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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主今日不上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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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夜香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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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寅时三刻,京城尚在浅眠。

    更夫的梆子刚敲过四更,余音散入秋雾,被巷子吞没。东市街面空旷,石板路凝着一层薄霜,月光一照,宛若撒了盐。

    萧云意已在云锦斋对街的阁楼上枯坐两个时辰。

    这处偏房原是前朝老御史的旧宅,御史故去后家道中落,宅子拆卖,唯余半间阁楼挂在中人手里三年未租——梯朽、顶漏、冬灌风夏闷蚊。萧云意掷出二两银子租了一月,中人只当遇上了冤大头,乐得附赠一把铜钥匙。

    她不在乎漏雨。这阁楼仅一扇窗,正对云锦斋大门。

    两个时辰,她只看三件事。

    其一,子时刚过,云锦斋打烊,伙计陆续散去。胖伙计“钥匙陈”最后离场,锁门时四下张望两回,较往日多出几分警惕——他看的不是街面,是对街的屋檐与巷口。他在查暗哨。

    其二,寅时整,后院侧门开启。脸带刀疤的瘦子送出三人。皆非伙计打扮——短褐、绑腿、腰间鼓胀,步履齐整,行不语。瘦子送至巷口,低语几句,三人分三路散入夜色。天亮后,他们会混入市井,化作菜贩、挑夫、车夫。

    其三,令她留意的并非云锦斋,而是隔壁的铺面。

    一间香烛铺,夹在布庄与钱庄之间,似一颗多余的牙。招牌老旧褪色,书“诚记香烛”,下缀小字:兼售灯油草纸。

    整日,此铺生意寥落。进出客人三三两两,伙计慵懒倚柜打盹,寻常得不能再寻常。

    然寅时二刻,香烛铺后门洞开。

    萧云意目光自云锦斋侧门移来。她见一辆牛车自后院驶出——非马车,乃夜香车。车上载四只半人高木桶,桶口封以油布,粗麻绳紧缚。驾车者乃驼背老翁,鞭声不响,吆喝全无,牛蹄裹草垫,行若无声。

    夜香车。

    京城万户之秽,皆由粪头寅时收运,天亮前送至城外粪场。此业最浊最贱,官差无不避之不及。

    萧云意目送那牛车缓缓拐过街角,向东城门而去。

    四只木桶。香烛铺。

    一间售香烛之铺,半夜运出“夜香”,而毗邻正是赵德海之云锦斋。

    她自怀中取出一纸。乃凭记忆绘就之东市街面图,每间铺位、门脸、进出货时辰,皆以炭笔标注。她在“诚记香烛”旁画一圆圈,圈下添一笔——寅时,牛车,四桶。

    遂吹灭阁楼烛火。

    暗室中,她背倚墙壁,听东城门方向传来第一声鸡啼。那牛车此刻应已出城。驼背老翁将过守城兵士,兵士必掩鼻挥手令其速离,无人查验。

    桶中所盛为何物,今夜须亲见分晓。

    次日午后,萧云意易装。

    靛蓝布巾换作灰褐,短袄易作半旧绛紫,袖口磨起毛边。鞋仍是那双沾泥旧履,然她故意刮去半面泥垢——过洁似游客,过污似乞者。

    今日身份,非投亲乡女,乃赴香烛铺觅工之孀妇。

    诚记香烛门脸较云锦斋更为寒酸。招牌被风吹歪一角,无人扶正。橱窗内列几捆香、几摞纸钱,积尘颇厚。萧云意推门而入,门轴尖啸刺耳。

    柜台后置一中岁男子,身着洗白灰布长衫,两鬓斑白,面皮松弛,眼睑低垂,似未睡醒。闻声慢抬眼皮,目光在她身上稍驻,复落回手中账册。

    “购香抑或买纸?”声懒。

    “掌柜,宝号可招工否?”萧云意立柜前,肩微塌,十指绞缠,“妾身诸事皆能。洒扫、浣衣、炊爨、糊纸,皆可从命。工银随您心意,管饭足矣。”

    男子搁笔,正眼看她。

    “籍贯?”

    “城南。夫婿染肺痨亡故,欠药债累累,房东逐人。”萧云意声渐低,眼圈微红,泪意未落。一孀妇,心如槁木,自不会轻易垂泪。

    男子盯视片刻,复低头。

    “敝号不缺人。君可询隔壁布庄,或需女工。”

    “隔壁?”萧云意回首望向门外,似真作思忖,旋即摇头,“彼处铺大,妾身难入。只愿屈就贵号粗活,人少,清净。”

    “人少”二字,出口轻若浮尘。

    男子执笔之手微顿。

    极轻。笔尖在账册上压出一墨点。

    “汝倒是会挑。”彼起身,踱至柜台边。身量不高,肩却较端坐时显阔,行路足音全无——此刻意放轻之态,非账房所能习,“然小铺自有规矩。孀妇夜宿何处?”

