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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主今日不上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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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掌灯它后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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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张诚从未想过,等人走比等人来更难熬。

    萧云意走后,他将竹簪与册子贴肉藏进衣襟,碎银塞入鞋底,然后继续搬布。靛蓝绸缎上架,素白棉布入柜,暗红锦缎扛至墙角——他干得比平日更卖力,汗水浸透后襟,后颈旧伤被盐渍蜇得刺痛,也未停歇。

    不能停。一停就会想,一想就会怕。

    胖伙计“钥匙陈”进来过一趟,倚着门框剔牙,目光扫过屋内,落在他后颈伤处,啧了一声:“今儿倒是勤快。早这么卖力,何至于挨那顿踹。”

    张诚垂首,手上不停:“陈哥教训得是。”

    “钥匙陈”哼了一声,转身离去。腰间铜钥匙哗啦作响,渐行渐远。

    张诚待声响彻底消失,才缓缓直腰,望向窗外。日头偏西,光线由惨白转为昏黄,斜斜照进窄巷,将布捆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    快了。

    他在心中默算。掌灯约在酉时,厨房炊烟最浓时,伙计们忙着摆桌,后院无人。侧门而出往北,绕过城西乱巷,沿城墙根西行,慈安庵在七里坡下。

    路线在心中过了三遍。每遍皆从侧门始,至庵门终。陈平曾教过:心有路,脚下便不慌。

    可心跳仍快得厉害,一下下撞击着后颈的伤口。

    他将一匹靛青细布举过头顶,往顶层木架码放。臂膀酸麻颤抖,他咬紧牙关撑住,不让布匹晃动分毫。

    酉时一刻,厨房炊烟升起。

    巷中飘散着油气,混着酱菜与蒸饼的气味。张诚腹中一阵鸣叫,这才想起自午后便未进食。

    倒也无妨。

    他放下布匹,侧耳细听。前堂传来伙计摆桌的喧嚷,碗筷碰撞,凳脚刮地,胖伙计“钥匙陈”骂人抢菜的嗓门——这些声响,他在丙字号屋里听了近一月,闭眼亦能分辨。

    每日此时,后院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他走到门边,将门推开一条缝。

    窄巷果然寂静。布捆依旧,半人高,歪斜堆叠。浆洗水的涩味淡了些,晚风灌入巷口,带来几分凉意。

    张诚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自鞋底摸出碎银,攥在左手。右手拉门,跨出,反手将门虚掩——不关严,留个有人在的假象。

    侧门门栓有些锈蚀,他早前抹过油。轻轻一提,铁栓无声滑开。

    外头是小巷,窄得仅容一人通过。巷口往北,再行往北,至三叉路口左转,便是城西乱巷区。

    他迈出侧门。

    秋风灌入汗湿的后领,激得他一凛。

    随即,他听见了声音。

    马蹄声。

    不是驮货的钝响,是蹄铁磕击青石板的脆声——官马。

    张诚猛地缩回侧门内,后背紧贴墙壁。

    马蹄声渐近,不止一匹。皮靴踏地,腰间佩刀磕碰甲片的金属摩擦声。是官差。非日间巡街的步快,是骑马的捕快。

    脚步声止于巷口。

    “丙字号?”一个声音问。沉,冷,不带情绪。

    “左手第二间。”另一人答道。张诚听出,是那个瘦子——脸上有疤,从不言笑。此刻他却说了话,“下午有个女人来找过他,说是远房表妹。我让人跟了,没跟住。”

    张诚的血瞬间凉透。

    他不再听。侧门内即是窄巷,正对官差来向。北去不得。他转身,贴墙往南摸索——南边是后院深处,堆着更多布捆,还有一口废井。井壁有豁口,他初来挨打那日曾爬过一次,想逃回临川,爬至半途被管事抓回,后颈的伤便是那时留下的。

    那次未成。

    但他记住了井壁的豁口。

    身后巷口,脚步声已入窄巷。皮靴踏石,笃笃笃笃,不急不缓。他们不急——一个学徒而已,能逃往何处。

    张诚亦不急。

    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喉咙,手脚却出奇地稳。陈平说过:该快时快不了,是腿软;该慢时慢不下来,是心软。想在京城活命,腿不能软,心不能软。该慢之时,半步不能乱。

    他摸到井边,蹲身翻过井沿。井壁粗石垒砌,豁口在下方两尺处,不大不小,恰能容一只脚踩入。他踩稳,井水的凉意自脚底窜起。他缩肩,整个人嵌进豁口,下颌抵膝,双臂环抱小腿。

    如一块嵌在井壁上的石头。

    窄巷中,脚步声停在丙字号门前。

    “门未关。”那冷沉的声音道。

    短暂的静默。继而推门声响,门轴吱呀。

    “无人。”

    又静了几息。

    “被褥冰凉。布匹尚在半途。”依旧是那声音,更冷了几分,“走不远。搜。四方巷口皆堵上。”

    “遵命。”

