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7.土地公公的宝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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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地公公说宝藏,
顽童寻它满巷忙。
故事如花皆是宝,
原来珍贵在身旁。
那年夏天,胡同的灰墙黛瓦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,一片叠着一片,密密匝匝的,像给老墙穿了一件绿衣裳。风一吹,叶子就哗啦啦地响,翻过来露出背面银灰色的绒毛,又翻过去,绿浪一波一波地从墙头滚到墙脚。砖缝里钻出星星点点的狗尾巴草,毛茸茸的穗子在风里摇啊摇的,像在跟谁点头,又像在招手。胡同里的孩子们管那些狗尾巴草叫“绿星星”,说它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落在了砖缝里,就再也飞不回去了。
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淌下来,不冷不热的,像一匹软软的金色绸缎,铺在斑驳的木门上,铺在青石板路上,铺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猫身上。木门上的红漆早就褪了色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,可门环还是亮的,铜的,被来来往往的手摸得油光水滑的。胡同深处传来“叮铃哐当”的声响,那是铁蛋、丫丫和小柱子三个孩子,正举着竹竿追着一只花蝴蝶跑呢。竹竿是铁蛋从自家晾衣竿上抽下来的,顶端绑着一个破网兜,是丫丫她妈筛面粉用的,被丫丫偷了出来。网兜在风里张着嘴,一扑一扑的,老是差那么一点点。
铁蛋是胡同里的孩子王,虎头虎脑的,皮肤黑得像泥鳅,额头上总带着一块蹭破的皮,不是爬树蹭的,就是翻墙磕的。他手里攥着个弹弓,皮筋是他爹自行车内胎剪的,准头不行,十回有九回打不中,可他还是很神气地别在腰里。腰上还别着一个铁皮青蛙,拧上发条就能蹦跶,可发条早就锈了,蹦不了几步,可他照样别着,走起路来“哐啷哐啷”响,像挂了一串铃铛。丫丫梳着两条麻花辫,辫梢系着红头绳,头绳是过年时她妈给她扎的,一直没舍得换,颜色都褪成粉红色了。她的小布兜里总装着些亮晶晶的玻璃球和五颜六色的糖纸,玻璃球是在胡同口水泥管子里捡的,糖纸是过年时攒的,一张一张地捋平了,夹在书里,比什么都好看。小柱子是个小不点,比铁蛋矮一个头,胆子小,总跟在铁蛋屁股后面,像一条小尾巴。手里捏着半个没吃完的窝头,玉米面的,黄澄澄的,嘴角还沾着玉米面渣子,说话的时候往下掉渣。
三个孩子追着蝴蝶跑到胡同口的老槐树下,蝴蝶“嗖”地一下飞上了树梢,落在最高的那片叶子上,翅膀一合一开的,像是在喘气。他们仰着脖子看了半天,蝴蝶不下来,竹竿够不着,弹弓也打不着,正急得团团转,忽然听见一阵慢悠悠的咳嗽声,“咳咳”,像老树皮在风里磨擦。低头一看,树底下坐着个白胡子老爷爷,他们刚才光顾着看蝴蝶,谁也没注意。老爷爷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子口磨得起了毛,脚上是一双黑布鞋,鞋帮上沾着泥。手里摇着一把蒲扇,扇面是蒲草编的,边角都毛了,上面画着个笑眯眯的胖娃娃,抱着一条大鲤鱼,胖娃娃的脸被汗渍洇得有点模糊,可那笑容还在,憨憨的,喜气洋洋的。老爷爷的胡子白得像雪,又长又密,垂到胸口,眉毛也白了,弯得像月牙儿,一双眼睛眯成了两条缝,缝里漏出一点光,亮亮的,暖暖的,正看着他们笑呢。
“娃娃们,跑啥呢?”老爷爷的声音像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,带着点暖意,像晒过太阳的棉被。
铁蛋把弹弓往腰里一塞,叉着腰,挺着小胸脯,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。他歪着脑袋,上下打量了老爷爷一番,问:“老爷爷,你是谁呀?咋没见过你?这条胡同里的人我都认识,没见过你。”
