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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同里飘出的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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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1.灶王爷的糖瓜约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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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糖瓜甜甜递灶王,

    善念点点暖心房。

    胡同家家传善意,

    玉帝含笑福满堂。

    腊月二十三的风,裹着胡同里的煤烟味儿和炒花生的焦香,溜溜地钻过家家户户的门缝,把贴在灶头上的灶王爷画像吹得簌簌作响。今儿是小年,老辈人说,灶王爷要上天庭,跟玉皇大帝禀报这家人一年的善恶好坏。所以家家户户都要摆上糖瓜,把灶王爷的嘴黏住,让他到了天上只说好话,不说坏话。锣鼓巷的尽头,住着小豆子一家。小豆子的爹原是个泥瓦匠,在工地上砌了半辈子的墙,去年秋天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把左腿摔断了,骨头接歪了,如今只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挪几步。小豆子的娘天天挎着个破篮子,去菜市场捡烂菜叶,回来洗了又洗,切了又切,在灶台上熬成一锅清汤寡水的菜粥。灶台是砖砌的,烟熏火燎的,黑得发亮,灶王爷的画像就贴在灶头上方的墙上,纸边都卷起来了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
    小豆子蹲在自家门槛上,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糖瓜。这糖瓜是隔壁张奶奶给的,张奶奶是这条胡同里最心善的人,自己也不宽裕,可逢年过节总要给邻居家的孩子们分点吃的。糖瓜是黄澄澄的,麦芽糖熬的,上面裹着一层细细的白糖霜,像冬天里落的一层薄雪,咬一口能甜到牙根儿里去。小豆子从昨天拿到现在,一直舍不得吃,指尖反复摩挲着糖瓜上的纹路,把糖霜都摸化了一点。他的眼睛却瞟着胡同口,耳朵竖着听胡同里的动静——他听说灶王爷会化作凡人模样,在腊月二十三这天到各家各户走一走,看一看,听一听,查一查这家人一年的善恶。

    “小豆子,蹲这儿干啥呢?”

    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,不响,可清清楚楚的,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。小豆子回头,看见一个穿藏青布衫的老爷爷,正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。老爷爷个子不高,背微微驼着,胡子白花花的,像冬天落在屋檐上的雪,又像灶台上那层细细的草木灰,软软的,蓬蓬的。他手里拎着一个黑漆漆的小布袋子,布袋子的口扎得紧紧的,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。老爷爷的眼睛很亮,像盛着两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星星,亮得不像这个岁数的人该有的。他笑眯眯地看着小豆子,目光从孩子的脸上慢慢移到了他手里的糖瓜上,停住了。

    小豆子心里咯噔一下,像有一块小石头从高处落了地。他想起娘说过的话,灶王爷的眼睛最亮,什么都能看见,什么都瞒不过他。他又想起娘说过,灶王爷上天言好事,下界保平安,要是得罪了他,家里来年可就没好日子过了。可他看着老爷爷的脸,那张脸上全是皱纹,像干裂的河床,可皱纹里藏着笑,不是那种假笑、客套的笑,是一种从心底里漾出来的、慈祥的笑,像冬天的炉火,不刺眼,可暖和。小豆子看了他好一会儿,心里的那点害怕慢慢就散了,像雾被风吹散了。

    “爷爷,我等灶王爷呢。”小豆子鼓起勇气,把手里的糖瓜往前递了递,胳膊伸得直直的,手指头张得开开的,把那个攥了半天、边角都有些化了的糖瓜送到了老爷爷面前。他的手冻得发红,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裂口,指甲缝里还有昨天帮娘劈柴时沾的木屑。“这个给你吃,可甜了。张奶奶说这是用最好的麦芽糖熬的,熬了一整个下午呢。你尝尝。”

    老爷爷愣了愣,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、冻得发红的手,手心里托着一颗不大周正的糖瓜,因为被攥得太久,已经微微化了边儿,糖霜也蹭掉了一些,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糖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伸出手,把那颗糖瓜接过来。他的手指粗粗短短的,骨节突出,指肚上全是老茧,可接糖瓜的时候,动作很轻,像是怕捏碎了。他把糖瓜掰成两半,一半递回给小豆子,一半塞进自己嘴里,“咔嚓”一声,脆生生的,甜香瞬间在舌尖散开,麦芽糖的香味在冷空气里漾开来。

