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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破洞沙包漏细沙，

    孩童巧手捡石呀。

    哗啦声响飞笑语，

    缺点转身变宝啦。

    村头的老槐树，是这条胡同里最老的老住户了。它的树干粗得两个大人手拉手都抱不住，树皮皱巴巴的，裂着一道一道的口子，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，把好大一片阴凉洒在地上，夏天的时候，连知了都喜欢躲在这里叫。老槐树下，总是聚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，从春天聚到秋天，从上学聚到放假。他们的兜里揣着花花绿绿的玻璃球，手里攥着五颜六色的橡皮筋，可最宝贝的，还是那个缝着碎花布的沙包。

    那个沙包是二丫的奶奶亲手做的。奶奶是这条胡同里出了名的巧手，针线活儿做得好，街坊邻居谁家有个缝缝补补的都来找她。沙包的底子是米白色的粗布，是旧床单上裁下来的，洗得软软和和的，摸着舒服。奶奶又在上面拼了几块玫红色的碎布头，一块一块的，像开在雪地里的梅花。针脚缝得密密匝匝，一圈一圈的，结结实实的，扔多少次都不会散。里面装着晒了一整个下午的细沙，从河边淘回来的，淘得干干净净的，一粒一粒的，在太阳底下晒得暖烘烘的，装进沙包里，摸上去热乎乎的。扔起来的时候，它不会轻飘飘地乱飞，也不会沉甸甸地砸人，落在身上软软的，带着太阳的味道，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了一下。

    每天下午，太阳偏西的时候，老槐树下的跳房子游戏一散场，孩子们就会围成一圈丢沙包。二丫跑得最快，两条小辫子在脑袋后面甩来甩去的，身子轻得像一只燕子，总能灵巧地躲开飞来的沙包，左一闪，右一躲，沙包擦着她的衣角飞过去，一次都砸不到她。虎头力气最大，是这群孩子里个头最高的，胳膊粗粗的，一扔能飞出半丈远，沙包“嗖”的一声就出去了，带起一阵风。小不点年纪最小，刚上一年级，个子刚到二丫的肩膀，每次玩丢沙包的时候，他总是抱着沙包蹲在地上，舍不得撒手，谁要都不给，嘴里嘟囔着“再让我抱一会儿嘛，再让我抱一会儿嘛”，逗得大家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这天下午的阳光格外好，不冷不热的，金灿灿的，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，洒在地上，洒在孩子们的身上，洒在他们的头发上，像碎金子一样，一闪一闪的。槐树叶子被太阳照得透亮，绿得发亮，风一吹，哗啦哗啦地响，像是在鼓掌。虎头攥着沙包，退后两步，眯着一只眼瞄准，嘴里喊着“看招”，然后把沙包使劲一抡。沙包就像一只展翅的小鸟，“嗖”地一下朝着二丫飞过去，又快又急，带着一股风。二丫侧身一躲，身子往左边一歪，沙包擦着她的衣角飞了过去，差一点点就砸到了。“咚”的一声，沙包撞在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，弹了一下，然后落在了树根旁边的泥土上。

    “哎呀！”二丫突然叫出声来，声音又尖又急，跟平时不一样。

    孩子们呼啦啦地围过去，蹲下来一看，心都跟着沉了一下。那个碎花沙包落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，米白色的布面上沾了一点泥。原本缝得密密匝匝的针脚，被树干的疙瘩蹭开了一道小口子，细细的沙子正从口子里漏出来，像一条银色的小溪，悄无声息地往下淌，钻进泥土里，一会儿就看不见了。虎头蹲下去，小心翼翼地捡起沙包，翻过来一看，口子被树桩蹭得更大了些，沙粒漏得更急了，沙沙沙的，像下雨的声音。不一会儿，沙包就瘪下去了一大块，软塌塌的，像个泄了气的皮球，蔫头耷脑地躺在他的手心里。