    “城西有远亲,白日劳作,暮归。”

    “不便。”男子摇头,“偶有急活,糊纸扎、赶纸马,逢大典须通宵。居所远,徒劳往返。”

    拒之有理。然萧云意察其意,非“不缺人”,乃以“缺人”为由,探其愿否留宿。

    一香烛铺,缘何令女工夜宿?

    “妾可宿店内。”萧云意接话迅捷,“后院可有闲屋?柴房亦可。妾宿地铺足矣。”

    男子又看她一眼。此番注视较前为久,为深。目光自其面移至其手——双洁净而粗糙之手,指节生薄茧,非养尊处优者,亦非操劳一世粗活之人。

    “曩昔作何营生?”

    “故里为人浣衣,亦作绣娘数日。后伤手,难绣细活,唯余粗活。”萧云意摊开右手,掌心向上。虎口处果有一道旧疤——七岁攀树跌落所致,状似绣伤。

    男子视其疤痕,默然片刻。

    “芳名?”

    “云娘。”

    “可。”彼将账册推向一旁,“今夜试工。糊纸钱,供晚膳,天明结算。佳则留,劣则去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掌柜!”萧云意躬身致谢,喜色适中,恰如溺水者抓得浮木。

    转身欲出。临门,男子于后道:“后院数屋皆锁。勿乱行。失物,汝赔不起。”

    “晓得。”萧云意低头推门而出。

    门外秋阳刺目,她眯眼,拢紧灰褐布巾,混入人流,步履从容。

    香烛铺掌柜,右手虎口厚茧。

    非打算盘所致。算盘之茧在指尖,非虎口。虎口生茧,乃握刀长年累月所磨。

    黄昏,萧云意返慈安庵。

    偏院老槐树下置一矮几,两副碗箸。张诚祖母坐几旁,捧一碗白粥未饮,目光胶着于院门。张诚蹲踞槐树根上,翻检那本手抄律法册,唇动默诵。

    萧云意推门入,老人率先起身。辨明是她,眼底光彩较昨日微亮——虽非张诚,亦是可信之人。

    “姑娘回了。”老人搁碗,转身入内。俄顷端出一碗热粥,置于几上,“釜中尚有蒸饼,老身去取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劳烦。”萧云意落座,举碗啜饮。温热,米粒糜烂,入口即化。

    张诚跃下树根,将册子揣入怀中,坐其对面。少年面容较昨日洁净,右颊树枝划痕已结痂,衬着未消淤青,如打翻调色。然双眸明亮许多。

    “昨夜有人搜城外。至坡下棚户,未入庵。”声压极低,语速快,“天亮前吾潜出窥探,铁匠铺被抄,吴铁匠遭擒——即临川镇上吴姓铁匠。彼竟亦生还,然不知何以被擒。”

    萧云意搁箸。

    “何人所擒?”

    “京兆尹捕快。吾遥见之,着官靴。拽吴铁匠出屋,彼大呼良民,一无所知。捕快不听,捆缚上车。”张诚攥拳,指节泛白,“棚户区尚有临川幸存者七八人。皆惶恐,或欲逃,或欲自首,言赵老爷只诛知情者,不戮无辜。”

    “继之如何?”

    “今晨棚户又走一人。”张诚声愈低,“孙姓瓦匠,言欲归临川。吾未能劝阻。”

    萧云意默然片刻。

    赵德海之网非撒于云锦斋,乃撒于城外,撒于临川幸存者聚集之所。吴铁匠被擒,证赵德海已握幸存者名录,正逐一肃清。孙瓦匠归去,无异自投罗网。

    “汝今日仍需外出?”张诚视其衣衫。萧云意灰褐布巾已换,短袄亦换,鞋上泥垢半去。彼察觉矣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往何处?”

    “诚记香烛。云锦斋邻铺。”萧云意起身,拢巾,“今夜试工。糊纸钱。”

    张诚微怔:“糊纸钱?往彼处作甚?”

    萧云意视之。眸中神色,令张诚将余言咽下。彼低头,自怀中取出册子,翻至折角页,指一行字,语气郑重:“此条吾不解。何谓‘枉法赃’与‘不枉法赃’?”