    “你这娃,倒是大方。”老爷爷咂咂嘴,把嘴里的糖咽下去,眉眼弯成了月牙儿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把展开的扇子。他把另一半糖瓜又往小豆子面前推了推,“你就不怕我是灶王爷,把你家的事儿说给玉帝听?你不怕我告你们的状?你家这一年,可没什么好事可说的。”

    小豆子接过那半块糖瓜,没有急着吃,攥在手心里。他眨巴眨巴大眼睛,认真地说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慢,可很清楚:“娘说,做人要存好心。她说,不管日子多苦,心不能苦。就算你是灶王爷,我也不怕。我家是穷,我爹的腿断了,我娘天天捡菜叶,可我们没做过坏事。我爹没摔断腿的时候,帮邻居家砌过墙,没要一分钱。我娘捡菜叶的时候,看见比我们还穷的人,也会分一半给人家。我们没偷过,没抢过,没骗过人。”他顿了顿,又小声补充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地上,“就是……就是我娘天天偷偷哭,以为我不知道,可我听见了。她哭我爹的腿好不了,哭家里的日子过不下去了,哭明年不知道怎么过。要是灶王爷能帮忙就好了,也不用帮太多,就让我爹的腿好起来,就让我娘别再哭了。”

    老爷爷听完,没有说话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,变成了一种很安静的表情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小豆子的头,手掌粗糙,可很温暖,像冬天的太阳。然后他拎着布袋子,跟着小豆子走进了胡同。

    锣鼓巷不长,从这头走到那头,也就是喘几口气的功夫。可这条短短的胡同里,住着十几户人家,家家都不宽裕。李家的小女儿叫小凤,今年才六岁,得了哮喘,天一冷就咳,咳得撕心裂肺的,整条胡同都能听见。她爹在工地上搬砖,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,她娘在家照顾她,连买药的钱都凑不齐。王家的大伯是个木匠,手艺好,在胡同里是有名的,谁家的桌椅板凳坏了都找他修。可去年冬天,一场大火烧了他的铺子,锯子、刨子、凿子,全烧没了,连一张完整的木头都没剩下。如今他只能靠捡破烂糊口,肩膀上搭一个蛇皮袋子,走街串巷地吆喝。赵家的小孙子叫冬冬,爹娘都去南方打工了,三年没回来,跟着奶奶过,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,补丁摞补丁,花花绿绿的,像一面旗。可冬冬从来不哭,也不闹,就是有时候蹲在胡同口,朝着南边的方向发呆。

    老爷爷走到每家门口,都停下来听听里面的动静。他不是那种大大咧咧地听,是侧着耳朵,贴着墙根,安安静静地听。听到李家小女儿的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的,像要把肺都咳出来,他从布袋子里摸出一颗亮晶晶的小石子,轻轻地放在了窗台上。听到王家大伯唉声叹气,叹得又长又沉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的,他又放下一截光滑的木头,搁在门槛边。路过赵家的院子,看见晾衣绳上挂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,他悄悄放了一块崭新的蓝布,叠得整整齐齐的,压在院子门前的石墩上。

    小豆子跟在后面,看得眼睛都直了,嘴巴张得圆圆的,合不拢。他扯了扯老爷爷的衣角,小声问,声音里带着一点紧张,一点好奇:“爷爷,你这是在干啥呀?你放的都是什么东西?怎么从你那个小布袋子里掏出来的?那个袋子那么小,怎么能装下这么多东西?”

