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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门神除夕欲歇班，

    胡同童稚贴春联。

    微光默默护温暖，

    善念童心是宝幡。

    腊月三十的黄昏，像一块浸了蜜糖的橘色绒布，慢悠悠地铺满了京城深处的老胡同。那颜色是温的，软的，稠稠的，从西边的屋檐上淌下来，淌过灰瓦，淌过墙头，淌过光秃秃的老槐树枝桠，把整条胡同都染成了一片暖暖的橘红。青砖灰瓦的屋檐下，一盏盏红灯笼刚挂上去，就被风撩得晃悠起来，碎金似的光粒溅在青石板路上，一闪一闪的，连墙根下那些枯黄的草都沾了几分年味儿。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，“噼啪”响两下，停一停，又响两下，像是在试探着年的深浅。空气里飘着炸丸子、炖肉的香味，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属于除夕夜特有的暖烘烘的气息。

    门神秦叔宝靠在自家府邸的门楣上，手里捻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糖，长长地叹了口气。那芝麻糖是下午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塞在他手里的，她够不着门神画像，就踮着脚尖把糖举得高高的，嘴里嘟囔着“门神爷爷过年好”。秦叔宝当时没敢接，怕吓着孩子，可那糖就那么搁在他脚边，搁着搁着，他就拿起来吃了。甜，真甜，一千多年没吃过这么甜的糖了。他把糖咽下去，砸吧砸吧嘴，侧过头冲身旁黑面虬髯的尉迟恭努努嘴，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劲儿：“老尉迟啊，你说咱哥俩守了多少年的门了？打从大唐贞观年间算起，怕是有一千三百多年了吧？”

    尉迟恭正眯着眼瞅胡同口那群撒欢的孩子，闻言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，声音像从坛子底里冒出来的：“少说也有了。年年除夕守通宵，风吹日晒的，我这铠甲上的红漆都掉了三层。你看这肩上的吞肩兽，当年多威风，如今都快磨成光板了。”他低头拍了拍自己的铠甲，铠甲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，像在替主人叹气。

    秦叔宝把最后一口芝麻糖咽下去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一脸的不以为然：“可不是嘛。你瞧今儿个这天儿多好，暖融融的，不像往年那么冷。我琢磨着，要不咱今儿个偷个懒，歇上一夜？就一夜，一千三百多年了，也该歇歇了。”

    “歇夜？”尉迟恭的眼珠子瞪得像铜铃，铜铃还冒着光，“那可使不得！门神门神，守的就是除夕的门，要是咱走了，妖魔鬼怪闯进来咋办？咱俩守了一千三百年，哪年缺过？哪年歇过？不能歇。”

    “嗨，现在哪还有什么妖魔鬼怪哟。”秦叔宝摆摆手，手里的烟杆跟着晃了几晃，指了指胡同里家家户户门上贴着的春联、倒贴的福字、窗户上红彤彤的窗花，“你看，如今的人都爱贴春联、挂福字，心里头亮堂堂的，那些脏东西压根不敢靠近。春联一贴，福字一挂，比咱俩的画像还管用。咱啊，早就是个念想了。孩子们给咱糖吃，是因为记着咱，不是因为怕什么妖魔鬼怪。”

    尉迟恭还是有些犹豫。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腰间的钢鞭，那钢鞭跟着他守了千百年，乌沉沉的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，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暗光。他又摸了摸秦叔宝手里的金锏，金锏比他年轻的时候轻了不少，可那股子正气还在，像一团藏在铁里的火。这两样宝贝，跟着他们守了千百年，早就沾了满身的正气，什么妖魔鬼怪见了都要绕道走。可架不住秦叔宝软磨硬泡，最后尉迟恭还是松了口，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情愿，又带着几分松动：“那……咱就歇半个时辰？就半个时辰，多了不行。半个时辰一到，就回来守着。”

    秦叔宝乐得眉开眼笑，脸上的胡子都翘起来了，忙不迭地应下：“行！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！够了，够了，咱就走走，看看，不耽误。”

    两人悄悄收了身上的金光。那金光像潮水一样退下去，从铠甲上退到腰带上，从腰带上退到靴子里，最后连影子都看不见了。铠甲变作了藏青色的棉袍，秦叔宝的金锏缩成了一根黄铜烟杆，尉迟恭的钢鞭则变成了一个黑漆漆的旱烟袋。他们俩佝偻着腰，把步子放慢，学着胡同里那些老街坊的样子，一步一晃地踱进了胡同深处。