老爷爷捋了捋胡子,胡子白花花的,捋起来沙沙地响。他哈哈一笑,笑声不高,可听着让人心里踏实。“我呀,是这胡同里的土地公公。就住在这老槐树底下,住了好几百年了。你们不认识我,我可认识你们。”
“土地公公?”丫丫瞪圆了眼睛,小辫子晃了晃,辫梢的红头绳跟着一颤一颤的,“就是庙里供着的那个?我奶奶过年的时候还给你上过香,摆在供桌上,前面放着点心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土地公公点点头,用蒲扇指了指脚下的青石板,“我守着这胡同好几百年了,从这条胡同修成的那天起,我就在这儿了。谁家添了娃,谁家娶了媳妇,谁家种了花,谁家的猫下了崽,我都一清二楚。你们几个,铁蛋,你前天偷了张奶奶家的枣,别以为我没看见。丫丫,你在墙根下埋了一颗玻璃球,说是等它发芽长成玻璃树,你埋了三天了,还没发芽吧?小柱子,你那个窝头是中午剩的,你娘不知道,你偷偷揣出来了。”
三个孩子面面相觑,嘴巴张得圆圆的,都能塞进一个鸡蛋。铁蛋的脸红了,红到耳朵根子,丫丫捂住了嘴,小柱子把窝头往背后藏了藏。
小柱子躲在铁蛋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,偷偷瞅了瞅土地公公,小声问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:“那你知道……哪里有宝藏吗?”
这话一出,铁蛋和丫丫都扭头看他,眼睛瞪得溜圆。小柱子脸一红,挠挠头,把窝头从背后拿出来,咬了一口,含含糊糊地说:“我听隔壁王奶奶说,老胡同里都藏着宝贝呢。说是以前的大户人家,怕被偷,把金银财宝埋在地底下。王奶奶说她小时候就听说过,可谁也没找到过。”
土地公公闻言,又笑了起来,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,蒲扇摇得呼呼响。他拍了拍身边的青石板,青石板被太阳晒了一下午,热乎乎的。“坐下,坐下,别站着。你们不是找宝藏吗?我告诉你们。”三个孩子挤到他身边,一个挨一个,像三只挤在母鸡翅膀底下的小鸡。眼睛瞪得溜圆,一眨不眨地盯着土地公公的嘴,等着听下文。土地公公慢悠悠地说,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的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:“宝藏嘛,这胡同里还真有。不是王奶奶说的那种金银财宝,可比金银财宝还珍贵。就在这胡同的犄角旮旯里,藏着呢。谁找到了,谁就能一辈子过得甜甜蜜蜜,比吃了蜜还甜。”
“真的?”铁蛋一下子蹦起来,差点踩到小柱子的脚,“在哪呢?在哪呢?你告诉我们,我们去找!”
土地公公眯着眼睛,伸出蒲扇,指了指胡同深处,从东头指到西头,从南院指到北院:“你们顺着这胡同找,从东头的磨盘到西头的古井,从南院的石榴树到北院的老藤椅,犄角旮旯都别放过,用心找,就能找到。记住喽,珍贵的东西,往往不用花钱买。”说完,他慢悠悠地站起身,蒲扇夹在腋下,背着手,弯着腰,一步一步地往胡同深处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冲孩子们摆摆手,手巴掌大大的,骨节突出,像老树根。“用心找,用心。”话音刚落,他就拐进了墙角的一个拐角,不见了踪影。铁蛋跑过去一看,那是个死胡同,一堵墙堵得死死的,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连个门都没有。
“宝藏!有宝藏!”铁蛋兴奋得跳着脚,蹦了三蹦,一把抓住丫丫的手,又一把拽住小柱子的衣领,“丫丫,小柱子,咱们找宝藏去!快快快!趁着天还没黑!”
丫丫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她兜里那些玻璃球在太阳底下反光。她把小布兜往胸前一拢,拍了拍,里面的玻璃球哗啦哗啦响。“好呀好呀!说不定是金银珠宝呢!找到了我就给我妈打一副银镯子,她念叨好久了。”
小柱子也来了精神,把窝头塞进兜里,窝头太大,塞不进去,露了半个在外面,他也不管了。拍着胸脯说,把胸口拍得咚咚响:“我也去!我也去!找到了我就买一筐窝头,天天吃,吃个够!”