    老爷爷笑了,笑声不高,可听着让人心里踏实。他停下脚步,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,册子不大,可厚得很,纸页都发脆了,边角卷起来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字是小楷,工工整整的,可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,模模糊糊的。“我就是灶王爷,这本是善恶簿。”他翻开册子,一页一页地翻给小豆子看。每一页上都写着一户人家的名字,后面记着他们这一年做的事,有好事,有坏事,有的写得长,有的写得短,有的后面还画了一个圈,有的画了一个叉。“往年我上天,只会记着谁家偷了鸡,谁家骂了街,谁家婆媳不和,谁家夫妻吵架。可今儿个,我在你这颗糖瓜里尝到了甜头,我想了想,觉得我该写写别的东西。比如,谁家的娃懂事,谁家的人心善,谁家在穷日子里还没忘了帮衬邻居。”

    小豆子惊讶地张大了嘴巴,下巴都快掉下来了,半天才合上。他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,像两颗黑葡萄,里面映着老爷爷的白胡子:“那……那你会不会跟玉帝告状?告我们胡同里的状?告我爹告我娘?”

    灶王爷把剩下的那半块糖瓜塞进嘴里,咔嚓咔嚓地嚼着,又甜又脆的滋味,在喉咙里漾开一股暖流,从嗓子眼一直暖到心窝里。他嚼完了,咽下去,舔了舔嘴唇,把善恶簿合上,塞回怀里。“不告了。”他晃了晃手里那个黑漆漆的布袋子,袋子轻飘飘的,可里面好像装着很多东西,“你这颗糖瓜,比山珍海味都甜。分享的滋味,比任何金银财宝都珍贵。你舍得把唯一的一颗糖瓜给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子吃,这份心,比什么都重。玉帝要是知道了,也会高兴的。他老人家在天上待了那么多年,什么没见过?缺的不是好话,是真心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抬手往天上一指。小豆子顺着他的手指抬头看,只见原本灰蒙蒙的、像一块脏抹布一样的天空,突然裂开了一道缝,从缝隙里透出一缕金色的光。那光不是太阳光,太阳光是白的、刺眼的,这光是金的、暖的、软的,像融化的蜂蜜从天上一滴一滴地淌下来。那光落在李家的窗台上,那颗亮晶晶的小石子变成了一包润肺的草药,用黄纸包着,纸包上还压着一张小纸条,写着“水煎服,日两次”;落在王家的门槛边,那截光滑的木头变成了一整捆上好的木料,有樟木、有榆木、有枣木,锯得齐齐的,刨得光光的,散发着木头的清香;落在赵家的晾衣绳上,那块崭新的蓝布变成了一件新棉袄,絮着新棉花,蓬蓬松松的,领口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。

    小豆子看得拍手叫好,巴掌拍得啪啪响,在胡同里回荡着。胡同里的邻居们也纷纷跑出来,有的推开门,有的探出脑袋,有的扶着墙走出来。他们看着窗台上的草药,看着门槛边的木料,看着晾衣绳上的新棉袄,一个个都愣住了,嘴巴张着,眼睛瞪圆了,像是做梦一样,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    灶王爷摸了摸胡子,胡子白白的,软软的,在风里轻轻地飘着。他蹲下来,蹲到和小豆子一样高,看着他的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声音不高,可清清楚楚的,像珠子落在瓷盘上:“善意就像这糖瓜,你分给别人一点,自己尝到的甜,反而更多。你给了我半块糖瓜,我尝到了甜,可你也尝到了,对不对?善意不嫌小,一颗糖瓜也是善意,一句好话也是善意,一个笑脸也是善意。善意多了,日子就好了。”他又转头对邻居们笑道,声音大了一些,让整条胡同的人都听见了,“我跟玉帝约定好了,来年,你们只要多行善事,多帮衬身边的人,日子一定会越过越红火。不用求神,不用拜佛,就做善事就行。善事做多了,天都帮你。”

