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9.春姑娘的胡同契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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槐仙树下立盟约,
春送繁花满巷坡。
稚子同心护邻里,
年年笑语伴莺歌。
三月的风刚掠过京城的屋脊,就裹着一缕甜丝丝的暖意,顺着灰瓦的缝隙溜下来,钻进了麻花胡同。胡同口的青石板路被去岁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沙沙地响,像在跟人说话。墙根下的苔藓还是枯黄的,缩在砖缝里,等着谁来把它们叫醒。那棵老槐树就站在胡同最宽的地方,树干粗得要三个孩子手拉手才能抱住,树皮裂成了一道一道的深沟,像老爷爷脸上的皱纹,又像干涸的河床。它的枝桠光秃秃的,一根一根地伸向天空,像老人伸出的手指,在等着什么。可这会儿,它还没睡醒,连一点绿芽的影子都没有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,打着盹。
胡同里的孩子们可等不及了。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袄,在院子里憋了一整个冬天,早就想脱掉棉袄、甩开膀子跑一跑了。小雪扎着羊角辫,辫梢上系着两朵褪了色的红绸花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,毛衣的下摆有一小块被炉火烧焦的痕迹,可她不在乎。她正领着一群小伙伴在槐树下跳皮筋,皮筋是橡皮筋接起来的,一节一节的,有的地方松了,有的地方紧了,可弹力还好得很。她的脚在皮筋里翻来绕去,嘴里唱着那首唱了一百遍也不厌的童谣:“马兰开花二十一,二八二五六,二八二五七,二八二九三十一……”清脆的童声撞在灰砖墙上,又弹了回来,在胡同里回荡着,却惊不醒沉睡的老槐树。老槐树的枝桠一动不动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小雪跳累了,停下来,仰头望着槐树顶。槐树顶光秃秃的,连一只鸟都没有,只有灰蒙蒙的天空,和几朵懒洋洋的云。她的小嘴噘得老高,能挂一个油瓶:“春姑娘怎么还不来呀?去年这个时候,槐花都快开了呢。一串一串的,白白的,香香的,挂在树上像一串串小铃铛。风一吹,花瓣就飘下来,落在头上,落在肩膀上,落在手心里,可好看了。”
穿蓝布褂子的肖路蹲在树根旁,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,正在扒拉土里的蚂蚁洞。蚂蚁还没出来,洞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头也不抬地说:“我奶奶说,老槐树是胡同里的仙,它不醒,春姑娘就不敢来。老槐树睡着了,春姑娘来了也没地方落脚。她得先叫醒老槐树,老槐树醒了,她才敢进来。”
“槐树仙?”孩子们呼啦一下围过来,把肖路围在中间,眼睛瞪得圆溜溜的,像一颗一颗的黑葡萄,又像一窝刚出壳的小鸟,张着嘴巴等着喂食。“真的有神仙吗?你见过吗?他长什么样?他住在树里面吗?”
肖路正要开口,把手里的树枝举起来比划着,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慢悠悠的叹息。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,也不像是风发出来的,它沉沉的,闷闷的,像风吹过空坛子的声音,又像一个很老很老的人在梦里翻了个身。“唉——小娃娃们急,老朽也急啊。你们急,我也急,可急有什么用呢?春姑娘不來,我醒了也是光秃秃的。”
孩子们吓了一跳,齐齐往后退了一步,有几个胆小的已经躲到了别人背后,只露出半个脑袋。只见老槐树的树干上,那些裂开的树皮慢慢地舒展开来,像有人在里面把门推开了一条缝。一道淡淡的金光从裂缝里透出来,不刺眼,温温的,像冬天的炉火。然后,一个白胡子、绿眉毛的老爷爷,正从树影里走出来。他身上的衣服是用槐树叶缝的,一片一片的,绿得发亮,风一吹就沙沙地响。鞋子是用槐花瓣粘的,白白的,软软的,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。连头发丝儿都像细细的槐树枝,弯弯曲曲的,梢上还带着几片嫩芽。
“您就是槐树仙?”小雪胆子最大,往前凑了两步,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他。她伸出手,想摸摸他的袖子,又缩回去了,怕碰坏了。
槐树仙捋了捋白胡子,白胡子长到胸口,捋起来沙沙地响。他点了点头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脸上的皱纹跟树皮上的纹路一模一样:“老朽守着这条胡同,已经三百多年了。三百多年,风风雨雨的,什么都见过。每年春天,都是春姑娘来给胡同撒百花种,把花种子撒在墙根下、院子角、窗台边,我才肯抽枝发芽。可今年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眉头皱成了一团,那几道皱纹挤在一起,像树皮上的裂缝更深了,“春姑娘贪玩,跑丢了方向,怕是忘了咱麻花胡同了。她去追蝴蝶了,去采野花了,去河边玩水了,把咱们给忘了。”
孩子们一听,都急了。没有春姑娘,就没有桃花杏花,没有蝴蝶蜜蜂,没有满胡同的花香。连跳皮筋的院子里,都光秃秃的,少了好多乐趣。小胖子豆豆急得直跺脚,脚上的棉鞋把地蹬得咚咚响:“那我们去找春姑娘吧!我们去找她,把她拉回来!我们这么多人,还找不到一个人吗?”
