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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喜鹊曾嫌雀语喧，

    暴雨突来共护檐。

    双翅交叠遮风雨，

    团结温情满树间。

    林子里的大树上，住着两户邻居——喜鹊一家和麻雀一家。它们住的这棵树，是林子里最高最老的橡树，树干粗得三只松鼠首尾相连都抱不住，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，遮住了好大一片天空。喜鹊的家安在高处的枝杈间，用细细的树枝搭成，里面铺着干草和羽毛，又暖和又结实，风吹不摇，雨打不散。麻雀的家在树腰的一个树洞里，是啄木鸟老早以前留下的，洞口圆圆的，朝南开，冬暖夏凉，虽然不大，可住着一家子刚刚好。

    喜鹊的羽毛是出了名的漂亮。它一身黑亮的羽毛，黑得像涂了一层墨，可又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黑，而是亮晶晶的、泛着光的黑。最惹眼的是它肩背处的那一抹天蓝，蓝得像深秋的天空，又像被巧手绣娘缝过金线的绸缎，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蓝光，一闪一闪的，像藏着无数颗小星星。飞起来的时候，翅膀扇动间都带着几分得意的流光，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，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过天空，留下一抹蓝色的尾巴。更让喜鹊骄傲的是自己的叫声，清亮婉转，一声高一声低，一声长一声短，像是在唱着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。它叫起来的时候，不像是在叫，倒像是一个歌唱家在练嗓子，每一个音节都圆润饱满，带着颤音，带着韵味。每天清晨，当第一缕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，照在橡树的最高枝头上时，喜鹊就会站在那个最高的枝头亮嗓子。它昂着头，挺着胸，尾巴一翘一翘的，声音从林子的这头传到那头。林子里的松鼠会停下来，抱着松果，竖起耳朵听；兔子会从洞里探出头来，两只长耳朵竖得笔直，一动不动的；连早起的啄木鸟都会停下啄树的活计，歪着脑袋，用嘴敲着树干，像是在给喜鹊打拍子。

    相比之下，住在树洞里的麻雀就显得普通多了。灰扑扑的羽毛，灰得像老墙根下的泥土，又像被雨水淋过的旧瓦片，一点儿光泽都没有，扔进灰堆里就找不着了。身子小得像颗豆子，圆滚滚的，缩起来的时候就是一个灰色的小毛球。叫起来更是“叽叽喳喳”吵个不停，既没有调子，也没有韵味，就像一把碎石子倒在铁皮上，又像一群小孩子在菜市场里喊叫。一只麻雀叫的时候还好，勉强能忍，一群麻雀叫起来，那简直能把树叶子都震下来。喜鹊总是嫌弃麻雀的叫声，每次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和孩子们说话，或者和邻居聊天，喜鹊都会皱着眉，把脑袋扭到一边去，恨不得把耳朵堵上。

    这天清晨，林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尽，露水还挂在草尖上，亮晶晶的。喜鹊又站在高枝上唱完了一支歌，唱的是它最拿手的那支《晨光曲》，高音处婉转悠扬，低音处低沉回旋，唱完之后它满意地抖了抖翅膀，低头一看，树洞里的麻雀正带着几只小麻雀在洞口练习飞。小麻雀们还小，翅膀软软的，扇起来没什么力气，飞两步就要歇一歇，叽叽喳喳地叫着，又兴奋又紧张。麻雀在旁边耐心地教着，一会儿飞到这头示范一下，一会儿飞到那头鼓励几句，嘴里不停地“叽叽叽叽”地叫着，像是在说“别怕别怕，慢慢来”。

    喜鹊皱起眉头，忍不住开口了。它站在高枝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麻雀一家，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：“我说麻雀老弟，你能不能管管你家孩子的叫声？吵死了，叽叽喳喳叽叽喳喳的，一句好听的都没有。还有你自己，叫起来跟破锣似的，又尖又哑，吵得我连唱歌的兴致都没了。你听听我的叫声，再看看你的，那能比吗？”

