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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檐角琉璃挂月钩，

    轻吟细语解烦忧。

    不与锣鼓争喧闹，

    一夜温柔哄小楼。

    古老的屋檐下挂着一只风铃。那屋檐是青灰色的瓦，一片叠着一片，像鱼鳞一样整齐，瓦缝里长着几棵瘦瘦的瓦松，绿中带着紫，在风里轻轻地摇。屋檐的角微微翘起来，像鸟的翅膀，又像弯弯的月牙。风铃就挂在那翘起来的檐角下面，用一根细细的红绳系着，风一吹，它就晃，一晃，就响。

    风铃是用淡蓝色的玻璃做的，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蓝，是淡淡的、浅浅的蓝，像秋天晴朗的天空，又像山涧里清澈的泉水。玻璃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，从顶部一直旋到底部，像湖水漾开的涟漪，又像风吹过沙丘留下的痕迹。阳光照在上面的时候，那些纹路就会折射出细细碎碎的光，一闪一闪的，像藏着一颗一颗的小星星。风铃的中间吊着一片小小的玻璃坠子，心形的，薄薄的，边缘磨得圆润光滑。风一吹过，坠子就会轻轻地撞在玻璃管上，发出“叮——叮——”的轻响，细细的，软软的，柔柔的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敲着一只水晶杯，又像春天里的第一场雨，落在嫩绿的叶子上。那声音很小，小得你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楚，可它一直在响，不急不慢的，不吵不闹的。

    风铃总觉得，自己的声音太不起眼了。它挂在屋檐下好多年了，从它被挂上去的那天起，就没有几个人注意过它。人们从屋檐下走过，行色匆匆的，低着头想自己的心事，很少有人会抬头看一眼。偶尔有风吹过来，它“叮叮”地响几声，可那些脚步声、说话声、自行车的铃声，都比它响，都比它亮，一下子就把它的声音盖过去了。它觉得自己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糖，糖纸还包得好好的，可没有人来剥开它，没有人来尝尝它有多甜。

    村头的打谷场上，锣鼓班子一敲起来，那才叫热闹呢。打谷场是村子里最宽阔的地方，地面被石磙碾得平平整整的，光溜溜的，泛着一层土黄色的光。场边堆着一垛一垛的稻草，金黄金黄的，散发着干草的香味。锣鼓班子是村里最热闹的营生，逢年过节要敲，红白喜事要敲，谁家盖房子上梁也要敲。红漆大鼓是整张牛皮蒙的，鼓面绷得紧紧的，鼓槌有小孩的胳膊那么粗，一槌擂下去，“咚”的一声，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，震得人的胸口也跟着一颤一颤的。亮闪闪的铜锣是黄铜打的，磨得能照见人影，锣槌一敲，“哐”的一声，声音又尖又亮，能传出去半里地，连树上的麻雀都扑棱着翅膀往远处飞，连墙根下打盹的老狗都竖起耳朵。村里的大人们围在锣鼓班子旁边，拍着手，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，孩子们追着跑着，在人群里钻来钻去，笑声和锣鼓声混在一起，把整个村子都搅得热气腾腾的，像一锅烧开了的水。

    风铃挂在屋檐下，远远地听着打谷场上传来的锣鼓声，听着那些笑声和叫好声，心里羡慕得不得了。它使劲儿晃了晃身子，让风穿过自己的玻璃管，让坠子撞在玻璃管上，“叮叮叮”地响了好一阵。可发出来的声音还是那么轻，像蚊子哼哼似的，连屋檐下的小花猫都没惊动。小花猫正趴在屋檐下的台阶上睡觉，尾巴卷在身子旁边，耳朵偶尔动一下，可风铃的声音连它的耳朵都没吵到，它翻了个身，继续睡。

    “唉，”风铃叹了口气，声音低低的，像在跟自己说话，“我要是能像锣鼓一样，有那么响亮的声音就好了。咚的一声，哐的一声，半个村子都能听见，那才叫本事呢。我这点声音，跟蚊子叫似的，谁会注意到呢？”

    小花猫被它的叹气声吵醒了，伸了个懒腰，前爪往前伸，屁股撅得高高的，嘴巴张得大大的，打了一个哈欠。然后它甩着尾巴，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，走到屋檐下面，仰着头，用脑袋蹭了蹭风铃的支架，蹭得红绳微微地晃。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，在阳光下亮亮的，它眯着眼睛，声音懒洋洋的，可听着却很认真：“你的声音很好听呀，软软的，细细的，像妈妈哼的摇篮曲。我每次听到你响，就觉得安心，就想睡觉。”

    风铃摇摇头，坠子跟着晃了晃，发出轻轻的一声“叮”。它一点儿也不信小花猫的话，它觉得小花猫是在安慰它，因为它们是邻居，住在一个屋檐下，不好意思说它的坏话。“好听有什么用？锣鼓的声音一出来，大家都围着它们转，拍手叫好，又笑又闹的。谁会注意到我这轻飘飘的声音呢？谁会在乎呢？”

