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丙字号学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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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市街面上,云锦斋的朱漆大门敞得理直气壮。
三层铺面压在两排矮檐中间,铜钉在秋阳底下亮得晃眼。门两侧各立一个伙计,左边那个胖子腆着肚子,腰间挂一串铜钥匙,走一步哗啦响,街坊都叫他“钥匙陈”;右边那个瘦子抱着胳膊,左脸颊一道旧刀疤从眼角爬到耳根,目光扫过路人时,像在掂量货物的斤两。
萧云意在对街的茶摊坐了半个时辰。
茶碗里的浮沫散了又起,她没进去。
这铺子是赵德海的。陈平咽气前,指了云锦斋的方向。赵德海管京兆尹库房,云锦斋做布匹买卖——一个管钱,一个洗钱,这铺子底下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账,只有死人才清楚。
她要找的那个学徒,就在里头。
张诚。陈平的徒弟,临川镇仅剩的几个活口之一。赵德海要灭的口,她得赶在他前面。
萧云意拢了拢头上那方靛蓝布巾,遮住半边脸。茶摊老板娘过来续水,她微微偏头,用袖口掩住下颌。不是怕人记住长相——这张脸本就不该在这京城出现。但她身上那股子气,藏不住。站得太直,看得太稳,这样的人走在街上,像黑墨滴进清水,扎眼。
她得像个走投无路的乡下女人。肩要松,背要塌,眼神得飘。
半个时辰,三碗粗茶。对面云锦斋的伙计换了两次岗,后院侧门的送货马车进出了四趟。胖伙计“钥匙陈”跑出来骂了两回人,一回骂车夫卸货慢了,一回骂学徒把丝绸刮了丝;瘦子从头到尾没动,靠门框上,像长在那儿的一块青石。
巳时刚过,厨房飘出油烟气。伙计们端着粗瓷碗三三两两蹲到巷口。
萧云意起身,付了茶钱。
她走得很慢,脚步拖沓,像走了几百里旱路。经过胖伙计身边时,刻意低了头,声音怯生生的,带点临川那边的口音:“大哥,这儿可有个姓张的学徒?临川来的,年纪不大,瘦瘦的……”
胖伙计扒了口饭,上下扫她一眼。
那目光从她头顶一路刮到脚底,在她鞋帮子上的泥点处停了一瞬,又回到她脸上。他嚼着饭,含混道:“姓张的?好几房徒弟呢。哪个张?”
“张诚。诚实那个诚。”
胖伙计的筷子顿了顿。
就那么一瞬——筷子尖悬在碗沿上,没夹菜。然后他又恢复了扒饭的动作,比方才慢了半拍,目光从她脸上挪到了旁边的瘦子身上。
瘦子靠在门框上,没说话,只是把胳膊从胸口放下来,站直了。
萧云意攥着衣角,指尖微微发抖,恰到好处。她接着往下说,声音里掺了哭腔:“家里遭了水,爹娘都没了,只剩表哥一个亲戚……走了三天才到京城。”
胖伙计嚼完嘴里的饭,把筷子往碗上一搁。
“里头那间堆破布的屋子。”他朝后院方向努了努下巴,语气听着随意,眼神却没从她身上移开,“走侧门,别走前头。掌柜的瞧见,连你带他都得挨骂。”
“多谢大哥。”
萧云意低头弯腰,快步绕向侧门。
身后,瘦子低声说了句什么。音量刚好被街上的车马声盖住,她没听清。但她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贴在她背上,直到她拐进窄巷才断开。
侧门虚掩。
窄巷里堆着半人高的布捆,浆洗水的涩味和汗腥气搅在一起,闷得发慌。左手边第二间的门半开着,从里头传出吃力的喘息声。
萧云意在门口站了一息。
她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,听见少年压抑的呼吸,听见什么东西被举到高处又重重落下。然后安静了。
她推开门。
屋里光线昏暗,只一扇小窗透进来巴掌大的光。一个少年背对着门,正把一匹靛蓝绸缎往木架上码。他身形单薄得过分,肩胛骨把粗布衣裳顶出两个尖角,后颈上一道青紫的印子从领口爬出来,边缘泛着瘀血消散时的暗黄色——不是新伤。
“丙字号就你一个?”萧云意问。
少年猛地转身。
布匹从他手里滑下去,“砰”一声砸在地上,扬起一片灰。他往后踉跄一步,后背撞上木架,上面码好的绸缎危险地晃了晃。他右手下意识去扶,左手却握成了拳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声音干涩,喉结上下滚动。
萧云意没有回答,反手将门轻轻合上。
这个动作让少年的呼吸更急了。他的目光从她脸上飞快地扫描向门口,又扫回来——在估算距离,在判断形势。这不是一个普通学徒该有的反应。这是被吓过的人,才有的警觉。
