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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物换星移守初衷，

    历经风雨亦从容。

    蓝布虽旧情犹在，

    温暖人间四季同。

    我是一个天蓝色的书包，肩带那里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——那是我的小主人林林刚学会拿针线时，给我缝上的标记。小熊的眼睛一高一低，嘴巴歪到了脸颊上，耳朵也是一只圆一只扁，可林林缝完之后，举着我看了半天，得意地说：“真好看！”从那以后，这只小熊就成了我的标志，谁看见我都会先注意到它。

    曾经，我是林林最宝贝的伙伴。每天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他就会把我挎在肩上，哼着不着调的歌，蹦蹦跳跳地往学校走。我的肚子里装着崭新的课本，课本的边角整整齐齐的，一点褶皱都没有；装着削得尖尖的铅笔，铅笔排成一排，像一队小士兵；还有课间要跟同桌分享的水果糖，糖果纸亮闪闪的，在太阳底下能照出彩虹。我的肚子里还藏着林林的小秘密：考砸了的数学卷子，被他揉成一团塞在最底层，可过两天又会偷偷拿出来，对着错题叹气；偷偷写给同桌的小纸条，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，塞在内侧的暗袋里，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，可他写的时候脸都红了；还有一片夹在语文书里、永远不会枯萎的银杏叶，金黄金黄的，像一把小小的扇子，是秋天的时候他在学校操场上捡的，说要永远留着。

    那时候，林林总会把我打理得干干净净。放学回家，他会把课本一本本码整齐，大的放后面，小的放前面，书脊朝同一个方向；用橡皮擦掉我身上不小心蹭到的墨渍，一点一点地擦，擦得干干净净；就连小熊的耳朵开线了，他也会嘟着嘴，一针一线地缝好，缝完了还要拽一拽，看看结不结实。我以为，我会陪着林林读完小学，读完初中，读完高中，直到我的帆布变得松垮，拉链再也拉不上，肩带磨得只剩下几根线连着。我以为我会一直在他身边，听他唱歌，看他写字，分享他的快乐和烦恼。

    可这样的日子，在林林上四年级的那个秋天，戛然而止了。

    那天放学，林林的肩上挎着一个全新的书包。那是一个亮闪闪的奥特曼书包，塑料外壳锃光瓦亮的，能照见人影，上面印着一个正在发射光波的奥特曼，眼睛还会发光。书包还有可以伸缩的拉杆，像行李箱一样，在地上拖着走，“咕噜咕噜”地响，可神气了。林林一进门，就把我从肩上卸下来，随手扔在了玄关的角落。“妈妈，这个书包太小了，装不下我的奥数书和画画本。你看，新书包多大，什么都能装。”他的声音里满是雀跃，眼睛盯着新书包，翻来覆去地看那些小口袋和拉链，连看都没看我一眼。

    我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，地板凉飕飕的，寒意从我的帆布一直渗到内衬里。我听着新书包被林林抱在怀里摩挲的声音，“沙沙沙”的，像是在炫耀。我心里酸酸的，像被人挤了一颗柠檬，汁水渗进了每一个缝隙里。肩带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熊，眼睛对着门缝，好像在偷偷掉眼泪，可它没有眼泪，它只是一只绣上去的小熊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天，我被遗忘在玄关的角落，身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灰。偶尔有人经过，脚踢到我一下，我就往旁边滚一滚，然后又停下来，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。没有人弯腰把我捡起来，没有人拍一拍我身上的灰，没有人看我一眼。直到周末，妈妈打扫卫生时，拿着一把扫帚扫到角落，皱着眉把我拎了起来。她举着我看了两眼，翻过来看看，又翻过去看看，然后摇了摇头：“这书包旧得都变形了，帆布也发白了，留着占地方，扔了吧。”

    我还没来得及和林林说再见，就被塞进了黑色的垃圾袋里。袋子是黑色的，厚厚的，不透光。里面又黑又闷，夹杂着烂菜叶和废纸片的味道，酸臭酸臭的，熏得我喘不过气来。我紧紧闭着眼睛，不敢去想接下来的命运。我不知道自己会被送到哪里，是堆满垃圾的填埋场，还是熊熊燃烧的焚烧炉？我只知道，我再也不是那个被宝贝着的天蓝色书包了。我身上没有课本的油墨香，没有水果糖的甜味，只有垃圾袋里那股刺鼻的酸臭味。