    胡同里可真热闹。张家的媳妇正站在自家门口擀着饺子皮，案板架在门槛上，白生生的面皮在她手里转着圈儿，一眨眼就变成了圆圆的小月亮，整整齐齐地码在篦子上。李家的老爷子蹲在门槛上，手里拿着红纸，用毛笔蘸着墨汁，一笔一画地写着“岁岁平安”，写完一张就举起来看看，不满意就揉成一团扔在脚边，脚边已经攒了好几个纸团了。最热闹的还是胡同口的那棵老槐树下，一群半大的孩子正围在一块儿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，声音又脆又亮，像一群刚出窝的小麻雀。

    秦叔宝和尉迟恭对视一眼，好奇地凑了过去。他们把步子放得更慢了，装作两个闲逛的老头子，一个叼着烟杆，一个攥着烟袋，慢吞吞地走过去。

    只见槐树下摆着一张方桌，方桌是老槐树底下常年放着的那张，桌面坑坑洼洼的，刻着棋盘，画着格子，边角处还有被香火烧过的痕迹。桌上放着好几沓红彤彤的春联，有长的有短的，有宽的有窄的，还有几瓶浆糊，一把小刷子，几卷胶带。领头的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，约莫七八岁的年纪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，棉袄的肘部打了两个补丁，针脚歪歪扭扭的，像是自己缝的。脸蛋冻得红扑扑的，像个熟透了的大苹果，鼻尖上还挂着一滴亮晶晶的鼻涕，他吸溜一下，又吸溜一下，顾不上擦。他手里拿着一张春联，踮着脚尖，正往旁边一位老奶奶的门上贴。春联是红纸黑字的，上联是“天增岁月人增寿”，下联是“春满乾坤福满门”，字迹工工整整的，可笔力还有点嫩，一看就是孩子写的。

    “小宇，慢点儿，慢点儿！”老奶奶拄着拐杖，站在一旁着急地喊，拐杖在地上“笃笃笃”地敲着，“别踩空了台阶，摔着了可咋整？这台阶高，你够不着就让大点的孩子来，别逞能。”

    那个叫小宇的男孩回过头，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，声音里满是得意：“张奶奶，您放心！我都贴过好多家了，知道怎么贴。先抹浆糊，再对齐，从上往下捋，保证贴得端端正正的！”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掌在春联上捋过去，把气泡赶出来，动作有模有样的。

    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孩子，有男有女，大的十来岁，穿着褪了色的棉袄，袖口磨得起了毛；小的才五六岁，脸蛋圆圆的，像个糯米团子，被棉袄裹得像个球。大一点的孩子帮着扶梯子、抹浆糊，梯子是李大爷家的竹梯，歪歪斜斜的，得两个人扶着才稳当。小一点的孩子就踮着脚尖，把手里的福字往门框上递，有的还把窗花贴歪了，歪到了窗户框子外面，惹得大家一阵哄笑，笑得前仰后合的。

    秦叔宝看得稀奇，拉了拉尉迟恭的袖子，压低了声音，像做贼似的：“你瞧这群孩子，大过年的不待在家里守岁，跑出来干啥？这大冷的天，不在家吃饺子，不在家看春晚，跑出来贴春联？”

    尉迟恭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，胡子又硬又扎手，像一把钢丝刷子。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，低声说：“听着动静，像是在帮邻居贴春联呢。你听他们喊的，‘张奶奶家贴完了，下一家李爷爷家’，‘福字要不要倒着贴’，‘浆糊不够了再去要点’，这不是帮邻居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正说着，就见小宇贴完了春联，从梯子上跳下来，拍拍手上的浆糊，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，用两只手捧着，小心翼翼地塞到张奶奶手里。那红薯烤得皮都裂开了，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，冒着白气，香喷喷的。小宇把红薯往张奶奶手里一放，说：“张奶奶，这是我妈刚烤好的红薯，用灶膛里的余火煨的，可甜了。您趁热吃，凉了就不好吃了。您儿子儿媳今年不回来过年，我和小伙伴们陪您守岁，给您讲笑话，给您唱儿歌。”