    麻雀正忙着教小麻雀们扇动翅膀，听见喜鹊的话，它停下来，转过身，仰着头看着高枝上的喜鹊。它的脸上没有生气的表情，只是憨厚地笑了笑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：“喜鹊大哥，孩子们还小呢，叫得欢实是高兴呀。它们刚学会飞，心里高兴，就叫几声，这有什么呢？你小时候不也是这样吗？”

    “高兴也不能这么吵啊，”喜鹊抖了抖漂亮的羽毛，把那一抹天蓝色亮给麻雀看，一脸不屑，嘴巴翘得老高，“你看看我，叫声清亮悦耳，羽毛光鲜亮丽，走到哪里都有人夸，这才是林子里该有的样子。哪像你们，灰头土脸的，叫声又难听，一点儿体面都没有，飞出去都丢人。”

    小麻雀们听见喜鹊的话，都停下了扇动的翅膀，一个个耷拉着小脑袋，缩在洞口，不敢出声了。它们把脖子缩进羽毛里，眼睛偷偷地看着喜鹊，又看看自己的妈妈，叽叽喳喳的叫声一下子就弱了下去，弱得像蚊子哼哼。麻雀摸了摸孩子们的头，用翅膀拢了拢它们，抬起头，不卑不亢地对喜鹊说：“叫声好不好听，羽毛漂不漂亮，又有什么要紧呢？我们一家子平平安安的，健健康康的，每天有吃有喝，孩子们快快乐乐地长大，这就很好啦。叫声难听一点怎么了？羽毛灰一点怎么了？又不碍着谁。”

    喜鹊冷哼一声，脖子一扭，懒得再和麻雀争辩。它扑棱着翅膀，从高枝上飞起来，翅膀扇起的风把几片树叶吹得直打转。它飞到了更高的枝头，离麻雀一家远远的，心里暗暗想着：真是鼠目寸光，连美丑都分不清，难怪一辈子只能住在黑漆漆的树洞里，见不了大世面。跟这样的鸟做邻居，真是倒了八辈子霉。

    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夏天的雨说来就来。夏天的雨不像春雨那样细细柔柔的，也不像秋雨那样绵绵密密的，它来得急，来得猛，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。

    这天午后，原本还万里无云的天空，蓝得像洗过一样，太阳火辣辣地烤着林子，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着“热啊热啊”。可突然之间，一阵大风从西边刮过来，刮得树枝“呜呜”作响，像是在哭。乌云从西边的天际滚滚而来，像一块巨大的黑布，一层一层地铺过来，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。天一下子就暗了下来，暗得像傍晚。树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，露出背面的灰白色，哗啦啦地响着，像是在喊“要下雨了要下雨了”。

    喜鹊正窝在自己的巢里，舒舒服服地梳理着羽毛。它用嘴一根一根地整理着翅膀上的飞羽，把歪了的拨正，把翘了的压平，把沾了灰的啄干净。它正在欣赏自己肩背处那抹漂亮的蓝色，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叽叽喳喳声，又尖又急，跟平时完全不一样，带着一股子惊慌。

    它探头往外一看，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，砸在树叶上“啪啪”响，砸在地上“噗噗”响，砸在它的巢顶上“咚咚”响。而麻雀的树洞前，几只小麻雀正惊慌失措地扑腾着翅膀，在洞口转来转去，怎么也飞不进去。原来刚才那阵狂风太猛了，把树洞上方的一根枯枝吹断了，枯枝带着几片大叶子掉下来，不偏不倚地堵住了树洞的入口。叶子被风吹得死死的，卡在洞口，怎么也弄不开。小麻雀们急得团团转，有的用嘴去啄叶子，啄不动；有的用爪子去扒叶子，扒不开；有的急得直叫，声音又尖又细，像是在哭。

    麻雀妈妈也急得不行，它一次又一次地飞过去，用身体去撞那些堵住洞口的叶子，可叶子被风吹得死死的，纹丝不动。它的翅膀撞在枯枝上，羽毛都撞掉了好几根，灰扑扑的羽毛在风里飘着。雨点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密，砸在小麻雀们的身上，把它们的羽毛都打湿了，湿漉漉地贴在身上，露出粉红色的皮肤。小麻雀们冻得瑟瑟发抖，挤成一团，声音越来越弱，越来越可怜，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鸣。