    小花猫歪着脑袋看了它一会儿，见它不听劝，就不再说什么了，跳到窗台上，蜷成一团，继续睡觉了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，风铃就总盼着能有机会，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响亮些，再响亮些。它盼着刮大风，盼着下大雨，盼着风能大一点，再大一点，大到能把它的声音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刮大风的时候，它把身子绷得紧紧的，坠子撞在玻璃管上，撞得比平时重多了，“叮叮叮”地响个不停。可风太大了，呼呼地叫，把它的声音全盖住了。它好不容易响几声，风一嗓子就给压下去了。更气人的是，院子里那口破铁锅被风吹得哐当哐当地响，比它的声音还大。下大雨的时候，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，打在树叶上，打在它的玻璃管上，它借着雨声的掩护使劲儿摇晃，使劲儿地响，可声音还是被哗啦啦的雨声盖了过去，连它自己都快听不见了。

    风铃越来越沮丧了，连风来的时候，它都懒得摇晃了。它垂着头，坠子一动不动地吊着，像一颗没有心跳的心脏。风吹过来，它就跟着晃两下，可有气无力的，“叮”一声都懒得发。它觉得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没有用，它天生就是这样一个声音，轻飘飘的，软绵绵的，永远也响亮不起来，永远也比不上锣鼓，永远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它。

    这天夜里，村子里静悄悄的。月亮躲在云后面，只露出一点点朦胧的光，像蒙了一层纱。打谷场上的锣鼓早就被收起来了，大鼓和铜锣被装进木箱子里，锁上了，躺在打谷场的角落里，一声不吭，连鼾声都没有。家家户户的灯都熄了，窗户里黑漆漆的，只有偶尔一两声狗叫，从巷子深处传出来，叫两声就停了，然后又是更深的安静。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，像在说梦话。

    屋檐下的小窗里，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啜泣声。那声音细细的，断断续续的，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琴弦，在黑暗里颤着。

    风铃竖起耳朵，仔细地听。是住在屋里的小妹妹，她又失眠了。小妹妹今年六岁，扎着两根小辫子，脸蛋圆圆的，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可这几天她老是睡不着觉，翻来覆去的，把被子蹬得乱七八糟的。前几天她就是因为睡不着觉，睁着眼睛到天亮，第二天上课的时候趴在桌上打瞌睡，被老师点名批评了，回家哭了一场。今天她又睡不着了，躺在床上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看着天花板，越想睡越睡不着，越睡不着越着急，着急了就哭了。

    风铃听见小妹妹的妈妈在轻声哄着她，妈妈的声音又轻又柔，像春天的风：“乖囡，快睡吧，妈妈给你讲故事。讲小白兔的故事好不好？讲小松鼠的故事好不好？”小妹妹抽抽搭搭地说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，鼻子一吸一吸的：“妈妈，我睡不着，心里乱糟糟的，像有一团毛线缠在一起了，解不开。”

    妈妈的声音温柔极了，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丝绸：“那妈妈给你哼歌好不好？哼你小时候最喜欢听的那首。”

    妈妈哼起了摇篮曲，声音轻轻的，软软的，像月光洒在水面上。可小妹妹还是睡不着，她的哭声越来越轻了，可还在抽搭，带着一股子委屈的劲儿，像一只找不到窝的小鸟，在黑暗里扑棱着翅膀。那声音从窗户缝里飘出来，飘到屋檐下，飘进风铃的耳朵里，听得风铃心里酸酸的，像被人挤了一颗柠檬，汁水渗进了每一个缝隙里。

    它想帮点儿忙，想做点儿什么。可是它能做什么呢？它的声音那么轻，那么小，连小花猫都吵不醒，说不定小妹妹根本听不见，就算听见了，又能怎么样呢？它又不是锣鼓，不能“咚”地一声把人震醒，也不能“哐”地一声把人吓一跳。

    风又吹过来了，轻轻的，慢慢的，不是那种能把树枝刮断的大风，而是那种温柔的、软软的、像一只手在抚摸你的头发的小风。它拂过风铃的玻璃管，拂过那片心形的坠子，把风铃轻轻地托起来，又轻轻地放下去。

    风铃犹豫了一下。它想，算了吧，反正也没有用。可它又听见屋里小妹妹的啜泣声，那声音细细的，弱弱的，像一根在风里摇摇摆摆的蛛丝，随时都会断。它心里一软，然后，它轻轻地、慢慢地摇晃起身子，不是那种使劲的、拼命的摇晃，而是顺着风的节奏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    “叮——”

    一声轻响，像一滴露珠从荷叶上滚落，落在平静的湖面上，漾开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。那声音不大，可干干净净的，清清爽爽的，没有一丝杂质。