    张奶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，像两颗熟透了的樱桃，亮晶晶的。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，袖子是棉布的，擦在脸上沙沙的。她接过红薯，手指微微发抖，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，声音哽咽着说：“好孩子，好孩子……真是难为你们了。大过年的，不在家待着，跑来陪我这个老婆子。”

    旁边的一位大爷也笑着说，他姓李，是这条胡同里住得最久的老人，今年八十多了，耳朵有点背，说话声音特别大：“这几个孩子啊，都是胡同里的好孩子。知道我们这些老人家行动不便，腿脚不利索，从昨天开始就挨家挨户地帮忙打扫院子、贴春联。昨天扫院子，今天贴春联，今儿个还说要陪着我们这些空巢老人守岁，说怕我们孤单！你说说，这才多大的孩子，就知道心疼人了。”

    秦叔宝和尉迟恭听着，心里头忽然暖烘烘的，比吃了一整盒芝麻糖还甜。他们守了千百年的门，站在门楣上，看过无数的人间烟火，看过日出日落，看过春去秋来，看过一代一代的人长大、老去。他们见过除夕夜的鞭炮和烟花，见过大年初一的饺子，见过十五的花灯。可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——一群小小的孩子，最大的不过十来岁，最小的才刚上一年级，用稚嫩的肩膀，扛起了邻里间的温暖。不是用金锏，不是用钢鞭，不是用一身正气，只是用一颗热乎乎的心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胡同口忽然刮来一阵冷风。那风不像冬天的风那样干冷刺骨，也不像除夕夜的晚风那样带着鞭炮的火药味，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，冷飕飕的，湿漉漉的，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。风里夹着一丝黑气，很淡，很细，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，在胡同口打了一个转，像是在探头探脑地往里看。

    秦叔宝眉头一皱，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烟杆——那是他的金锏变的。尉迟恭也警惕起来，旱烟袋在他手里微微发烫，钢鞭在棉袍底下蠢蠢欲动，发出低低的嗡鸣声。

    “有脏东西。”尉迟恭低声道，声音又低又沉，像打雷前的闷响。

    秦叔宝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那黑气很淡，应该是个不成气候的小妖，大概是哪个墙缝里、哪个枯井里钻出来的，平日里躲在犄角旮旯里，靠着偷吃人间的香火过活，不敢见人，不敢见光。今儿个瞧着胡同里热闹，红灯笼亮着，鞭炮响着，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白烟，便想混进来沾点喜气，偷点香火，过个好年。

    要是在往常，秦叔宝和尉迟恭早就亮出金锏钢鞭，放出金光，把那小妖打得魂飞魄散，连灰都不剩。可今儿个是他们的休息日，棉袍穿在身上，烟杆叼在嘴里，他们只想安安静静地歇一会儿，像两个普通的老头子一样，看看热闹，听听故事，尝尝芝麻糖。

    就在两人犹豫的这一眨眼的功夫，只见小宇忽然拉着身边一个小女孩的手，跑到了胡同口。小女孩是小宇的妹妹，叫小朵，才五岁，扎着两个小揪揪，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。那灯笼是下午她自己糊的，红纸糊在竹篾上，歪歪扭扭的，上面用彩笔画着一个胖乎乎的福娃，福娃的眼睛一只大一只小，嘴巴歪到了腮帮子上，可红彤彤的，看着就喜庆。灯笼里点着一截蜡烛头，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，暖黄的光映亮了两个孩子冻得通红的脸。

    小宇挺起小胸脯，把妹妹往身后拉了拉，自己站到了前面。他仰着头，朝着那阵冷风吹来的方向，大声喊，声音又脆又亮，像一颗小炮仗在胡同口炸开了：“妖怪妖怪，你快走开！这里不欢迎你！我们这里都是好人，都是善良的人，家家户户都贴了春联，挂了福字，心里头亮堂堂的，你别想进来捣乱！你进来我们也不怕！”

    小女孩小朵也跟着喊，声音细细的，奶声奶气的，像小猫叫，可喊得比哥哥还认真，还使劲：“对！你快走开！善良是最好的护身符！我们不怕你！”

    那丝黑气在胡同口顿了顿，像是被两个孩子的气势吓住了。它悬在半空中，不进不退，扭动了几下，像一条被人踩了尾巴的蛇。它犹豫了片刻，似乎又在感受胡同里那浓浓的暖意——那些红灯笼的光、那些饺子的香气、那些笑声和说话声，像一堵无形的墙，堵在胡同口，密不透风。黑气扭了扭，又缩了缩，慢慢地，一点一点地，消散了，化作一缕青烟，被风吹得无影无踪，连个渣都没剩下。