    垃圾袋被拎起来，扔进了一辆三轮车。车身颠簸得厉害，我在袋子里滚来滚去，和烂菜叶、废纸片挤在一起，被撞得生疼。车轮咕噜噜地转着，风从袋子的破口处灌进来，带着秋天的凉意，还有路边的桂花香。那香味让我想起林林课间塞在我肚子里的那颗桂花糖，甜甜的，香香的。不知过了多久，袋子被猛地扯开，刺眼的阳光照得我睁不开眼。

    “哟，这书包还挺结实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，带着一股子烟味儿。我慢慢睁开眼睛，看见一张布满皱纹的脸，皮肤黑黑的，像老树皮。他头上戴着一顶草帽，帽檐压得很低，手上戴着一双洗得发白的手套，指头处破了两个洞。他是小区里收废品的张爷爷，每天都骑着三轮车，在小区里转悠，吆喝着“收废品咯——收废品咯——”。张爷爷拎起我，拍了拍我身上的灰，灰扬起来，在阳光里飘了一会儿。他又捏了捏我的肩带，拽了拽，试试结不结实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帆布还没破，结实着呢，正好用来装瓶子。”

    就这样，我成了张爷爷的废品袋。

    每天天不亮，张爷爷就会骑着三轮车出门。天边还是黑的，只有几颗星星在闪。我被挂在车把上，随着车轮的颠簸晃来晃去，一颠一颠的，像在坐摇摇车。张爷爷会把捡来的塑料瓶、易拉罐、旧报纸、废纸箱，一股脑地塞进我的肚子里。这些东西不像课本那样整整齐齐，它们硌得我生疼，有的有棱有角，有的有尖有刺。还有一股刺鼻的怪味，是饮料残留的味道，酸酸的，黏黏的。有时候，尖锐的易拉罐拉环会划破我的内衬，“刺啦”一声，疼得我直哆嗦。可张爷爷总会在我倒空的时候，仔仔细细地把那些拉环捡出来，还用布条把我被划破的地方补一补，一边补一边念叨：“别把书包划破了，还能用好些日子呢，这书包多结实啊。”

    我跟着张爷爷走过大街小巷，走过这个城市里最热闹的街道和最偏僻的角落。我看过清晨的露水沾湿路边的野草，一颗一颗的，亮晶晶的，像小钻石；看过傍晚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，云彩像着了火一样，从西边烧到东边；看过放学的孩子们追着跑着，肩上背着各式各样的新书包，有印着动画片的，有带着反光条的，有会唱歌的。一开始，我总觉得委屈，心里堵得慌。我明明是一个装书本的书包，一个装着知识和秘密的书包，怎么能用来装这些脏兮兮的、酸臭酸臭的废品呢？我怀念林林课本的油墨香，怀念水果糖的甜味，怀念那片银杏叶的金黄色。

    可渐渐地，我发现，张爷爷对我很好。他会在我身上沾了污渍的时候，用湿布仔仔细细地擦干净，一点一点地擦，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；会在我的肩带松了的时候，找一根结实的绳子，牢牢地绑好，绑得紧紧的，生怕我散架；会在下雨天，把我从车把上取下来，抱在怀里，用他的外套盖着我，生怕我被雨淋湿。他的怀里暖暖的，有一股旱烟和肥皂混合的味道，不难闻，反而让人安心。

    有一次，张爷爷捡到了一大批废报纸，塞进我肚子里的时候，我被撑得鼓鼓囊囊的，帆布绷得紧紧的，拉链都快要崩开了。张爷爷看了看我，叹了口气，把报纸拿出来一部分，塞进了自己的布袋子里，布袋子的带子勒在他肩膀上，他皱了皱眉，可什么也没说。他摸了摸我的肩带，轻声说：“不能把小家伙累坏了。”那一刻，我的心里暖暖的，像是被太阳晒着。原来，就算我不再是装书本的书包，也能被好好对待，也能被人珍惜。

    日子一天天过去，我的帆布被磨得有些发白，天蓝色变成了灰蓝色，边角处都起了毛球。小熊的眼睛也掉了一颗纽扣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线头，孤零零的。可张爷爷没有嫌弃我，他还是每天把我挂在车把上，带着我走过一条又一条的巷子。

