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3.山神爷爷的树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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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同栽下小青苗,
日日殷勤浇水浇。
三载光阴枝叶茂,
童声阵阵树阴摇。
老胡同的青石板路,被岁月磨得发亮,一块一块的,泛着暗青色的光泽,像一条弯弯曲曲的银带子,从胡同口一直铺到胡同底,系着家家户户的炊烟和笑语。两旁的灰砖墙斑斑驳驳的,墙头上长着几丛狗尾巴草,风一吹就点头哈腰的。墙根下,青苔绿得发亮,湿漉漉的,摸上去滑溜溜的。胡同口有一块光秃秃的空地,不长草,不开花,常年堆着些旧扫帚、破瓦罐、烂簸箕,还有半截断了腿的板凳。风一吹,尘土就打着旋儿飞起来,灰扑扑的,迷眼睛。孩子们路过时,总要捂着鼻子跑开,跑得远远的才敢喘气。大人们也从不多看它一眼,好像这块空地是胡同里的一块疤,长在那里,谁也不想碰。
这天下午,太阳暖洋洋地挂在天上,不烈不燥,像一个大橘子,把金黄色的光洒在胡同里,洒在青石板路上,洒在孩子们的头上。胡同里的孩子们又聚在一起玩跳房子。小宇是孩子里最大的,今年九岁,虎头虎脑的,额头上总贴着创可贴。他正踮着脚尖,单脚跳着,把一块圆溜溜的小石子踢进粉笔画出来的“天字格”里。石子骨碌碌地滚进去,正好停在格子中央,不偏不倚。他刚想欢呼,就听见身后传来“咔嚓、咔嚓”的声音,像有人在踩干树枝,又像有人在锯木头。他回头一看,惊得张大了嘴巴——一个白胡子老爷爷,正背着一大捆树苗,慢悠悠地朝胡同口走来。
老爷爷的胡子雪白雪白的,又长又密,垂到了胸口,在风里轻轻地飘着,像一挂瀑布,又像一捧棉花。身上穿着一件墨绿的布衫,袖口和裤脚都绣着细细的绿叶纹路,一片一片的,像真的叶子,风一吹就动。脚上的布鞋沾着些泥土,湿的,黑的,仿佛刚从山林里走出来,走了很远的路,鞋底都磨薄了。他的背上,一大捆树苗压得他微微弯着腰,可他的脚步稳稳当当的,不急不慢的,像是背着一捆宝贝,生怕磕着碰着。
“爷爷!您是谁呀?背这么多树苗做什么?”小宇率先跑了过去,后面的朵朵、牛牛和虎子也跟着围了上来。朵朵扎着两条羊角辫,辫梢系着红头绳,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的。牛牛胖墩墩的,跑起来咚咚响,像一个小皮球在地上弹。虎子瘦瘦高高的,像一根竹竿,跑得最快,第一个冲到老爷爷面前。
白胡子老爷爷放下背上的树苗,树苗靠在他腿上,绿油油的叶子蹭着他的布衫。他笑眯眯地摸了摸小宇的头,手掌粗糙,可很温暖,带着一股松针和泥土的清香,像雨后的山林,又像刚翻过的土地。“我呀,是住在北山的山神爷爷。你们没去过北山吧?北山可大了,满山都是树,松树、柏树、橡树、枫树,什么树都有。我瞧着这胡同口空着怪可惜的,光秃秃的,风吹沙起,多不好。就扛些树苗来,送给你们种。”
“种树苗?”朵朵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,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一棵树苗的枝干。树苗的枝干细细的,滑滑的,嫩绿的叶子只有指甲盖大小,薄薄的,透亮,像一片片翡翠。“这树苗这么小,能长大吗?比我的手指头还细呢。”
“能!当然能!”山神爷爷拍了拍胸脯,把胸脯拍得咚咚响,像敲鼓。他指着那些树苗,一棵一棵地指过去,像在介绍自己的孩子:“这些是槐树,长得快,叶子密,夏天能遮阴;这些是杨树,长得又高又直,像站岗的士兵;这些是梧桐树,叶子大大的,像手掌,秋天会变黄,可好看了。只要你们用心浇水、施肥,过不了几年,它们就能长成一片小树林,给你们遮阴乘凉。到时候你们在树下跳皮筋、捉迷藏,多好。”
虎子挠了挠头,头发被他挠得乱蓬蓬的,有点不信,撇撇嘴:“可是爷爷,我们小孩子能种好树吗?我上次种的向日葵,可认真了,天天浇水,天天看,可它才长了两片叶子就蔫了。我妈妈说是我浇太多水了,把根泡烂了。”