槐树仙摇了摇头,白胡子跟着晃了晃。他的声音慢悠悠的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:“春姑娘来去如风,凡人哪能找得到?她走过的地方花就开了,她停下的地方春天就来了。你们连她的脚印都看不见,怎么找?除非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从孩子们的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,又扫过胡同里错落的青砖灰瓦、墙头上的枯草、门楣上的旧春联,像是在掂量什么,“除非,有人愿意和老朽立一个契约。”
“什么契约?”小雪眨着大眼睛,往前又走了一步,站在槐树仙面前,仰着头。
槐树仙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,不像刚才那么慢悠悠的了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,像一颗一颗珠子落在地上:“让春姑娘来唤醒胡同不难,老朽跟她说句话的事。但她要一个条件——每年春天,她用百花唤醒胡同,把花开在每一个角落,把香气送到每一扇窗户前面。而胡同里的人,要守护好这里的孩子们,让他们永远笑得像花儿一样甜,让他们在胡同里平平安安地长大。这份守护,不是一年两年,也不是十年二十年,而是世世代代,子子孙孙。这就是守护与责任的契约。你们敢不敢接?”
“我们能做到!”小雪想都没想,就大声回答,声音又脆又亮,在胡同里回荡了好几圈。其他孩子也跟着点头,点得下巴都快碰到胸口了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,一个个脸红扑扑的,像是刚跑完一场赛跑:“我们能做到!我们一定能做到!守护胡同,守护弟弟妹妹,我们能做到!”
槐树仙笑了,白胡子抖了抖,像风吹过柳枝。他伸出手,手掌粗糙,像老树皮,掌心躺着一粒晶莹剔透的种子,像一颗小小的星星,又像一滴凝固的露水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动着,像心跳。“拿着这粒契约种,去胡同口的古井边,浇上三勺井水。记住,一定要古井里的水,别的水不行。等种子发芽的时候,春姑娘就来了。”
小雪接过种子,双手捧着,像捧着一团刚出锅的热馒头。种子暖暖的,比手心里的温度还高,像揣着一团小太阳,从手心一直暖到胳膊,暖到心口。她小心翼翼地捧着,生怕掉了,生怕碰碎了,领着孩子们飞快地跑到古井边。古井在胡同口的大柳树下面,井口盖着一块青石板,石板上长着青苔,滑溜溜的。肖路和豆豆两个人合力,才把石板掀开一条缝,石板太重了,压得他们脸都红了,额头上冒出了汗珠。井水清冽冽的,映着孩子们挤在一起的笑脸,映着灰蒙蒙的天空,映着柳树光秃秃的枝条。小雪舀了三勺井水,勺子是一个破了一半的铁皮罐子,用绳子拴着,平时挂在井边的钉子上。她双手捧着勺子,小心翼翼地浇在种子上,一滴都没有洒。
神奇的事情发生了。种子一碰到泥土,就“噌”地一下,像被弹簧弹起来似的,冒出了一截嫩绿的芽儿。那芽儿嫩得透明,像玉做的,里面好像有汁液在流动。芽儿很快长成了一棵小苗,小苗又抽出了藤蔓,藤蔓上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苞,红的、黄的、粉的、紫的,像一串串小铃铛挂在细细的藤上。风一吹,花苞就开了,一朵接一朵地开,“噗”地一下,“噗”地又一下,像有人在轻轻地吹着口哨。花瓣展开来,薄薄的,嫩嫩的,带着露水,带着香气,把整条胡同都照亮了。