    脚步声散开。向北,向东,向南——向南的脚步声停在井口边,驻足片刻。张诚屏住呼吸,指甲抠进小腿皮肉。头顶有人啐了口唾沫,唾沫星子落在井沿,距他面门不足三尺。随后脚步声继续向前,拐入更深处。

    张诚未动。

    脸埋入膝间,数着心跳。

    一。二。三。

    井水冰凉,自石缝渗出,浸湿裤腿。腿脚麻木,麻意自小腿向上蔓延。他未换姿势。

    四。五。六。

    巷中又响起“钥匙陈”的嗓音,扯着脖子喊:“官爷!后院搜过了,无甚。北边巷口亦不见人影——这小子莫不是从房上跑了?那边厢房屋脊颇矮……”

    “房上?”冷沉的声音顿了顿,“上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脚步声往厢房方向去了。

    张诚这才抬头。

    天色已暗。头顶井口大小的一方天空,自昏黄转灰蓝,再由灰蓝变深灰。西天最后一抹晚霞散尽。

    掌灯了。

    前堂铺子亮起灯火,橘黄的光自门窗缝隙透出,照不进这条窄巷。

    张诚自井壁攀出,手脚僵硬如不属于自身。他伏地,耳贴石板,听了许久。

    再无脚步声,亦无人语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未往北,未往南,未往东。他翻过后院最深处那堵矮墙——墙头青苔湿滑,几欲坠下,他抠住墙缝,一点一点蹭过墙头,落在墙外一条更窄的死巷中。

    死巷尽头,便是城西乱巷区。

    他在黑暗中奔跑起来。

    身后的云锦斋灯火通明,“钥匙陈”仍在扯嗓与官差说话。丙字号屋门大敞,秋风灌入,将那匹靛蓝绸缎吹歪了半幅。

    屋内已空。

    萧云意在慈安庵等到亥时。

    庵在城外七里坡下,不大,仅三间正殿与一处偏院。住持是个耳背老尼,收了萧云意的香油钱,便不再多问。张诚的奶奶安置在偏院最里间,窗外一株老槐,树影婆娑,遮了大半月光。

    老人在灯下缝补旧衣。针脚歪斜,拆了缝,缝了拆,往复不休。听得门外脚步声,她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里亮了一瞬。

    门开。

    进来的却是萧云意。

    老人眼中的光又黯下去。

    “还未掌灯?”老人问。这已是第三遍。

    “快了。”萧云意答。

    这话她也答了三遍。

    老人低下头,继续缝衣。一针刺下,线又断了。她将线头在口中抿湿,枯瘦的手指颤巍巍,总也穿不进针眼。

    萧云意在她对面坐下,接过针线,穿好,递还。

    “他会不会……”老人未再说完。

    萧云意未曾答话。只转首,望向窗外老槐。月光自叶隙漏下,碎了一地。

    亥时三刻。

    院门响了。

    非叩门,是有人轻拍了一下门板,力道极轻,似怕惊动什么。继而急促地,连拍三下。

    老人猛地起身,针扎入指腹,浑然不觉。

    萧云意已起身,几步跨至院门,拉开栓。

    门外立着一个少年。

    满身泥污,膝头破皮,右颊一道树枝划出的血痕,大口喘息。但他站得极稳,抬头望着萧云意,眼底无泪,只有一种难以言明的神色。

    张诚摊开左掌。

    那块碎银仍在。

    “未花。”他声音沙哑,唇上干裂起皮,“跑了两个时辰。翻了两堵墙,钻了一条水沟。无人跟上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将碎银递回。

    “书在。簪子也在。”

    萧云意未接银子。

    她侧身让开路,月光照入门槛。

    “进去吧。你奶奶等你一整晚了。”

    张诚迈过门槛。老人自屋里走出,立于槐树下,手中仍攥着那件未缝完的旧衣。月光将她满头白发染作银丝,她眯着眼,嘴唇哆嗦着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张诚走过去。

    少年的肩终于垮下。他跪倒在槐树下,额头抵在老人膝上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肩膀开始颤抖,比下午在丙字号时更甚。

    但他依旧未哭出声。

    老人伸手抚他的发,指尖触到后颈那道青紫伤痕,一下,又一下,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

    萧云意合上院门,背靠门板。

    月光落在她脸上。她伸手探入衣襟,握住胸前的金簪——冰凉,坚硬,一如下午。

    今夜张诚逃出。但下次呢?赵德海不会只有这一枚棋子,今夜之后,云锦斋必将戒严,所有丙字号学徒皆会重查。她须在赵德海收网之前,寻到他贪墨军饷的铁证。

    晚风过槐,叶声哗哗。

    身后老尼房中传来木鱼声,笃,笃,笃,不急不缓,如另一世的钟摆。

    萧云意阖眼,脑中铺开京城舆图。东市、西城、京兆尹衙门、户部度支司旧档库——每一步皆可能有眼线,每一步皆在赵德海网中。

    她睁眼,眸色清冷。

    便比比看,是网先收,还是鱼先咬人。    目标编号03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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