊之际，她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的书店橱窗。明亮的玻璃柜里整齐陈列着各类报刊杂志，最顶层摆放着一本《经济学动态》。

    她缓步上前，借着路灯昏沉的光线，细细扫过整本刊物的作者名录。

    没有看到吴景珩的名字。

    她敛下眼眸，转身离开，终究没有买下那本杂志。

    婚内有别，分寸底线，她分毫不会逾越。即便如此，她依旧想悄悄知晓，那个惊艳岁月的人，如今身在何方、境遇如何。

    她移步走到街边邮局门口，值守的老师傅正垂着头打盹，神色慵懒。

    “师傅，麻烦问一下，能帮忙查一个人的消息吗？”

    老师傅抬了抬惺忪的睡眼：“查谁？查来做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是省大学的老师，名叫吴景珩。家里晚辈想报考他的研究生，想提前打听些情况。”沈桂香随口编了稳妥的说辞。

    老师傅摆了摆手，满脸不耐：“内部信息查不到，想打听就自己写信去问。”

    沈桂香终究没有动笔写信。

    她静静立在邮局门前，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，拂过眼底沉沉的思绪。

    一九八零年的夏天，她也曾站在这里，日日苦等一封遥遥无期、最终石沉大海的回信。

    而今已是一九九零年，历经世事沧桑，她再也不会为任何人无谓等候。

    片刻后，她收拾好思绪，背起空荡的包袱，踏着月色朝着村口走去。

    快走到自家院门时，沈桂香脚步骤然一顿。

    紧闭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灯火，屋内压低的窃窃私语声，清晰地钻进她的耳中。江国庆、刘招娣、江秀花三人围坐一团，鬼鬼祟祟、密谋低语。

    “……她手里藏着巨款，肯定还有不少私房家底没翻出来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等夜里她睡熟了，咱们就去翻她的柜子、搜她的床铺，把钱找出来先填上刀哥的欠债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她要是敢拦着反抗，国庆你就直接动手，打到她服软听话为止！”

    字字句句，阴狠刻薄，尽数入耳。

    沈桂香立在门外，五指死死掐入掌心，尖锐的痛感让她愈发清醒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，抬手推门而入。

    屋内三人闻声骤然噤声，猛地抬头看来，眼神慌乱躲闪，俨然一副密谋被当场撞破的窘迫模样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？”江国庆强装镇定，尴尬地扯出笑容，“今晚摆摊挣了多少？”

    “一共二十三块五毛。”沈桂香将包袱随手搁置一旁，从兜里掏出零碎钞票，轻轻拍在木桌上，坦荡分明，“账目都在这。进货成本八块五，纯利润十五块。分出七块五补贴家用，剩下七块五我留着，给念安买书本纸笔。”

    今日的沈桂香太过通透坦荡、事事分明，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，让人摸不透底细。而且她赚了多少钱她竟然毫不迟疑的告诉他们，让他们满是狐疑。

    “桂香啊，”江国庆凑近上前，满身酒气扑面而来，语气带着刻意的讨好，“你那一百五十块积蓄先拿出来应急，刀哥那边催得紧，实在拖不起……”

    “刀哥的债务，我已经妥善谈妥了。”沈桂香从容落座，给自己倒了一碗凉水，语气平淡无波，“三个月之内，结清一百块欠款。这三个月里，钱款未清之前，他不会再来寻麻烦，也不会动你分毫。不过我帮你还债是有条件的，条件我过几天再跟你说。”

    江国庆瞬间愣住，满脸错愕。

    她什么时候私下和刀哥谈妥了一切？他竟全然不知！

    “你、你凭什么让人家愿意等你？”

    “就凭我守信肯干、有能力还债，而你只会欠债耍赖、一无是处。”沈桂香浅饮一口凉水，抬眸淡淡看向他，眼底无悲无喜，“这十年，你欠债累累，你自己的工资没有给过我一分钱，全填进去都不够，我还陆续帮你填了多少窟窿。往后你再肆意挥霍、欠债累累，我绝不会再管分毫。”

    放下瓷碗，她起身走向里屋：“夜深了，我先歇息，明日还要早起出摊。”

    江国庆僵在原地，指尖紧紧攥着那七块五毛钱，只觉浑身冰凉、心底发寒。

    眼前的女人，哪里是中邪变了性子，分明是彻底活通透、长了筋骨，再也拿捏不住了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，窗外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响动。

    沈桂香缓步挪至窗边，轻轻拨开一角窗帘，朝外望去。

    院墙之外，一道瘦小的黑影蹲伏在地，十四五岁的少年身形单薄，脊背紧绷，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阴翳与恶意。

    是江磊。

    他掌心紧紧攥着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块，手臂蓄力，正对准她的窗沿，蓄势待发。

    望着少年满心恶意的模样，沈桂香眼底无半分波澜，只掠过无尽的冷寂与漠然。

    她清晰记得前世种种。

    十六岁的江磊，偷光她辛苦攒下的血汗钱；十八岁的江磊，动手欺凌年幼的念安，肆意施暴；及至三十八岁，更是心狠手辣，不惜雇凶追杀念安，步步紧逼、赶尽杀绝。

    前世的她，掏心掏肺将他视如己出、悉心疼爱，换来的却是一身仇怨、半生祸事。

    今生重来，她早已彻底寒心，对他再无半分怜悯、半分温情。

    她的眼神冰冷，吓得江磊慌忙逃串。    目标编号03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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