    直到有一天，张爷爷推着三轮车路过一个公园，公园里有一排矮矮的灌木丛，叶子绿得发亮。他正要拐弯，忽然听见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细细的猫叫声。

    “喵呜……喵呜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又轻又弱，断断续续的，带着一丝可怜，像是在喊“救命”。张爷爷把三轮车停在路边，放下我，拨开灌木丛一看——里面蜷缩着三只小猫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，只开了一条细细的缝。身上的毛湿漉漉的，粘在一起，露出粉红色的皮肤。它们挤在一起，瑟瑟发抖，像三团被雨打湿的小毛球。

    “可怜的小家伙，这是被母猫遗弃了吧。”张爷爷叹了口气，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。他转过身，看了看我，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我肚子里的废品都倒了出来，瓶子滚了一地，叮叮当当的。他回到家，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袄，蓝底碎花的，洗得干干净净，叠得整整齐齐。他把棉袄铺在我的肚子里，软软的，暖暖的，像一朵云。然后，他小心翼翼地把三只小猫一只一只地抱了进来，动作很轻很轻，像是捧着三颗易碎的玻璃珠。

    小猫们一进我的怀里，就发出了舒服的呼噜声，“咕噜咕噜”的，像小马达在转。它们挤在一起，用小脑袋蹭着我的内衬，软软的，暖暖的，毛茸茸的身子贴着我，那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。它们在说：“谢谢你呀，温暖的小窝。”

    就这样，我成了三只小猫的家。

    我被放在张爷爷家的阳台角落里，那里晒得到太阳，又不会被风吹到。阳台上有一盆茉莉花，花开的时候，香香的，整个阳台都是甜的。小猫们一天天长大，眼睛越来越亮，毛越来越密，越来越有精神。它们会用小爪子挠我的肩带，挠得“沙沙”响；会在我的肚子里打滚，从这头滚到那头，又从那头滚到这头；会把我的拉链当成玩具，用嘴巴叼着拉来拉去，“吱啦吱啦”的，玩得不亦乐乎。有时候，它们还会在我身上留下小小的爪印，一个一个的，像梅花。张爷爷看见了，会笑着说：“这是小猫给书包盖的章呢，盖了章就是它们的了。”

    看着小猫们从嗷嗷待哺的小不点，长成会追着毛线球跑的小调皮，会从阳台这头跑到那头，会跳上花盆、跳下椅子，我的心里满是欢喜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我不再抱怨自己变成了猫窝，因为我知道，我给了三只小猫一个温暖的家。它们毛茸茸的身子贴着我，暖暖的，软软的，那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幸福。比装新课本的时候幸福，比装水果糖的时候幸福，比装银杏叶的时候幸福。

    可惜，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。三个月后，小猫们长大了，一只橘黄的，一只黑白花的，一只全白的，都长成了圆滚滚、毛茸茸的大猫。张爷爷把它们送给了三个喜欢猫的小朋友，都是胡同里的邻居，都来看过小猫，都跟小猫玩过。小猫们被抱走的那天，回头看了我好几眼，眼睛亮亮的，好像在和我告别。我看着它们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，心里有点空落落的，像被人掏走了一块，可更多的是欣慰。它们有了新家，有了新的小主人，会有人给它们喂食、陪它们玩耍、给它们挠下巴。它们会过得好好的。

    我的肚子里，又变得空空的了。张爷爷看着我发白的帆布、掉了纽扣的小熊、被猫爪抓得起毛球的肩带，摇了摇头。他把我拿到水龙头下面，用刷子轻轻地刷，刷子上沾着肥皂，白色的泡沫把我裹了厚厚一层。他刷得很仔细，每一个角落都刷到了，连暗袋里面都用小刷子伸进去刷了。然后他用清水冲干净，晾在阳台的晾衣绳上。阳光洒在我身上，暖洋洋的，风吹过来，我轻轻地晃着。我闻着身上淡淡的肥皂味，想着自己这一路的经历，心里五味杂陈的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我从一个被宝贝的书包，变成了废品袋，又变成了猫窝，现在，我是不是又要被丢弃了？这次会被送到哪里呢？

    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，一个清脆的小女孩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爷爷，这个书包好漂亮呀！”