三个孩子说干就干,撒开腿就跑,从胡同东头的磨盘开始找起。那磨盘是早年间磨面的,黑乎乎的,青石头的,磨盘面上被磨得光溜溜的,可边角处磕了好几个豁口。磨盘缝里积满了泥土和落叶,还长着一丛青苔,绿得发亮。铁蛋蹲在地上,两只手扒拉着落叶,落叶底下是湿的,凉丝丝的。丫丫拿着一根小树枝,是刚才追蝴蝶用的那根,一头削尖了,抠着磨盘缝里的土,土是黑的,松的,一抠就碎。小柱子则绕着磨盘转圈圈,一圈,两圈,三圈,转得自己都晕了,时不时用脚踢踢磨盘,听听有没有空响。
“有没有?有没有?”丫丫一边抠一边问,脖子伸得长长的,鼻尖快碰到磨盘了。
铁蛋摇摇头,把手上的土在裤腿上蹭了蹭,抹了把脸上的灰,脸上白一道黑一道的,像只花猫。“没有,都是土。就找到几只西瓜虫,还有一片破瓦片。”
小柱子忽然指着磨盘上的一道刻痕,大声喊,声音又尖又亮,把墙头上的麻雀都惊飞了:“你们看!这是不是记号?宝藏的记号!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!”
铁蛋和丫丫凑过去一看,磨盘上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线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蛇。铁蛋皱着眉头,看了半天,撇撇嘴:“这哪是记号?这是二狗子上次拿石头刻的。那天我亲眼看见的,他刻完了还说他刻的是一条龙。”
他们在磨盘边找了半个时辰,把磨盘周围的落叶都扒拉干净了,把磨盘缝里的土都抠出来了,就差把磨盘翻过来了。除了找到几只西瓜虫和一片破瓦片,啥也没找到。铁蛋有点泄气,一屁股坐在磨盘上,耷拉着脑袋。丫丫却拉着他的手,把他拽起来:“别急别急,土地公公说,犄角旮旯都要找,这才找了一个地方呢。咱们去南院的石榴树那里看看。”
南院的张奶奶家种着一棵老石榴树,树干粗得要两个孩子才能抱住,树皮皱巴巴的,裂着一道一道的口子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枝桠伸得老开,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,上面挂着几个红彤彤的石榴,熟透了,裂开了口,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儿,亮晶晶的,像一个个小灯笼挂在树梢上。三个孩子跑到石榴树下,仰着脖子看,脖子都仰酸了。
“会不会藏在树洞里?”铁蛋说着,把弹弓往腰里别了别,两手抱住树干,脚蹬着树皮,就想往上爬。
“小心点!”丫丫赶紧拉住他的裤腿,裤腿上的补丁都快被她拽下来了,“张奶奶说这树有年头了,树枝不结实,别摔着。上次二狗子爬上去就摔下来了,屁股疼了三天。”
铁蛋还是爬了上去,他像只猴子一样,蹭蹭蹭地爬到了树杈上,骑在一根粗枝上,往树洞里瞅。树洞黑乎乎的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,里面传来“嗡嗡”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里面打呼噜。“里面有东西!”铁蛋喊了一声,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着,伸手就进去掏。
丫丫和小柱子在下面紧张地看着,仰着头,嘴巴张着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手心里全是汗。
结果铁蛋掏出来的,是一个蜂窝。黄褐色的,圆圆的,上面爬满了蜜蜂,密密麻麻的,还在动。“哎呀!”铁蛋手一抖,蜂窝从手里滑下去,啪嗒一声掉在地上,摔成了几瓣。蜜蜂“嗡”地一下飞了出来,像一团黑雾,追着三个孩子蜇。
“快跑!”铁蛋大喊一声,从树上滑下来,裤裆都磨破了。三个孩子撒腿就跑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,网兜也丢了,竹竿也扔了。他们跑过院子,跑过巷子,躲在北院的老藤椅后面,弯着腰,捂着脑袋,大气都不敢出,才躲过一劫。铁蛋的胳膊被蜇了一下,起了个红疙瘩,肿得老高,又痒又疼。丫丫的辫子也被风吹散了,红头绳不知道掉哪儿去了,头发披着,像个疯丫头。小柱子的窝头也掉在了地上,被一只路过的老母鸡啄了去,老母鸡叼着窝头就跑,跑几步啄一口,跑几步啄一口。
“呜呜呜……”小柱子看着被啄走的窝头,嘴巴一瘪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差点哭出来,“我的窝头……我还没吃完呢……”
铁蛋揉着胳膊上的红疙瘩,皱着眉头,龇牙咧嘴的:“咋回事啊?咋没有宝藏呢?磨盘没有,石榴树也没有,是不是土地公公骗我们?”