山神爷爷哈哈一笑,笑声在胡同里回荡着,震得墙头上的麻雀都飞了起来。他从布衫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铲子,铲子小小的,木柄磨得油光发亮,分给孩子们,一人一把。“种树就像养小鸡,得有耐心,不能急。你们每天来给树苗浇点水,松松土,看着它们一点点长高,就知道啦。浇多少水,松多深的土,都有讲究,不能多也不能少。”他顿了顿,又摸着白胡子说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“不过呀,种树有个秘诀——付出时间,才能收获成长。急不得,急不得。今天种下去,明天就想它长高,那是不可能的。树有树的节奏,人有人的节奏。”
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小宇最先拿起铲子,跑到空地中央,选了一块向阳的地方——那地方太阳晒得最多,从早晒到晚,没有墙挡着。他用铲子挖了个坑,土是硬的,板结的,铲子插下去,咯吱咯吱响,他使出吃奶的力气,一铲一铲地挖,额头上冒出了汗珠。朵朵小心翼翼地扶着一棵槐树苗,放进坑里,两只手扶着树干,生怕它歪了。牛牛和虎子则忙着填土、踩实,牛牛用铲子把土铲进坑里,虎子用脚把土踩实,一下一下的,踩得结结实实。山神爷爷在一旁看着,时不时指点几句,声音不高不低,像泉水叮咚:“坑要挖得深一点,根才能扎稳。树有多高,根就有多深,坑不深,根扎不下去,风一吹就倒了。”“土要填得松一点,别把树苗的根压坏啦。土太紧了,根透不了气,长不好。”
夕阳西下的时候,天边被染成了一片金红色,像谁打翻了一罐橘子酱。二十多棵小树苗整整齐齐地站在了胡同口的空地上,一排一排的,像一队刚入伍的小士兵。微风吹过,嫩绿的叶子轻轻摇晃,沙沙地响,像在跟孩子们打招呼。山神爷爷看着小树苗,又看着满头大汗的孩子们,他们的脸上沾着泥,手上全是土,可眼睛里亮晶晶的,像装了两颗星星。他满意地笑了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朵开败了的菊花。“好了,树苗就交给你们啦。记住爷爷的话,用心照顾它们,别着急,别放弃。”说完,他挥了挥手,转身朝胡同外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又回头喊,声音从远处飘过来,像风:“等树苗长成小树林,爷爷再来看你们!”
孩子们望着山神爷爷的背影,墨绿的布衫在风里飘着,白胡子在夕阳下闪着光。他的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胡同尽头,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。他们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,才依依不舍地回家。
从那天起,胡同口的空地成了孩子们的“秘密基地”。每天放学,书包还没放下,小宇、朵朵、牛牛和虎子就会准时来到这里。小宇负责浇水,他拎着一个小水桶,从家里的水缸里舀水,一勺一勺地浇在树苗的根部,浇得匀匀的,湿湿的,生怕浇多了淹着树苗,又怕浇少了渴着它们。浇完了还要蹲下来看看,用手摸摸土,湿了没有,透了没有。朵朵则找来一根小木棍,削得尖尖的,每天给树苗松松土,把板结的土块敲碎,把杂草拔掉。她还在每棵树苗旁边插了一块小木牌,用毛笔写上树苗的名字,字歪歪扭扭的,可认认真真的:“槐树一号”“槐树二号”“杨树一号”“杨树二号”“梧桐一号”“梧桐二号”,像给每个树苗都起了名字。牛牛和虎子最勤快,他们从家里拿来肥料,是牛牛爸爸从花鸟市场买的,一小袋一小袋的,黑乎乎的,闻着有点臭。他们小心翼翼地撒在树苗周围的土里,撒得匀匀的,不敢多撒,怕烧着根。还轮流守着树苗,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,不让调皮的小狗跑来踩坏,不让淘气的小孩跑来摇晃。
刚开始的几天,孩子们热情高涨,每天都要来看树苗好几遍,早上看一次,中午看一次,晚上还要看一次。可是过了一个星期,小树苗好像没什么变化,还是那么矮,叶子还是那么少,跟种下去的时候一模一样。虎子有点不耐烦了,蹲在树苗前面,托着腮帮子,皱着眉头:“怎么还不长高呀?是不是我们没种好?一个星期了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”
牛牛也耷拉着脑袋,像一棵被晒蔫的草:“我看这树苗根本长不大,白费力气。还不如去踢球呢,踢球还能进几个。”