    “都怪你！”小不点瘪着嘴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，眼泪在里面打转，随时都要掉下来。他蹲在地上，把漏出来的沙子用手捧起来，可沙子太细了，从指缝里漏下去，怎么也捧不住。“你扔得那么使劲，把沙包弄坏了！你赔！你赔！”

    虎头的脸涨得通红，像一只煮熟的螃蟹。他低着头，手里攥着那个瘪沙包，手指攥得发白，指节都突出来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，声音闷闷的，瓮瓮的：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我就是想扔远一点嘛。谁知道会撞到树上。”

    二丫也蹲下来，轻轻摸了摸沙包上的破洞，手指在洞口比了比，能伸进去一根小指头。她叹了口气，声音低低的，像风从树叶间穿过去：“奶奶说，这个沙包的布是旧衣服改的，穿了太多年了，布都糟了，不太结实。现在破了这么大个洞，沙子都漏没了，不能玩了。”

    孩子们一下子蔫了，像被太阳晒蔫的草叶。虎头把瘪沙包往地上一扔，用脚尖踢了踢，踢出去一尺多远。沙包在地上滚了两圈，停在一丛狗尾巴草旁边，瘪瘪的，灰扑扑的，像一个被扔掉的旧抹布。他嘴硬地说：“算了算了，破了就扔了吧，明天我让我爹给我买个新的。买个皮面的，结实得很，怎么扔都坏不了。比这个好看多了。”

    “新的哪有这个好啊。”二丫的声音很小，可每个人都听见了。她走过去，弯腰把沙包捡起来，用袖子擦了擦上面沾的泥。这个沙包陪着他们度过了好多个下午，从春天到秋天，从槐花开了到槐花落了。里面装着的不只是沙子，还有他们的笑声和汗水，还有奶奶坐在门槛上缝沙包时的样子——戴着老花镜，一针一针地缝，缝一会儿就把针在头发上蹭一蹭，嘴里还哼着小曲儿。二丫把沙包托在手心里，看着那个破洞，翻过来看了看，又翻过去看了看，忽然眼睛一亮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里点亮了。

    “你们看，”二丫举起沙包，把那个破洞对着太阳，阳光从洞口漏进来，在地面上投出一个小小的光斑，“这个洞虽然漏沙子，但是装石子的话，说不定漏不出去呢？沙子细，会漏；石子大，就不会漏了。对不对？”

    孩子们面面相觑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谁也没说话。虎头挠了挠头，头发都被他挠乱了：“装石子？石子硬邦邦的，棱角又尖，扔起来会砸疼人的。砸在脑袋上，不得起一个大包啊？”

    “我们可以捡小一点的石子啊，不要捡那种有棱角的，捡圆溜溜的。”二丫把沙包往兜里一揣，转身就往胡同口的小河边跑。孩子们愣了一下，然后哗啦啦地跟在后面跑，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，拉链上挂着的玩偶叮叮当当地响。

    小河边长着一排柳树，柳枝垂到水面上，风一吹，就蘸一下水，像小姑娘在洗头发。河滩上有好多好多小石子，被河水冲刷了不知道多少年，一颗一颗都圆滚滚的，滑溜溜的，像鸡蛋，又像鸟蛋。二丫蹲在河滩上，弯腰捡起几颗小石子，放在掌心里给大家看。那些石子不大不小，刚好能放进沙包的破洞里，颜色也不一样，有灰的，有白的，有淡黄的，还有一颗带着淡淡的红色，像一小块玛瑙。她把石子在手心里搓了搓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“你看，这种鹅卵石，滑溜溜的，一点都不扎手，摸着跟玉似的。而且沙包破的洞不大，小石子不会漏出来的，刚好卡住。”

    虎头半信半疑地接过一颗石子，放在手心里掂了掂，又用指头捏了捏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，然后攥在手心里握了握，松开手看了看掌心，红红的，但没有破皮。“好像真的不扎手。摸着挺滑溜的。那……我们试试？”