丫丫理了理散乱的头发,用手指头梳了梳,把头发拢到耳朵后面。她想了想,歪着脑袋说:“土地公公说,用心找。咱们是不是没用心呀?光顾着瞎翻瞎找了,没用心。”
三个孩子坐在老藤椅上,喘着粗气。老藤椅是李爷爷家的,在门口放了几十年了,藤条磨得油光发亮的,坐上去吱呀吱呀地响。北院的李爷爷正好坐在门口晒太阳,眯着眼睛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上的字都磨没了,里面泡着浓浓的茶,茶叶梗浮在上面。他看见孩子们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,笑着问,声音沙沙的,像磨刀石在磨刀:“娃娃们,干啥呢?一脸灰头土脸的,跟从灶膛里钻出来似的。找什么呢?”
铁蛋耷拉着脑袋,下巴快碰到胸口了,有气无力地说:“李爷爷,我们找宝藏呢。土地公公说这胡同里有宝藏,可我们找了半天,啥也没找到,还让蜜蜂蜇了。磨盘找了,石榴树也找了,都没有。”
李爷爷一听,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搪瓷缸子里的茶水都晃出来了,洒在手背上,他也不擦。他招招手,让孩子们坐到他身边来,拍了拍身边的马扎:“宝藏啊?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,就讲这胡同里的故事。比宝藏好听。”
孩子们一听讲故事,眼睛都亮了,比刚才找宝藏的时候还亮。他们围坐在李爷爷身边,铁蛋坐在马扎上,丫丫坐在门槛上,小柱子蹲在地上,仰着脸,像三只等着喂食的小鸟。李爷爷喝了一口茶,把缸子放在脚边,眯起眼睛,看着远处老槐树的树梢,声音慢悠悠的,像老牛拉车,不急不忙的。
李爷爷说,几十年前,这胡同里还没有这么多新房子,都是土坯房,墙是黄泥夯的,屋顶是稻草铺的。那时候闹饥荒,粮食不够吃,大家都吃不饱饭,肚子饿得咕咕叫。可是胡同里的人互相帮衬,张家有一碗粥,分给李家半碗;李家有一块饼,分给王家半块。谁家揭不开锅了,邻居们就你一把米我一把面地凑。冬天的时候,大家挤在老槐树下晒太阳,你一言我一语,讲着过去的事情,讲着讲着就笑了,笑着笑着就不觉得冷了。
“那时候啊,日子苦,但是心里甜。”李爷爷眯着眼睛,看着远处的老槐树,树梢上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,像是在应和他。“最珍贵的,不是金银财宝,是街坊邻里的那份情分。是张奶奶的一碗粥,是王大爷的一块饼,是过年时你送我几个饺子我送你几块年糕。这些东西,不用花钱买,可买不来。”
李爷爷讲得绘声绘色,讲到张奶奶家生炉子把房子点着了,全胡同的人都来救火,端着脸盆,提着水桶,排成一条长龙;讲到王大爷生病了,胡同里的人轮流去照顾,送饭的送饭,熬药的熬药,陪床的陪床。铁蛋、丫丫和小柱子听得入了迷,眼睛一眨不眨的,连胳膊上的疼都忘了,连窝头被啄了都忘了。等李爷爷讲完,丫丫忽然说,声音轻轻的,像怕惊动了什么:“李爷爷,你的故事真好听!比电影还好听!”