就在这时,一阵温柔的风裹着花香,从胡同口吹进来。那风不是冬天的风那样刺骨,也不是秋天的风那样萧瑟,它是软软的、暖暖的、甜甜的,像有人在你耳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。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姑娘,踩着花瓣,从风里走了出来。她的裙子是用各种花瓣缝的,一层一层的,红的桃花,粉的杏花,白的梨花,黄的迎春,走一步就换一种颜色。头发上别着迎春花,金灿灿的,一颤一颤的。裙子上绣着桃花瓣,粉嘟嘟的,像真的一样。连鞋子上都沾着蒲公英的绒毛,白白的,软软的,走一步就飘起来几朵。她一笑,胡同里的空气都变得甜甜的,甜得像刚出锅的糖葫芦,像新蒸的槐花糕。
“我是春姑娘,”她的声音像泉水叮咚响,又像风铃在檐下轻轻地摇,“我听见了你们的契约,我听见了你们的心跳。现在,我来唤醒胡同啦!”
春姑娘伸出手,五指张开,轻轻一挥。她的手指纤细白嫩,指尖带着淡淡的花香。胡同两边的院墙根,那些枯黄的苔藓下面,冒出了嫩绿的草芽,一根一根的,像针尖,像眉毛,细细的,软软的。胡同口的桃树,光秃秃的枝条上瞬间鼓起了粉嘟嘟的花苞,花苞“噗噗噗”地绽开,一朵挨着一朵,把整棵树都染成了粉红色,像一团粉色的云落在了胡同口。就连老槐树的枝桠上,那些干枯了一冬天的芽眼里,也钻出了一片片嫩黄的叶芽,嫩得能掐出水来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蝴蝶从远处飞来了,黄的、白的、花的,扇着翅膀,绕着花儿翩翩起舞,像一群会飞的花瓣。蜜蜂也来了,嗡嗡地唱着歌,落在花蕊上,后腿上沾满了金黄色的花粉,沉甸甸的,飞起来有点歪。整个麻花胡同,一下子就醒了,变得热热闹闹的,像一锅煮开了的水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孩子们欢呼着,追着蝴蝶跑,你追我赶的,笑声把墙头上的麻雀都惊飞了。小雪跑到春姑娘身边,仰着头,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黑葡萄:“春姑娘,你明年还会来吗?后年呢?大后年呢?你会一直来吗?”
春姑娘蹲下来,蹲到和小雪一样高,摸了摸小雪的头发,手指在她的羊角辫上轻轻地滑过去。她的手是暖的,带着花香。“只要契约还在,我每年都会来。每年春天,当风吹过胡同口的时候,我就来了。不过,守护孩子们的责任,要靠你们哦。我撒花种,你们守护。花种会谢,可守护不会。”
“我们会的!”小雪用力点头,辫梢上的红绸花跟着一颤一颤的,“我们会守护胡同里的弟弟妹妹,陪他们玩,给他们讲故事,教他们跳皮筋,帮他们系鞋带。等他们长大了,再守护更小的弟弟妹妹。”
春姑娘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她从袖口里掏出一把种子,亮晶晶的,像一把碎星星,撒向胡同的各个角落——撒在院墙根,撒在窗台上,撒在瓦缝里,撒在孩子们的手心里。“这些是快乐种,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花瓣,“只要你们用心守护,用心照顾,它们就会开出快乐的花。快乐的花不用浇水,不用施肥,只要你们笑,它就开。”
说完,春姑娘就化作一阵风,裹着花香,裹着花瓣,裹着暖暖的阳光,飘向了远方。风从胡同口吹进去,从胡同尾吹出来,转了一个圈,然后就散了。只留下满胡同的花香,和孩子们手心里那些亮晶晶的种子。
从那以后,麻花胡同的春天,总是来得特别早。每年三月,别处的树还没发芽,麻花胡同的桃花就开了;别处的草还没绿,麻花胡同的墙根下就冒出了嫩芽。老槐树都会准时抽出新芽,开满雪白的槐花,一串一串的,密密匝匝的,像挂了一树的星星,又像下了一场雪,风一吹,花瓣就飘下来,落了一地白。胡同里的孩子们,也记住了那份契约,像记住自己的名字一样。