    说干就干。孩子们一窝蜂地散开，蹲在河滩上开始捡石子。他们挑的都是那种被河水冲刷得圆滚滚的小鹅卵石，不大不小，刚好能放进沙包里。虎头专挑大的，圆的，每捡到一颗满意的，就在手里掂一掂，然后扔进自己的帽子里，帽兜里哗啦哗啦地响。小不点人小，手也小，一次只能捡两三颗，可他捡得最认真，蹲在河边，一颗一颗地翻，把那些有棱角的、扁的都挑出去，只留下最圆的。二丫把沙包的破洞对准手心，小心翼翼地一颗一颗往里装，装一颗就晃一晃，让石子沉到最底下。虎头在一旁帮忙扶着沙包，两只手捧着，怕它掉了。小不点则蹲在地上，把捡来的石子分好类，大的放一堆，小的放一堆，圆的放一堆，最圆的那些递给二丫，让她装进去。

    装了小半袋石子的时候，二丫把沙包提起来，放在耳边晃了晃。石子在里面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声响，清脆又好听，像摇一个装满豆子的竹筒。她把沙包举起来，对着太阳看了看，那些小石子透过薄薄的粗布，隐约能看到圆润的轮廓，一颗一颗的，像藏在云层后面的星星。她伸手捏了捏沙包，软硬适中，比装沙子的时候更有分量，捏上去实实在在的，却又不会太重，刚好一只手能攥住。

    “好了！”二丫把沙包递给虎头，脸上带着一点紧张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破洞，“你试试扔一下，看看会不会漏出来。轻一点，别太使劲。”

    虎头接过沙包，在手里掂了掂，深吸一口气，退后两步，瞄准不远处的一块空地，轻轻一扔。沙包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，不像装沙子的时候那样轻飘飘的，而是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劲儿，稳稳地飞过去，“啪”的一声落在地上，弹了一下，滚了半圈，停住了。孩子们呼啦啦地跑过去，蹲下来围成一圈，盯着那个沙包看。那个破洞还在，可一颗石子都没有漏出来，一颗都没有。沙包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，圆鼓鼓的，结结实实的，跟新的一样。

    “哇！真的不漏！”小不点第一个跳起来，拍着手，在原地转了一圈，辫子都飞起来了。他的脸笑得像一朵花，眼泪早就没了，只剩下满脸的笑。

    虎头眼睛一亮，跑过去捡起沙包，退后几步，又扔了一次。这次他用了力气，沙包飞得更远了，飞出去好几丈，“啪”的一声落在远处的草地上，弹了两下，滚了几圈，又停住了。孩子们又呼啦啦地跑过去，蹲下来看——还是好好的，一颗石子都没有漏，连那个破洞都好像变小了一点，被石子撑得紧紧的。

    “给我扔一下！”“轮到我了！”“我也要！”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去抢那个装着石子的沙包，你推我一下，我挤你一下，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。虎头把沙包举得高高的，谁也不给，自己又扔了一次，这一次扔得最高，沙包飞上去，穿过槐树叶子的缝隙，在阳光里转了一个圈，然后落下来，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小不点的脚边。小不点一把捡起来，抱在怀里，谁要都不给，嘴里喊着“轮到我了轮到我了”，然后使劲一扔——没扔远，就扔了两步远，可大家都笑了，笑得前仰后合的。

    他们又开始玩丢沙包的游戏。装了石子的沙包扔起来更有劲道，不像装沙子的时候那么软绵绵的，而是带着一股子韧劲儿，飞得又稳又远。落在身上的时候，带着一点轻微的震动，像被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，却一点都不疼，反而有点痒痒的，让人想笑。而且石子在里面“哗啦哗啦”地响，沙包飞到哪儿，响声就跟到哪儿，像在唱歌，又像在打拍子。有时候沙包落在地上，还会滚上几圈，骨碌碌地滚到谁的脚边，谁就捡起来接着扔。那个破洞，再也没有漏出一颗石子。