李爷爷笑了笑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朵开败了的菊花。他从兜里掏出几颗糖,是那种硬的水果糖,花花绿绿的糖纸,包着圆圆的糖。他一颗一颗地分给孩子们:“好听就好,以后想听,再来找我。这胡同里的故事多着呢,讲三天三夜都讲不完。”
三个孩子含着糖,甜滋滋的,甜到了心里。他们又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土,继续找宝藏。这次,他们去了西头的古井边。那口古井是老辈人留下来的,井口用石头砌着,圆圆的,井壁上长着青苔,绿得发亮。井口盖着一块大石板,青石板的,厚厚实实的,石板上有个小洞,碗口大,用来打水。铁蛋想搬开石板,两只手扳着石板边缘,脚蹬着井台,使出了吃奶的力气,脸涨得通红,石板纹丝不动。
“太重了!”铁蛋喘着气,一屁股坐在地上,汗珠子啪嗒啪嗒地掉,“会不会藏在井里?是不是得下去找?”
“别瞎说!”丫丫赶紧拉住他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“井里多危险啊,掉下去就上不来了。我爸说这井有好几丈深,水凉得很。”
他们围着古井转了好几圈,低着头,弯着腰,把井台周围的砖缝都看了个遍,还是啥也没找到。太阳渐渐西斜了,从树梢落到了屋檐后面,又从屋檐后面落到了天边。天边被染成了一片金红色,像谁打翻了一罐橘子酱。胡同里飘起了饭菜香,张家的红烧肉,李家的炸酱面,赵家的醋溜白菜,香味儿混在一起,勾得人肚子咕咕叫,馋虫在嗓子眼里爬。
铁蛋的肚子也叫了起来,咕噜咕噜的,像打雷。他耷拉着脑袋,一屁股坐在地上,腿伸得直直的,双手撑着地,仰头看着天:“找不到,根本找不到。磨盘没有,石榴树没有,古井也没有。土地公公是不是骗我们呀?根本就没有什么宝藏。”
丫丫也有点泄气,坐在铁蛋身边,把兜里的糖纸一张一张地掏出来,摊在膝盖上,翻来覆去地看。糖纸是过年时攒的,有大白兔的,有水果糖的,有奶糖的,花花绿绿的,在夕阳下闪着光。小柱子蹲在地上,用树枝在泥土上画圈,一个圈套一个圈,画得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蜘蛛网。“是不是我们找的地方不对呀?土地公公说从东头到西头,从南院到北院,我们才找了三个地方。”
三个孩子垂头丧气的,谁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,看着天边的云慢慢地变颜色,从金红变成橘红,从橘红变成紫红,又从紫红变成灰蓝。忽然,丫丫指着不远处的花坛,小声说,声音细细的,像风从草尖上滑过去:“你们看,院子里的花草,开得多好看呀。”
孩子们抬头望去,只见胡同两旁的花坛里,种着五颜六色的花。有鸡冠花,红得像鸡冠,一丛一丛的,昂着头;有凤仙花,粉的白的紫的,花瓣薄薄的,像蝴蝶的翅膀;还有指甲草,开着一串一串的小花,黄的红的,密密匝匝的。红的红,粉的粉,黄的黄,紫的紫,像一幅五彩的画铺在地上,又像谁把一盒颜料打翻了,泼了一地。微风一吹,花香扑鼻,甜丝丝的,清清的。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,翅膀一合一开的,像会飞的花瓣。蜜蜂在花蕊里嗡嗡地采蜜,腿上沾着金黄色的花粉,沉甸甸的。
“是挺好看的。”铁蛋嘀咕了一句,忽然想起了什么,猛地坐直了身子,“土地公公说,从南院的石榴树到北院的老藤椅……我们刚才在石榴树下,在老藤椅上听李爷爷讲故事……”
丫丫也眼睛一亮,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。她拍着手说,辫子跟着一甩一甩的:“还有张奶奶家的石榴,红红的,甜甜的,不用花钱买;李爷爷讲的故事,好听,也不用花钱买;还有这些花草,好看,也不用花钱买……”
小柱子也恍然大悟,从地上蹦起来,指着花坛里的花,又指着墙角的狗尾巴草,指着天上飞过的蝴蝶,指着地上一队搬家的蚂蚁:“还有西瓜虫,还有破瓦片,还有我们追的蝴蝶,还有小柱子藏在墙根底下的玻璃球,都是不用花钱买的!”