小雪长大了一点,上三年级了,就领着新来的小弟弟小妹妹跳皮筋、踢毽子,教他们唱“马兰开花二十一”,教他们把毽子踢得高高的,用脚背接住。肖路学会了爬树,爬到老槐树的第一个分杈上,把槐花瓣摘下来,分给小伙伴们做书签,夹在课本里,一翻开就是香的。他们会帮胡同里的老奶奶提水,水桶太重了就两个人抬,一人拎一边,摇摇晃晃地走,水洒出来也不怕;会给老爷爷捶背,小拳头轻轻地敲着,一下一下的,老爷爷眯着眼睛笑,说比吃药还管用;会把掉在地上的垃圾捡起来,扔进垃圾桶,看见有人在墙上乱画就跑去告诉大人。他们知道,这就是守护,这就是责任。不是喊在嘴里的口号,是做在手里的活儿。
有一年冬天,下了好大的雪,是麻花胡同十几年来最大的一场雪。雪花从夜里就开始飘,一直飘到第二天早上,地上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没过了脚脖子。老槐树的枝桠上压着厚厚的雪,像盖了一床白棉被,树枝被压得弯弯的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,像在喊疼。孩子们担心极了,生怕老槐树冻坏了,生怕枝桠被压断了。他们穿着棉袄,戴上帽子手套,冒着雪跑到老槐树跟前,用扫帚把树根旁边的雪扫开,给老槐树的树干裹上了一层一层的草绳,像给它穿了一件草编的棉袄。又在树根旁堆了一个小雪人,圆圆的脑袋,树枝做的手臂,石头做的眼睛,歪歪地笑着,陪着老槐树过冬。豆豆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,围在小雪人的脖子上,说这样它就不冷了。
雪化的时候,春姑娘又来了。她站在老槐树下面,看着树干上裹着的草绳,看着树根旁歪歪的小雪人,看着孩子们冻得通红却笑得灿烂的脸,欣慰地笑了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地挥了挥手。那一年的槐花,开得比往年更旺,更香,一串一串的,把枝桠都压弯了。花瓣比往年更白,更厚,更甜,风一吹,整条胡同都是香的。
日子一年年过去,麻花胡同的房子翻新了,墙重新刷了,门换了新的,水泥路代替了青石板,走路不再咯噔咯噔地响了。但那份契约,却从来没有变过。它不在纸上,不在墙上,在每一个住在胡同里的人心里。
小雪长成了大姑娘,上了大学,去了很远很远的城市。她坐在火车上,看着窗外的田野和山丘往后退,心里想着老槐树,想着春姑娘,想着那份契约。每年春天,她都会回来,不管多远,不管多忙,都要回来。带着新的故事,讲给胡同里的孩子们听,讲大学里的事,讲城里的春天是什么样子的。她会指着老槐树,告诉他们:“很久很久以前,这里有一个契约,是关于春天的,是关于守护的,是关于责任的。你们的爸爸妈妈小时候,爷爷奶奶小时候,都记得这个契约。”
孩子们会仰着头,眼睛亮亮的,像当年的小雪一样,问:“那契约现在还在吗?春姑娘还会来吗?”
小雪会笑着点头,看向老槐树。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,洒下来一片一片的光斑,碎金子一样,落在孩子们的脸上,落在她的手上,落在地上的花瓣上。老槐树的树干上,那道淡淡的金光,还在闪烁着,像一个温柔的约定,像一个不会老去的微笑。风一吹,槐花瓣落下来,落在孩子们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手心里。远处,又传来了清脆的童声,一代一代地传下来,永远不会断:“马兰开花二十一,二八二五六,二八二五七……”
春天,又住进了麻花胡同。而那份关于守护与责任的契约,也像老槐树的根,深深扎进了胡同的泥土里,扎进了一代又一代孩子的心里,伸向四面八方,扎得很深很深,永远不会老,永远不会断。 目标编号03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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