    说完,灶王爷的身影慢慢变得透明,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地化。先是脚不见了,然后是腿,然后是身子,最后只剩下那张笑眯眯的脸,在空气里多停留了一瞬。他手里的布袋子掉在了地上,口子散开了,从里面滚出好多颗糖瓜,黄澄澄的,圆滚滚的,像一串串小太阳,在青石板路上骨碌碌地滚,滚到李家的门口,滚到王家的门槛边,滚到赵家的院子里,滚到每一个跑出来看热闹的孩子脚边。小豆子捡起一颗糖瓜,塞进嘴里,甜丝丝的味道,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,甜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小豆子家的灶台上,第一次飘出了肉香。不是菜叶粥的寡淡,是红烧肉的浓香,酱油的咸香,糖色的甜香,八角桂皮的香料味,混在一起,从灶台上飘起来,穿过厨房的门,穿过堂屋,飘到院子里,飘到胡同里。是张奶奶送来的一碗红烧肉,她儿子从城里回来过年,带了一块五花肉,她炖了一锅,自己没舍得吃几块,盛了一大碗端过来。娘把肉炖得烂烂的,筷子一夹就碎,入口即化。她给爹盛了一大碗,又给小豆子夹了好几块,肥的瘦的都夹了,堆在碗里像一座小山。爹嚼着肉,眼眶红红的,没说话,可嘴角翘着。娘也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,掉在碗里,她也不擦,就那么笑着,流着泪。

    小豆子嚼着肉,看着灶台上贴着的灶王爷画像。画像上的灶王爷,眉眼弯弯,嘴角好像还沾着一点糖霜,白白的,亮亮的。他想起灶王爷说的话,原来分享和善意,真的能变出奇迹。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、翻天覆地的奇迹,是那种悄悄的、慢慢的、像种子发芽一样的奇迹。你给出去一颗糖瓜,它不会变出满屋子的金银财宝,可它能让一个人的心暖一下,暖一下,再暖一下,暖着暖着,日子就亮了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锣鼓巷的胡同里,总是暖暖的。李家的小女儿吃了草药,咳嗽一天比一天轻,到开春的时候,已经能在胡同里跑了。王家的大伯重新开了木匠铺,铺子不大,就在自家院子里,可刨花又飞起来了,锯末又落了一地,木头的香味又飘满了整条胡同。赵家的小孙子穿上了新棉袄,棉袄又轻又暖,他再也不蹲在胡同口发呆了,天天跑来跑去,跟在小豆子后面,像一条小尾巴。小豆子也常常把家里的东西分给邻居,哪怕只是一颗糖,一把炒花生,几个红枣,他都愿意分。他知道了,东西分出去,不会少,只会多。

    又到了腊月二十三,小豆子蹲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一大把糖瓜,不是一颗,是一大把,张奶奶给的,李婶给的,王家大伯给的,赵家奶奶给的。他等了很久,从下午等到黄昏,从黄昏等到天色暗下来。胡同里的红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透出温暖的光。他终于看见胡同口走来一个白胡子老爷爷,手里拎着一个黑漆漆的布袋子,步子不紧不慢的,眉眼弯弯,像极了去年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爷爷,吃糖瓜!”小豆子从门槛上跳下来,跑过去,把手里的糖瓜举得高高的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,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。

    灶王爷接过糖瓜,咬了一口,脆生生的甜,在胡同里,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暖意。他把糖瓜嚼碎了,咽下去,咂咂嘴,从布袋子里掏出善恶簿,翻开给小豆子看。这一页上,写满了字,可写的不是谁家的错,是谁家的好。李家给邻居送了草药,王家给胡同里的孩子做了小板凳,赵家奶奶给孤寡老人缝了棉被,小豆子娘把捡来的菜叶分给了更穷的人家,小豆子爹坐在院子里帮邻居补鞋,不要钱。密密麻麻的,写了好几页。

    这个小年,天上的玉皇大帝听着灶王爷的禀报,也忍不住尝了一口人间的糖瓜。那甜味,从天上一直甜到人间,让他也跟着笑眯了眼。原来,最好的禀报,不是谁家的是非对错,不是谁家的鸡毛蒜皮,而是人间的烟火气里,藏着的那些分享与善意。那些东西,比糖瓜还甜,比什么都甜。锣鼓巷的桃花,在那个春天开得格外艳,粉嘟嘟的花瓣落了一地,像铺了一层粉色的糖霜。    目标编号034

    其他类型小说之胡同里飘出的故事 141.灶王爷的糖瓜约定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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