铁蛋猛地站起来,一拍大腿,“啪”的一声响,把旁边的小柱子吓了一跳。“我知道了!我知道宝藏是什么了!”
丫丫和小柱子看着他,铁蛋的眼睛里闪着光,那光比兜里的玻璃球还亮,比夕阳还亮,比什么都亮。他的声音又响又脆,像咬了一口脆苹果:“土地公公说的宝藏,不是金银财宝,不是埋在土里的罐子,不是藏在树洞里的匣子。是李爷爷讲的那些故事,是张奶奶家的石榴,是院子里的花草,是胡同里的这些东西!这些东西,不用花钱买,但是特别珍贵!对不对?”
丫丫点点头,点得很用力,辫子晃得像拨浪鼓,差点抽到自己的脸:“对呀对呀!李爷爷的故事,让我们听得入了迷,比吃糖还甜;石榴树的石榴,甜甜的,酸酸的,不用花钱买;花草也好看,蝴蝶也好看,这些都是宝藏呀!还有我们追蝴蝶的时候,多开心啊!”
小柱子也笑了,露出两颗门牙,从兜里掏出那颗没吃完的糖——刚才李爷爷给的,他一直没舍得吃完,用糖纸包着,揣在最里面。他把糖分成三瓣,分给铁蛋和丫丫,自己留了最小的那瓣。“还有这个,李爷爷给的糖,也是宝藏!不用花钱买,甜!”
三个孩子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忽然都笑了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的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原来,土地公公说的宝藏,不是金银珠宝,不是埋在土里的罐子,不是藏在树洞里的匣子,而是藏在胡同里的那些点点滴滴的美好。是老人们嘴里的故事,是院子里盛开的花草,是街坊邻里的一声问候,是孩子们追逐的蝴蝶,是青石板路上暖暖的阳光,是墙根下毛茸茸的狗尾巴草,是老藤椅上吱呀吱呀的摇晃声,是糖纸在阳光下闪出的光。这些东西,不用花一分钱,买不来,偷不走,却比任何金银珠宝都珍贵,比什么都珍贵。
夕阳西下,晚霞把胡同染成了一片金红色,墙是金的,瓦是金的,路是金的,连孩子们的脸都是金的。三个孩子手拉手走在胡同里,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夕阳晒了一天,暖融融的,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。他们路过张奶奶家的石榴树,张奶奶正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红彤彤的石榴,递给他们:“吃吧,刚摘的,甜着呢。”铁蛋接过来,掰成三瓣,一人一瓣,籽儿红得像宝石,咬一口,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,甜到心里。路过李爷爷家的门口,李爷爷正坐在门槛上收搪瓷缸子,冲他们摆摆手,笑眯眯的,脸上的皱纹像菊花瓣。路过老槐树,树上的蝉还在叫,一声一声的,像是在唱一首永远也唱不完的歌。
铁蛋忽然想起土地公公说的那句话:“珍贵的东西,往往不用花钱买。”他摸了摸胳膊上的红疙瘩,已经不疼了,只是还有点痒。丫丫的小布兜里,装着几片好看的树叶和糖纸,树叶是银杏叶,金黄金黄的,像一把把小扇子;糖纸是水果糖的,透明的,闪着光。小柱子的手里,攥着一颗亮晶晶的玻璃球,是他昨天在水泥管子里捡的,里面有一朵螺旋形的花纹,转一转,花纹就动起来,像风车。
他们知道,他们找到了土地公公的宝藏,找到了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藏。这份宝藏,会陪着他们长大,陪着他们走过岁岁年年,陪着他们,永远记得这条老胡同里的,暖暖的时光。就像李爷爷说的,日子苦的时候,心里甜;日子甜的时候,心里更甜。因为心里装着这些东西,就什么都不怕了。 目标编号03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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