    “这个沙包比以前更好玩了！”虎头一边跑一边喊，脸上满是兴奋的笑容，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，他也顾不上擦。他跑得气喘吁吁的，可脚步一点都不慢，追着沙包跑过来跑过去，像一只撒欢的小狗。

    二丫站在老槐树下，看着奔跑的孩子们，看着那个在阳光下飞来飞去的沙包，看着那些“哗啦哗啦”响的石子，心里甜甜的，比吃了糖还甜。原来那个破了洞的沙包，并不是没用的废物，不是只能扔掉的东西。换个角度想一想，换一种方式试一试，装不了沙子，就装石子；沙子太细会漏，石子圆润却不会。那个破洞，装沙子的时候是缺点，是让人发愁的毛病；可装石子的时候，它刚刚好，不大不小，不松不紧，反而成了一个不多不少的好处。

    太阳慢慢沉下去了，从树梢落到了屋檐后面，又从屋檐后面落到了天边。天边被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，像是谁打翻了一罐橘子酱，浓浓的，稠稠的，把半边天都染透了。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，从树根一直伸到胡同口，盖住了地上的小石子，也盖住了那个破了洞的、却装满了快乐的沙包。孩子们的笑声在老槐树下回荡着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响亮，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，扑棱棱地飞了一圈，又落回来。

    虎头跑过来，跑得满头大汗，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，拍了拍二丫的肩膀，手劲有点大，拍得二丫晃了一下：“二丫，你真聪明！要不是你，我们今天就只能坐在树下发呆了，多没意思啊。”

    二丫笑了笑，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落下来的小石子，放在掌心里看了看，圆圆的，滑滑的，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淡淡的光。她把石子攥在手心里，攥得紧紧的：“其实啊，很多东西都不是只有一种用处，也不是只有一种用法。就像这个沙包，破了洞是缺点，是不好，可是换个方式用，缺点就变成优点啦。沙子漏，石子不漏，刚刚好。就看你怎么想，怎么做。”

    小不点凑过来，抱着二丫的胳膊，把小脸贴在她的袖子上，声音软软的，糯糯的，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：“二丫姐姐，以后我们再也不扔这个沙包了，它是我们最宝贝的沙包，比什么都宝贝。谁都不许扔。”

    孩子们都点了点头，点得很用力，下巴都快碰到胸口了。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着，像是在替他们鼓掌。晚风轻轻吹过，带来了槐树叶的清香，也带来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。他们知道，这个破了洞的沙包，会陪着他们，度过一个又一个美好的黄昏，一个又一个快乐的下午。它会一直在这里，在老槐树下，在夕阳里，在“哗啦哗啦”的响声中，飞来飞去。

    夜色慢慢降临，天边的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，又从深紫色变成了灰蓝色，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，像被谁撒了一把碎银子。孩子们才依依不舍地回了家，一步三回头地往老槐树那边看。二丫把沙包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，兜里鼓鼓囊囊的，走起路来“哗啦哗啦”地响。她想，明天早上，她要把这个沙包拿给奶奶看，还要告诉奶奶，那个破了洞的沙包没有扔掉，它变得比以前更好了。还要告诉奶奶，换个角度，缺点也能变成优点呢，就像沙包上的那个洞。

    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，把二丫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兜里的沙包偶尔发出“哗啦哗啦”的声响，像是在跟她说话，又像是在唱一首只有她们俩听得懂的歌。二丫的脚步轻快，心里充满了欢喜，像装满了石子的沙包一样，满满的，结结实实的。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，星星眨着眼睛，一闪一闪的，好像也在为她高兴。她想，明天一定又是个好天气，又可以到老槐树下去丢沙包了。    目标编号034

    其他类型小说之胡同里飘出的故事 137.破了个洞的沙包（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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