    喜鹊站在自己的巢边，看着眼前这一幕，心里突然咯噔一下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。它向来嫌弃麻雀的叫声难听，嫌弃它们的羽毛灰扑扑的，嫌弃它们住在黑漆漆的树洞里没出息。可此刻看着那些小小的、湿漉漉的、在风雨中颤抖的身影，听着那些越来越弱的、可怜巴巴的叫声，它的翅膀竟不由自主地扇动了起来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身体里推着它，逼着它动起来。

    “傻站着干什么！愣着干什么！”喜鹊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，又急又响，盖过了风雨声。麻雀惊讶地抬起头，看见喜鹊正扑棱着翅膀，从高高的枝头上俯冲下来，像一道黑色的闪电。“用身体挡着雨啊！不然孩子们要冻坏的！你还愣着干什么！”

    喜鹊说着，已经飞到了小麻雀们的上方。它展开自己那双漂亮的翅膀，那翅膀平时用来炫耀，用来唱歌时扇动助兴，可此刻它把它们撑得最大最开，像一把撑开的伞，又像一顶帐篷，把小麻雀们严严实实地罩在了下面。雨点砸在它的翅膀上，“啪啪啪”地响，冰冷刺骨，每一滴都像是冰雹砸在身上。它漂亮的羽毛被雨水打湿，一根一根地黏在了一起，那抹引以为傲的天蓝色被水浸成了深色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。可它咬着牙，嘴闭得紧紧的，翅膀撑得开开的，硬是没有挪动分毫。它低头看着躲在翅膀下的小麻雀们，它们的羽毛还是湿的，可已经不再被雨打了。它们挤在一起，仰着小脑袋看着它，眼睛里不再有恐惧，反而带着一丝好奇和感激。它们的叽叽喳喳声不再那么刺耳，反而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暖意，像是在说“谢谢你，谢谢你”。

    麻雀也在咬牙坚持着。它飞到了喜鹊旁边，用自己的身体和翅膀护住了另一半的小麻雀。它的身体更小，翅膀更短，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，像一片随时会被刮走的枯叶。可它紧紧地挨着喜鹊，两只鸟的翅膀相互交错着，你搭着我，我挨着你，织成了一道最坚固的屏障。风吹不透，雨打不穿。喜鹊的黑色和麻雀的灰色交织在一起，在灰蒙蒙的雨幕里，像一幅画，一幅不好看却让人心里发暖的画。

    不知道过了多久，狂风终于渐渐平息了，像一头跑累了的野兽，慢慢地喘着气，不再咆哮了。雨点也慢慢变小了，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，又从小雨变成了毛毛雨，最后，停了。乌云散开了，像一块被拉开的幕布，露出了后面蓝湛湛的天空。一道彩虹挂在了天边，红橙黄绿青蓝紫，七种颜色，弯弯的，像一座架在天上的桥。

    喜鹊和麻雀都累得瘫在了树枝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喜鹊的翅膀酸得抬不起来，每一根羽毛都湿透了，沉甸甸地挂在身上，那抹蓝色变成了一团深色的水渍。麻雀更惨，它的羽毛本来就灰，湿了之后更灰了，像一团被揉过的抹布，翅膀上还掉了几根毛，光秃秃的，露出粉色的皮。两只鸟狼狈极了，跟平时完全不一样。可那些小麻雀们，却安然无恙地蹲在它们身后，羽毛虽然还有点湿，可身子暖暖的，不再发抖了。它们正好奇地探出小脑袋，看着天边那道彩虹，眼睛亮亮的，嘴巴一张一张的，又恢复了叽叽喳喳的本性。

    “谢谢你，喜鹊大哥。”麻雀喘着气，转过头来，对喜鹊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。那个笑容里没有客套，没有奉承，只有干干净净的感激，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。

    喜鹊看着麻雀那张灰扑扑的脸，那张它以前看了就心烦的脸，此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温暖。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，翅膀上的羽毛乱七八糟的，那抹天蓝色湿得发黑，尾巴也翘不起来了，像一只落汤鸡。可它突然觉得，以前自己在乎的那些东西——羽毛漂不漂亮啦，叫声好不好听啦，别人夸不夸啦——好像一点也不重要了，轻得像一片羽毛，风一吹就没了。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，用翅膀尖蹭了蹭脸上的水珠，声音低低的，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实实在在：“应该的，我们是邻居嘛。住在一棵树上，不就是互相帮忙的吗？”