    萧云意扫视:“受贿而未枉法,曰不枉法赃,量刑视数额多寡。受贿且枉法,曰枉法赃,罪加一等。”

    “赵德海属何种?”

    “彼皆非。”萧云意行至门口,未回首,“彼所侵吞非民财,乃军饷。此谓‘监守盗’。极刑可至斩监候。”

    张诚翻至次页,果见“监守盗”条。一字一句诵读毕,合上册子,抬首,眼底有萧云意初见之光——非怒非惧,乃骤然悟得“律法”二字可制赵德海之笃定。

    “吾亦欲往。”彼道。

    “不可。”萧云意跨出院门,槐叶一片飘落肩头。彼拂去,步履未停。

    身后,张诚起身,卷紧册子,蹲回槐树下,继续诵读。一字一句,念与祖母听。老人听不懂,然见其诵读之态,便一直笑。笑得满脸褶皱堆积,泪悄然滑落,滴在那件始终未缝完的旧衣上。

    掌灯时分,萧云意准至诚记香烛。

    铺已闭门,内亮油灯一盏。叩门三响,两鬓斑白掌柜启门。彼已易装——灰布长衫脱去,换深蓝短褐,袖口紧扎,状若管事,非掌柜。

    “来恰是时。”彼侧身让入,随手闩门,“今夜活计多。后院棚下堆纸与竹篾,先糊五十纸袋,明晨有人来取。”

    萧云意随之穿堂入室。铺后乃一窄廊,两侧各一门,皆锁——一如掌柜所言。然廊尽拐角处,有一门虚掩。门缝透出微光,似有油灯,隐约人语。

    掌柜步过此门,未驻足。

    萧云意亦未驻足。唯过门时,步履稍缓——缓步之间,听清门内泄出一词。

    “夜香车。”

    步履复常,面无异色。

    后院较前庭宽敞。倚墙搭一排竹棚,棚下堆满纸张竹篾。空气中弥漫浆糊酸气与竹涩味。隅置一小几一凳,几上油灯一盏、浆糊一碗、黄纸一摞。浆糊尚温,显为新调未久。

    “于此劳作。”掌柜指几凳,“勿乱行。吾在前堂账房,有事唤之。”

    言毕,转身离去。步履沿廊向前堂,行至半途稍驻——驻于虚掩门前。门启,复闭。步履续前,入前堂。

    萧云意坐于凳上。

    拾黄纸一张,折叠,抹浆糊,压实。动作不疾不徐,极稳。一袋糊毕,置于几角。二袋,三袋。似糊纸钱,亦似计时。

    不知良久,后院灯灭一盏。前堂油灯亦灭。铺内沉入黑暗,唯余几上油灯摇曳。

    子时。

    巷中传来熟稔声响——后门木板轻移之声。继之牛蹄踏草垫之闷响,木桶搬上车之碰撞声,压低人语。时辰、动静,一如昨夜。

    萧云意未动。

    续糊纸钱。第十二袋毕,置几角。

    忽而,后院墙头轻响一声。

    极轻。似猫踏碎瓦。然今夜无风,亦无猫踪。墙头落一碎石,弹地,滚至脚边。

    萧云意抬眸。

    墙头探出半个人影——夜行衣,蒙面,唯露双目。眸中映出秋夜冷星之光。向她打一手势。非江湖黑话切口,此手势仅二人通晓。

    昔年有人教之:拇指向下,食指弯曲,意为——桶中有物。

    萧云意低头,续糊纸钱。第十三袋糊毕,借抹浆糊之势,于黄纸背疾书四字:军器,东郊。

    翻转纸袋,置于几顶。夜风灌入巷中,吹灯焰一晃,纸袋随之摇曳。

    墙头人影已杳。

    棚下唯余一人。纸袋整齐码放几角,浆糊碗热气散尽。东城门方向传来三更梆声,夜香车正出城,牛蹄踏草,无声无息。

    萧云意起身,取第十三纸袋,翻转视之,复看所书四字。伸至灯上,点燃。黄纸卷曲成灰,青烟袅袅,四字渐消于火光。

    松手。纸灰落于石板,风过,散尽无痕。

    身后虚掩门内,灯犹亮。人语已寂。片刻,廊中响起步履,向后院而来。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不疾不徐,一如昨夜寅时巷中搜捕张诚之官差,稳得彻骨生寒。

    萧云意拾起第十四张黄纸,抹浆糊,压实。

    门,开了。    目标编号034

    其他类型小说之公主今日不上朝 第14章 夜香车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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