“你是临川人。”萧云意看着他,语气平静,像在陈述事实,而非提问,“陈平是你师父。”
少年愣住。
那双眼睛里的恐惧还没来得及散去,就被另一种情绪冲乱了——那是被藏了很久的、不敢让人看见的恨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师父……”嘴唇哆嗦着,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。他退了半步,脊背绷紧,眼神变了——从恐惧变成了戒备,“你到底是谁?”
萧云意这才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正好站在窗口投进来的那道光边上,靛蓝布巾遮住半边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我叫云意。浮生当铺的掌柜。”
张诚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浮生当铺”四个字在临川镇不算响亮,但在蚕市巷那一带,是有人知道的。他师父陈平,就是在那里当掉了断剑。
“临川镇起火那晚,”萧云意看着他,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压得稳稳的,“火不是天灾。是赵德海放的。”
张诚的脸刷地白了。
他嘴唇翕动了两下,没发出声音。右手攥紧又松开,松开又攥紧,最后抠进了身后木架的缝隙里。他没有哭,就那么站着,眼眶干涩,眼神直直的,像在等萧云意往下说。
这孩子比萧云意想的要硬。
“你来找我做什么?”张诚的声音哑了,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东西——那是被点燃的、还没来得及烧起来的东西,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你奶奶没死。”
张诚整个人像被定住了。
“起火那晚,我的人把她从后巷背出来,送到城外慈安庵养伤。烧伤不重,年纪大了受惊,养了这些日子,精神好多了。”
萧云意从袖口摸出一样东西,递过去。
是一根旧的竹簪子。磨得发亮,簪头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“诚”字。
张诚接过去,手指攥紧,指节根根发白。他没有看萧云意,只是盯着那根簪子,盯了很久。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——一开始是轻微的,后来整个人都控制不住,像筛糠似的蜷在那儿,攥着那根簪子,攥得手背青筋暴起。
他认得。
这是他十二岁那年给奶奶刻的。刀工拙劣,奶奶却戴了五年,逢人就说,这是我孙子刻的。
他还是没哭出声。后槽牙咬得紧紧的,腮帮子鼓起两道硬棱。
萧云意没有催他。
窗外巷子里,胖伙计“钥匙陈”在骂骂咧咧地催人收碗。远处街市上有人吆喝卖糖炒栗子,声音被秋风吹散,飘进来时已经不成句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张诚才抬起脸。
眼眶红透了,鼻翼还在翕动。但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抬起头来时,眼神比刚才更清醒。声音还带着鼻音,却稳了不少:“赵老爷派人来过。”
萧云意目光微动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日前。”张诚压低声音,“不是赵老爷自己来的。一个管事模样的人,四十来岁,右眉骨上有一颗黑痦子。他问了我三件事。第一,临川镇还有谁活着。第二,我师父是不是在当铺当了东西。第三——”
他抬起头,看着萧云意,眼底是刚被逼出来的警惕。
“第三,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女人,操外地口音,带一支金簪。”
萧云意的呼吸没有变化。表情没有变化。只有目光,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,像深潭里扔进了一颗石子,涟漪还没泛起来就被吞没了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她问。
“我说不知道。”张诚看着她,“我师父当东西从不带我。镇上起火时我还在铺子里搬布,什么都不清楚。至于年轻女人——我连临川镇的街坊都认不全。”
“他信了?”
