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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京城的城墙，是萧云意见过最高的墙。

    青灰色的巨砖垒砌而成，高耸入云，像一道天然的屏障，将城内城外隔成了两个世界。黄昏的风吹过城头，带着呜呜的哨音，像是无数冤魂在低泣。这风里没有临川镇那种湿润的泥土气，只有一股干燥的、混合着尘土和脂粉的浑浊味道。

    萧云意是在这个时候抵达的。

    骡车在城门口排起了长龙，足有百丈。推车的、挑担的、赶着牲口的，人人脸上都挂着一种卑微而焦虑的神情，生怕进不去城，耽误了生计。萧云意混在贩夫走卒之间，低着头，用一方洗得发白的布巾遮住了大半张脸。身上那套蓝布裙衫是临川镇最寻常的样式，在这里却显得格外寒酸，袖口还沾着赶路留下的尘土。

    “干什么的？”守城的兵卒斜倚在木栏上，盔甲松垮，眼神却像刮鱼鳞的刀子，冷飕飕地掠过每一个人。他手里拿着一条皮鞭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裤腿。

    “回大爷的话，城西李记米铺的，回乡下了几日，回来上工。”萧云意压着嗓子，递上路引。那路引是沈惊鸿给的，纸色泛黄，边角磨损，做旧得极好，连那枚官印的朱砂色泽都模仿得惟妙惟肖。

    兵卒接过路引，眯着眼看了半晌，忽然问道：“李记米铺？掌柜的姓王吧？”

    萧云意心头猛地一紧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声音平稳：“回大爷，王掌柜上月中风走了，如今是王大娘当家的。”

    兵卒“嗯”了一声，似乎印证了什么，将路引丢还给她，不耐烦地挥挥手：“进去吧。别在城里惹事！现在查得严，尤其是你们这些外乡来的，安分点！”

    萧云意接过路引，道了声谢，低着头快步穿过城门洞。那一刻，她仿佛从阳间走进了阴间。城外是广阔的天地，城内，是步步杀机的牢笼。身后的城门“轰隆”一声关闭，震得她脚底发麻。

    京城的热闹，是一种带着腐朽气息的繁华。

    街道宽阔得能跑马，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出了深深的沟壑。两旁店铺挂着精致的幌子，叫卖声此起彼伏。绫罗绸缎，金银玉器，应有尽有。华服的贵女坐着香车，帘幕低垂，只露出一截葱白的手指；锦衣的公子骑着高马，呼朋引伴，笑声放浪。而路边，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，眼神麻木地伸出枯瘦的手，却往往换来家仆的一脚踹开。

    萧云意像个异类，行走在这光怪陆离的画卷里。这里的空气都飘着算计的味道，每个人都像是戴着面具的戏子，脸上挂着笑，心里藏着刀。

    她按着路引上的地址，找到了城南的“悦来客栈”。这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，位置偏僻，巷子狭窄，仅容一人通行，来往多是些跑单帮的小商贩，最是鱼龙混杂，也最安全。

    “住店？”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，拨着算盘，眼皮都没抬一下，仿佛多看一眼客人都是亏本。

    “住两晚。”萧云意放下几块碎银，“要一间安静点的厢房，靠里的。”

    掌柜的收了钱，扔给她一把铜钥匙，钥匙上满是油腻的包浆：“二楼最里面，天字三号房。没热水，自己去大堂打。”

    房间狭小，陈设简陋，一张床，一张桌，一把椅子，仅此而已。但胜在干净，窗外是一条无人经过的窄巷，正好可以观察动静。萧云意关上门，插好门闩，这才靠在门板上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她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隙，看着楼下如织的人流。

    京兆尹衙门在东城，离这儿不近。她不能贸然前去，赵德海既然能一把火烧了临川镇，在京城更是手眼通天。他既然敢屠镇，就敢在京城杀人。她若拿着金簪直接去报案，恐怕还没见到尹大人，就被赵德海的人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了，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。

    夜色渐浓，华灯初上。

    萧云意换了身衣服，将那枚梅花金簪用油纸包好，藏在贴身的衣襟里，这才出了客栈。她在附近转悠，买了一块刚出炉的胡饼，一边吃一边观察地形。

    她发现，客栈斜对面是一家名为“聚贤阁”的书斋。书斋里灯火通明，进出多是些读书人，有的眉头紧锁，有的慷慨激昂。萧云意心中一动，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墨香扑鼻，却掩盖不住书斋里那股陈旧的霉味。萧云意装作挑选书籍的样子，随手翻开一本《大梁律例疏议》。她看得很仔细，尤其是关于官员渎职、投毒害人以及私藏甲兵的条款。她必须熟悉这里的规则，才能在这个规则的缝隙里生存。

    “姑娘，这本书讲得深了，您若是想看京城的判例，不妨看看这本《京兆尹判牍》。”一个小伙计热情地凑了过来，指着书架高处的一本书。

    萧云意心中一动，顺势问道：“京兆尹？听说现任的尹大人是个清官？”

    小伙计的手微微一滞，笑容淡了些，声音压低：“姑娘慎言。尹大人自然是清官，这京城里的水太深，咱们做小本生意的，只管低头走路，不敢抬头看天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小哥提醒。”萧云意递过去一小块碎银，“我只是好奇，随口问问。对了，听闻京城里有个赵郎中，医术高明，不知是否住在这附近？”

    小伙计接过银子，神色却古怪起来，连连摆手，甚至往后退了半步：“姑娘怕是听错了。这京城里姓赵的郎中不少，但若是说‘赵老爷’，那可不是郎中，那是京兆尹衙门里管库房的赵主簿。不过……”小伙计左右看了一眼，声音几不可闻，像是在说什么忌讳，“这位赵主簿前阵子家里不太平，丢了要紧的东西，正满城抓人呢，咱们可不敢议论。”

    丢东西？萧云意心中冷笑。恐怕是丢了那枚要命的金簪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吧。他越是心急，破绽就越多。

    “这样啊，多谢。”萧云意又买了两本无关紧要的书，离开了书斋。

    回到客栈，她点亮油灯。灯光摇曳，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拉得细长而扭曲。

    她坐在桌前，将今天得到的碎片拼凑起来。京兆尹尹大人，似乎是个清官，至少表面如此。赵德海是他的下属，掌管库房，位高权重。他丢了金簪，却不敢声张，只能暗中搜捕，说明这秘密足以撼动他的地位，甚至牵连到尹大人。

    “红颜枯骨……”萧云意低声呢喃，母亲惨白的脸和那四个字，如毒蛇般缠绕着她。

    要想接近赵德海，硬闯是死路。得让他主动来找她，像在临川镇那样，让他以为她是那只误入陷阱的羔羊。

    她想到了沈惊鸿救下的那个老妇人。临别时，老妇人曾哭着说，她有个孙子，在京城东市的“云锦斋”做学徒。

    或许，可以从这条线撕开一道口子。

    萧云意吹熄了灯，躺在床上，却毫无睡意。窗外的京城，喧嚣依旧，像一张巨大的、无形的网。而她这只飞蛾，正扑向网的正中央。

    公主今日不上朝，只为在这吃人的京城里，布下一局必死的棋。    目标编号034

    其他类型小说之公主今日不上朝 第11章 入京（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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