    屋里的啜泣声，好像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风铃心里一动，它继续顺着风的节奏，一下一下地晃着，坠子轻轻地撞在玻璃管上，发出一串细细软软的声音：“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”那声音，不像锣鼓那么响亮，不像铜锣那么刺耳，它像一缕一缕轻柔的丝线，在夜色里慢慢地散开，又像春天的细雨，悄悄地落在干涸的泥土上，无声无息的，可你能感觉到它，凉凉的，软软的。它还像奶奶的手掌，轻轻地拍着你的背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拍着拍着，你就睡着了。

    屋里的妈妈不哼歌了，空气里只剩下风铃的轻响，和窗外那一点点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小妹妹也不哭了，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，安安静静地躺着，听着那叮叮的声音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，风铃听见小妹妹的呼吸声，慢慢变得均匀了，长长的，缓缓的，像潮水涨起来又落下去，涨起来又落下去。她睡着了。

    “叮——叮——”风铃还在轻轻地响着，声音越来越轻，越来越慢，像在说悄悄话。它说，别怕呀，黑夜没什么可怕的，月亮陪着你呢，星星陪着你呢。它说，睡吧睡吧，闭上眼睛，梦里有甜甜的糖果，有会飞的小马，有一片开满花的山坡。它说，你看，风都陪着你呢，我也陪着你呢，叮叮叮，叮叮叮，我在跟你说话呢。

    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了，圆圆的，亮亮的，像一面银盘子挂在深蓝色的天空上。温柔的月光洒在屋檐上，洒在青灰色的瓦片上，洒在风铃淡蓝色的玻璃管上。那些玻璃管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，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湖水在夜里泛着波光，那片心形的坠子像一颗真的心，在月光下轻轻地跳动着，叮，叮，叮。

    小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，它蹲在屋檐下，仰着头，眼睛亮亮的，像两颗琥珀色的星星。它的耳朵竖着，尾巴轻轻地摆着，安安静静地听着风铃的声音，听着那细细软软的、像在说悄悄话的声音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东边的天际还泛着鱼肚白，屋檐下的麻雀就开始叽叽喳喳地叫了。小妹妹推开窗户，探出脑袋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凉凉的空气。她的眼睛亮亮的，脸上红扑扑的，精神好得很，一点都看不出昨晚失眠过。她一眼就看见了屋檐下的风铃，仰着小脸，对着它笑了，笑得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牙床：“妈妈，昨晚是风铃在哄我睡觉吗？我迷迷糊糊的，好像听见它在响，叮叮叮的，好好听。它的声音好好听呀，像小天使在唱歌，听着听着我就睡着了。”

    妈妈也笑了，从窗户里探出头来，伸手摸了摸风铃的玻璃管，手指轻轻地拂过那些纹路，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叮”。她的眼睛里满是温柔，像月光一样：“是啊，这只风铃，有一颗温柔的心呢。它不会吵，不会闹，可它会在你需要的时候，陪着你，哄你睡觉。”

    风铃听着，心里暖洋洋的，比被太阳晒着还暖。它看着小妹妹蹦蹦跳跳地去上学，两根小辫子在脑袋后面甩来甩去，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。它看着阳光洒在院子里的小花上，那些花有红的，有黄的，有紫的，花瓣上还沾着露水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它看着风又吹过来，带着花香，带着清晨的凉意，拂过它的玻璃管，它轻轻地晃了晃，发出“叮”的一声，像是在跟风打招呼。

    风铃忽然明白了，它想了好久的那个问题，终于有了答案。不一定非要像锣鼓那样，用响亮的声音去吸引大家的注意，去热闹，去喧哗。温柔的声音，也有自己的力量。那种力量不是震耳欲聋的，不是轰轰烈烈的，它安安静静的，可它能在最深最深的夜里，抚平一颗烦躁的心；能在一个人最需要安慰的时候，悄悄地送上一句“别怕，我在呢”。锣鼓的声音能让一群人热闹起来，可风铃的声音，能让一个人安静下来。热闹有热闹的好，温柔有温柔的好。

    后来，每当夜里有风吹过，风铃都会轻轻地摇晃身子，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。它不再羡慕锣鼓的热闹了，它不再嫌弃自己的声音轻了，它也不再盼着刮大风下大雨了。因为它知道，自己的声音，是独一无二的。不是所有的声音都要响亮的，不是所有的力量都要猛烈的。温柔，也是一种很强大的力量。像妈妈的怀抱，不一定有多轰轰烈烈，可它能给你最踏实的温暖；像春天的细雨，不一定有多磅礴，可它能滋润每一寸干涸的土地；像风铃的叮叮声，不一定能传出去半里地，可它能在一个人的心里，住很久很久。    目标编号034

    其他类型小说之胡同里飘出的故事 138.风铃的悄悄话（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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