    雨停了，风也停了。麻雀飞过去，用嘴把堵在洞口的那几片叶子叼开，又把那根枯枝推下去。枯枝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，溅起一片水花。树洞清理干净了，里面干干的，暖暖的，一点儿都没进雨水。小麻雀们欢呼一声，一只一只地钻了进去，在干草铺成的窝里挤成一团，舒服地叫了几声。它们叽叽喳喳地叫着，声音又脆又亮，像是在唱一首歌，一首感恩的歌。这一次，喜鹊听见这叫声，非但没有觉得吵闹，没有皱眉头，没有扭脑袋，反而觉得格外动听。它听了听，点了点头，心想：这声音，其实也没那么难听嘛。叽叽喳喳的，热热闹闹的，像一家人在说笑，多好。

    第二天清晨，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林子的时候，雾气还没散尽，草叶上的露珠还亮晶晶的。喜鹊又站在了高枝上，那个它每天都要站的最高枝头。不过这一次，它没有急着亮嗓子，没有昂着头唱那支《晨光曲》，而是朝着树洞的方向喊了一声，声音不高不低，不急不慢：“麻雀老弟，要不要一起站在这里晒晒太阳？今天天气可好了，阳光暖暖的，风也轻轻的。”

    麻雀带着小麻雀们从树洞里飞了出来，落在了喜鹊的身边。小麻雀们还是叽叽喳喳的，叫得欢实得很，可这一次，喜鹊没有皱眉，反而微微地笑了。两只鸟并肩站在高枝上，一只黑亮中带着一抹蓝，一只灰扑扑的像块小石头，可它们站在一起，谁也不比谁矮，谁也不比谁高。它们看着林子里生机勃勃的景象——松鼠在树枝间跳来跳去，兔子在草丛里一蹦一蹦地吃草，啄木鸟在树干上“笃笃笃”地敲着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，碎金子一样铺了一地。听着小麻雀们叽叽喳喳的叫声，它们相视一笑。

    “以前是我太狭隘了，”喜鹊轻声说，声音里有歉意，也有释然，“总觉得羽毛漂亮、叫声好听才是最要紧的。现在才明白，比起那些，团结互助才是最可贵的。羽毛再漂亮，淋了雨也会湿；叫声再好听，也不能帮别人挡雨。可翅膀可以。”

    麻雀点了点头，笑着说：“是啊，不管外表怎么样，不管叫声好不好听，只要我们心往一处想，劲往一处使，就没有过不去的难关。你看昨天那场雨，那么大，那么猛，可我们俩的翅膀搭在一起，不就挡住了吗？”

    阳光洒在它们的身上，暖洋洋的。喜鹊的羽毛被晒干了，重新焕发出光彩，那抹天蓝色又亮了起来，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。而麻雀灰扑扑的羽毛，在阳光下也显得格外温暖，灰里透着一层淡淡的金色，像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。它们伸出翅膀，轻轻地碰了碰对方的翅膀，喜鹊的黑翅膀碰着麻雀的灰翅膀，一大一小，一长一短，可碰在一起的时候，刚刚好。

    它们定下了一个约定，不用写字，不用画押，就藏在心里——往后的日子里，它们要做最好的邻居，最团结的伙伴，一起守护这片林子，守护这棵橡树，守护彼此的家。不管风多大，雨多猛，只要它们站在一起，翅膀搭着翅膀，就没有什么好怕的。

    林子里的风，带着树叶的清香，带着泥土的芬芳，也带着两只鸟的笑声，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而那叽叽喳喳的叫声，从此以后，在林子里再也不是被嫌弃的声音了。它成了林子里最动听的旋律，比喜鹊的歌还好听，比啄木鸟的鼓点还响亮，因为它里面有故事，有温暖，有两只鸟的约定。    目标编号034

    其他类型小说之胡同里飘出的故事 132.喜鹊和麻雀的约定（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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