朵朵蹲在槐树苗旁边,轻轻抚摸着叶子,叶子在她的手指尖颤了颤,嫩嫩的,滑滑的。她小声说,声音细细的,像风吹过草叶:“别着急呀,山神爷爷说要付出时间。我们再等等看。树又不是气球,吹一口就大了。”
小宇也点点头,把水桶放在地上,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对!我们不能放弃。说不定明天它们就长高了呢。山神爷爷说了,急不得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,孩子们依然每天来照顾树苗,一天都没有断过。春天的时候,细雨绵绵,像牛毛,像花针,密密地斜织着,小树苗喝饱了雨水,喝得饱饱的,喝得叶子上都挂满了水珠,悄悄抽出了新的枝条,嫩绿的,软软的,像婴儿的手指。夏天的时候,太阳火辣辣的,像一个大火球挂在头顶,烤得青石板路都发烫,孩子们就找来几块旧木板,叮叮当当地钉了一个小凉棚,支在树苗上面,防止它们被晒伤。秋天的时候,树叶慢慢变黄,从绿色变成淡黄,从淡黄变成金黄,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铺在地上,像一层金色的地毯。孩子们把落叶扫在一起,堆在树根旁边,让它们慢慢腐烂,变成肥料。冬天的时候,寒风呼啸,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,孩子们就用草绳把树苗的树干缠起来,一圈一圈地缠,缠得紧紧的,给它们穿上暖和的“棉衣”,怕它们冻着。
有一次,夜里刮起了大风,呜呜地叫,像有人在哭,还下起了暴雨,哗啦啦的,像天漏了一个洞。小宇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被子踢了又盖上,盖上又踢开。他心里惦记着那些小树苗,想着它们那么细,那么矮,风那么大,雨那么急,能不能扛得住。天刚蒙蒙亮,东边的天际还泛着鱼肚白,他就穿上雨衣,雨衣是蓝色的,旧了,好几个地方都磨薄了,他顾不上换,趿拉着拖鞋,跑到胡同口。
只见好几棵树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有的歪着身子靠在旁边的树苗上,像喝了酒的人;有的被连根拔起,根须露在外面,白花花的,沾着泥,躺在水洼里。小宇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,鼻子一酸,眼眶就红了。他赶紧跑回家,叫来朵朵、牛牛和虎子。朵朵还在刷牙,牙刷还叼在嘴里就跟着跑出来了;牛牛刚起床,裤子都穿反了;虎子连鞋都没穿,光着脚就跑来了。
四个孩子冒着小雨,雨不大,可密,打在脸上凉丝丝的。他们齐心协力把倒下的树苗扶起来,小宇和虎子扶着树干,牛牛和朵朵挖坑,重新挖坑、填土、踩实。朵朵的鞋子沾满了泥巴,走一步滑一步;牛牛的手被树枝划破了,血珠渗出来,他用嘴吸了一下,继续干;虎子的雨衣被风吹得翻了过来,像一个大帽子扣在头上,他也不管;小宇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,亮晶晶的。忙活了一上午,雨停了,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,所有的树苗都重新站直了身子,一排一排的,又精神起来了。看着那些重新挺立的小树苗,孩子们虽然累得气喘吁吁,有的坐在地上,有的靠在墙上,可心里甜甜的,比吃了蜜还甜。
慢慢地,孩子们发现,小树苗真的长高了。它们的枝干越来越粗壮,从筷子那么细长到了手指那么粗,又从手指那么粗长到了胳膊那么粗;叶子越来越茂密,从几片长到了几十片,从几十片长到了几百片,密密匝匝的,遮住了头顶的天空。再也不是当初那些弱不禁风的小不点了。一年过去了,小树苗长到了孩子们的腰那么高,孩子们站在树苗旁边,树苗刚好到他们的腰;两年过去了,长到了孩子们的肩膀那么高,孩子们要仰着头才能看到树梢;三年过去了,小树苗竟然长成了一棵棵挺拔的小树,比孩子们还高,比大人们还高,有的已经长到了屋檐那么高。
胡同口的空地,再也不是光秃秃的样子了。槐树的叶子绿油油的,油亮亮的,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,把阳光挡在外面;杨树长得又高又直,树干笔直笔直的,像一个个站岗的士兵,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;梧桐树的叶子大大的,像一只只手掌,在风中轻轻摇摆,像是在跟每一个路过的人招手。小鸟飞来了,在树枝上筑巢安家,用干草和羽毛搭成圆圆的窝,每天叽叽喳喳地唱着歌,从早唱到晚;蝴蝶飞来了,在树叶间翩翩起舞,翅膀五颜六色的,像一朵朵会飞的花,落在这片叶子上,又飞到那片叶子上。路过的人们都忍不住停下脚步,仰着头看,赞叹道:“这地方真美呀!以前光秃秃的,现在跟个小公园似的。”