“他看了我很久。然后笑了,说‘行,好好干’。走之前踹了我一脚,就是这个——”他抬手摸了一下后颈那道青紫印子,“踢完还说了句话,说‘小鬼头别耍花样,赵爷不喜欢耍花样的人’。”
萧云意沉默了一息。
一息之间,她已经做出了判断:赵德海没信。他只是还没动手。他在等,等这个少年撑不住自己去找他,或者等上面的人给他一个“可以动”的指令。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。”萧云意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,“赵德海留你活到现在,不是心善。是你还有用。等你没用那日——”
“我懂。”张诚打断她,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“临川镇一百多口人,活下来的没几个。他要灭口,迟早轮到我。”
他攥着竹簪子的手指收紧,骨节撑得发白。
“你让我做什么,你说。”
萧云意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从袖口摸出块碎银,塞进他手里:“今晚走。掌灯之后,铺子里人多忙乱,没人顾得上你。走侧门,别带东西,让人以为你只是出去打酒。到了巷口往北,绕到城西,再往城外慈安庵的方向去。你奶奶在那儿等你。”
“今晚?”
“再晚就来不及了。”萧云意的声音沉下去,“那个管事既然已经找过你一次,就会有第二次。下次他再踹你,就不是后颈了。”
张诚攥着银子,没有再问。
萧云意从怀里取出一本手抄的册子。纸页泛黄,边角磨得起毛,翻开来密密麻麻全是字——不是律法,是她记下的云锦斋出入货账目,夹杂着几笔关于赵德海行踪的零碎记录。字迹清秀,笔锋却收得锐利。
她指尖在册子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张诚接过去,翻开第一页。页眉上写了一行小字:记性好,比识字更重要。
他把册子合上,贴肉揣进怀里。然后抬起眼,看了萧云意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感激,没有畏惧。那是一个少年把命交到你手里时,才有的分量。
他用力点了下头。
萧云意转身推开侧门。
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。她微微眯眼,重新拢好布巾,低头混进巷子里往来的挑夫和伙计中间。
走到巷口时,她停了半步。
一辆黑漆马车正停在云锦斋门前。
不是普通的马车。车帘是锦缎的,车夫穿的不是粗布,是府绸。车厢一侧挂着一盏小灯笼,灯罩上写了一个字,笔画繁复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,看不真切。
胖伙计“钥匙陈”正弯着腰站在马车旁边,不是方才那副爱答不理的嘴脸了——背躬得厉害,脸上的肉挤成一团,像是要挤出个笑脸来。
车帘掀开一角。
一只手从里头伸出来,指节粗大,虎口处有薄茧,手腕上缠着一串深色的木珠子。那只手朝胖伙计招了招,胖伙计立刻把脑袋凑过去。
萧云意侧身,低下头,脚步不停。
她混进挑菜和送货的人流里,混进那些匆匆赶路的百姓中间,像一滴水溶进河里。
胸口衣襟下,金簪贴着皮肤,冰凉坚硬。
胖伙计凑完脑袋直起身来,马车帘子已经放下了。黑漆马车辚辚而动,朝皇城方向驶去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上的车辙深沟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街角的官差已经走远。
但赵德海的手,刚从这条街上过去。
萧云意微微抬头,看了一眼云锦斋敞开的大门。丙字号屋里的少年还在搬布,掌灯之后,这扇门后就会少一个人。
等赵德海的管事再来,丙字号已经空了。
而那本手抄的账目册子,会被带到城外,被一个少年翻开,被他的手指摸着那些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然后等着,等着她下次来找他的时候。
日光晃眼。
萧云意收回目光,脚步不停。人群在她身边流动,秋风吹起衣角,她伸手按住,手背上的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。
棋盘上,一枚棋子已经移出了楚河汉界。
下一子,该她来落了。 目标编号03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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