    秦叔宝和尉迟恭都愣住了。他们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，一个叼着烟杆，一个攥着烟袋，嘴巴都微微张着，忘了合上。他们千百年的修为，靠的是金锏钢鞭的威力，靠的是一身的浩然正气，靠的是画像上那一双瞪圆了的眼睛。可这群孩子，靠的却是一颗纯粹的、干干净净的、没有一丝杂质的善良之心，就把小妖给赶跑了。不费吹灰之力，不用金锏，不用钢鞭，不用放光，不用发威，就是站在那里，喊了几嗓子。

    “善良是最好的护身符……”秦叔宝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，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和尉迟恭能听见。他咂摸了一下这句话的滋味，比芝麻糖还甜，比除夕夜的饺子还香。他忽然觉得，这句话比他们的金锏钢鞭还要管用。金锏能打妖，钢鞭能驱魔，可善良，能让妖魔鬼怪自己走开，连打都不用打。

    夜色渐渐深了，像一块墨色的绸子，从东边的天际慢慢地铺过来，把最后一丝橘红都盖住了。胡同里的红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，红彤彤的，暖烘烘的，挂在每家每户的门楣上，像一串串挂在天上的星星，又像一双双温柔的眼睛，注视着这条古老的胡同。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都透出温暖的光，有黄的，有白的，有橘色的，透过窗玻璃，透过窗花的缝隙，洒在青石板路上，洒在墙根下的枯草上。窗子里传出来饺子下锅的“咕嘟咕嘟”声，锅盖掀开时白气“呼”地冒上来，还有大人孩子的说笑声，你一句我一句的，分不清谁在说谁在笑，汇成了一首温暖的除夕交响曲。

    小宇和小伙伴们没有回家。他们端着热腾腾的饺子，一家一家地送到张奶奶、李大爷他们的院子里。饺子是各家各户凑的，有猪肉白菜馅的，有韭菜鸡蛋馅的，有三鲜馅的，满满当当的几大盘。孩子们陪着老人们坐在院子里，一边吃着饺子，一边听老人们讲过去的故事。张奶奶讲她小时候过年，如何偷吃灶糖被妈妈追着打；李大爷讲他年轻时如何从关外一路走到BJ，如何在这条胡同里安了家。孩子们听得入了迷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连饺子都忘了吃，笑声清脆响亮，在胡同里回荡着，连月亮都忍不住从云层里探出头来，笑眯眯地看着这片人间烟火。

    秦叔宝和尉迟恭没有离开。他们悄悄地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，看着那群孩子，看着那一张张洋溢着幸福的笑脸，看着小宇给小朵擦嘴上的醋，看着张奶奶把最后一个饺子夹到小宇碗里。他们身上的棉袍，不知何时又泛起了淡淡的金光，那金光从棉袍底下透出来，一缕一缕的，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，温温的，软软的。金锏和钢鞭也恢复了原样，静静地躺在他们的手边，发出低低的嗡鸣声，像是在替主人高兴。

    “老秦，”尉迟恭轻声说，声音不像平时那么瓮声瓮气了，带着一点难得的温柔，“咱今儿个，就别歇了吧？”

    秦叔宝咧嘴一笑，笑容从胡子底下绽开来，眼底满是暖意，那暖意比红灯笼还亮，比炉火还热。他把烟杆往腰里一别，金锏在手里掂了掂，沉甸甸的，可他觉得比芝麻糖还轻。“歇啥歇？守着这么好的地方，守着这么好的人，比歇着舒坦。歇着有什么意思？还是守着好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悄悄地回到了门楣上，金光一收，又变成了画像里那威风凛凛的模样。可他们的嘴角，都微微翘着，在画像里看不出来，可他们自己知道。胡同里的红灯笼还亮着，孩子们的笑声还飘着，饺子还冒着热气。这个除夕夜，门神爷爷没有休息，可他们觉得，这是他们一千三百年来，最踏实、最暖和的一个除夕。因为他们守着的，不仅仅是一扇门，更是一群孩子的心，一条胡同的暖，和这人世间最朴素、最珍贵的善良。    目标编号03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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