夏天的时候,孩子们最喜欢在小树林里玩耍。他们在树下跳皮筋,皮筋绑在两棵树之间,绷得紧紧的,他们一边跳一边唱:“马兰开花二十一,二八二五六,二八二五七……”在树下捉迷藏,一个蒙着眼睛数数,其他的躲到树后面,大气都不敢出;或者坐在树荫下,听朵朵讲故事,朵朵的故事都是从她奶奶那里听来的,什么狐仙啦,什么妖怪啦,听得人又怕又想听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洒下一片片光斑,碎金子一样,落在孩子们的脸上、身上,暖洋洋的。虎子靠在一棵杨树上,摸着粗糙的树皮,树皮裂着一道一道的口子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他感慨地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:“真没想到,这些小树苗真的长成小树林了!当初我还说它们长不大呢,现在比我还高了。”
牛牛点点头,把手掌贴在树干上,树干比他大腿还粗:“以前我还觉得白费力气呢,浇水、施肥、松土,天天来,烦都烦死了。现在才知道,山神爷爷说的话是对的。不白费力气,每一分力气都没有白费。”
小宇看着茂密的树叶,叶子绿得发亮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,像在鼓掌。他笑着说,眼睛弯成了月牙儿:“是呀!我们每天浇水、松土,照顾了它们三年,它们才长得这么好。这就叫付出时间,才能收获成长!种树是这样,做别的事也是这样。”
朵朵忽然想起了什么,指着胡同口的方向,跳起来喊:“你们看!山神爷爷来啦!”
孩子们顺着朵朵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白胡子的山神爷爷,正背着一捆新的树苗,慢悠悠地走来。他还是穿着那件墨绿的布衫,袖口和裤脚绣着绿叶纹路,脚上的布鞋还是沾着泥。他的脸上,带着和三年前一样温暖的笑容,眯着眼睛,胡子在风里飘着。他的背好像比三年前更弯了一点,可脚步还是稳稳当当的。
山神爷爷走到小树林里,把新树苗靠在老槐树上,仰着头,看着一棵棵挺拔的小树,又低下头,看着围在身边的孩子们。孩子们都长高了,小宇的个头蹿了一大截,朵朵的辫子更长了,牛牛还是胖墩墩的,可结实了不少,虎子还是瘦瘦高高的,可不再像竹竿了。山神爷爷欣慰地笑了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可笑容比三年前还温暖:“孩子们,你们做到了。你们用耐心和时间,让小树苗长成了小树林。这不仅仅是树的成长,也是你们的成长呀。树长了三年,你们也长了三年,树高了,你们也高了。”
小宇挠了挠头,不好意思地笑了,脸微微红着。他现在终于明白山神爷爷那句话的意思了——不管是种树,还是学习、做事情,都不能急于求成,不能今天种下去明天就想看到结果。要等,要熬,要一天一天地浇水,一天一天地松土,一天一天地守着。只要肯付出时间和努力,不偷懒,不放弃,就一定能收获成长的喜悦。不是一天两天,是一年两年,是三年五年,是一辈子。
夕阳洒在小树林里,金红色的光穿过树叶的缝隙,落在孩子们身上,落在地上。树叶被染成了金色,亮闪闪的,像挂了一树的碎金子。孩子们围在山神爷爷身边,坐在树根上,听他讲山林里的故事,讲松树怎么在石缝里扎根,讲柏树怎么在风雪里挺立,讲枫树的叶子为什么到了秋天会变红。笑声在胡同口久久回荡着,从树林里飘出来,飘到胡同里,飘到家家户户的窗户里。这片小小的树林,不仅给老胡同带来了绿意和生机,更在孩子们的心里,种下了一颗名为“耐心”和“坚持”的种子。这颗种子,也会像那些小树苗一样,在时光的浇灌下,在岁月的松土里,慢慢发芽,慢慢长大,陪伴着孩子们,走过一个又一个美好的春夏秋冬。 目标编号03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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