    我睁开眼，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，正仰着小脸，好奇地看着我。她穿着一条花裙子，裙摆上有两只小蝴蝶。她是张爷爷的孙女，叫朵朵，每个周末都会来爷爷家玩。朵朵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像两颗黑葡萄，她盯着我肩上的小熊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伸出小手，轻轻地摸了摸。“爷爷，这个小熊好可爱，虽然眼睛掉了一颗，可它还是在笑呢。我能把它带回家吗？”

    张爷爷摸了摸朵朵的头，手掌粗糙却很温暖：“当然可以，不过这书包旧了，你要它做什么呀？”

    朵朵歪着脑袋想了想，眼睛忽然一亮，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：“我可以把它改成绘本袋呀！我有好多好多绘本，放在书架上总是乱糟糟的，找不到。放在书包里，整整齐齐的，正好可以带去幼儿园和小朋友分享！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，我有一个全世界最特别的书包！”

    朵朵抱着我回了家。她的家在胡同的另一头，一个小小的院子，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。她找出了彩色的画笔、漂亮的贴纸，还有针线和一盒子纽扣。她先给我的小熊缝上了一颗新的纽扣眼睛，是亮红色的，圆圆的，比原来那颗大一点点，可正好。她又用粉色的画笔，在我的帆布上画了好多小花和小草，一朵一朵的，一片一片的，从肩带画到底部，从前面画到后面。她还在我的拉链上挂了一个小小的铃铛，是她在庙会上买的，铜的，亮闪闪的，一拉就会发出“叮铃铃”的声音，清脆得像小鸟在唱歌。

    朵朵的小手很巧，虽然有时候会扎到手指，把指尖扎出一个红红的小点，可她只是把手指放在嘴里含一含，然后又笑眯眯地继续忙活。她一边画一边哼着歌，声音细细的，软软的，像风吹过风铃。过了半天，我焕然一新。天蓝色的帆布上，开满了五颜六色的小花，有红的、黄的、紫的、粉的，一朵挨着一朵。小熊的眼睛亮晶晶的，红红的，像是在看着每一个人笑。拉链一拉，就会响起清脆的铃铛声，叮铃铃，叮铃铃，好听极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清晨，朵朵把她的绘本一本一本地放进我的肚子里。《猜猜我有多爱你》《好饿的毛毛虫》《大卫不可以》《我爸爸》《我妈妈》……这些绘本软软的，封面滑滑的，带着淡淡的油墨香，和林林的课本一样好闻，可又多了一种说不出来的甜味，大概是孩子的味道吧。朵朵挎着我，蹦蹦跳跳地去了幼儿园，裙子上的蝴蝶一飘一飘的，铃铛叮铃铃地响着。

    “小朋友们，看我的绘本袋！”她举起我，骄傲地说，声音里满是得意，像是举着一面旗帜。

    小朋友们呼啦啦地围了过来，七嘴八舌地夸我漂亮：“哇，这个书包好好看！上面有好多花！”“还有小熊！小熊在笑呢！”“还有铃铛！叮铃铃的，好好听！”朵朵从我的肚子里拿出绘本，一本一本地分给大家看，分得仔仔细细的，每个小朋友都拿到了自己喜欢的书。孩子们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，在教室里回荡着。我看着他们认真看书的样子，小脑袋低着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书页，嘴巴微微张着，像是在跟书里的人物说话。我看着朵朵小心翼翼地把绘本一本本放回我肚子里，书脊朝同一个方向，大的放后面，小的放前面，跟林林当年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。原来，物品的价值，从来都不在于它有多新、有多贵、有多时髦，而在于它有没有被好好利用，有没有被人需要。当我被林林当作书包的时候，我是他的伙伴，装着他的课本和他的秘密；当我被张爷爷当作废品袋的时候，我帮他装了无数的瓶子，陪他走过大街小巷；当我被当作猫窝的时候，我给了三只小猫一个温暖的家，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；现在，我被朵朵当作绘本袋的时候，我成了孩子们分享快乐的桥梁，装着他们的故事和他们的笑声。

    我还是那个天蓝色的书包，肩上的小熊依旧歪歪扭扭，一只眼睛大一眯，一只眼睛小一点，嘴巴歪到了脸颊上。可我不再抱怨命运的变化了，不再为自己被扔掉而难过，不再为装过废品而委屈，不再为变成猫窝而失落。因为我知道，只要我还能被需要，还能被好好利用，还能给别人带来一点点温暖和快乐，我就永远有属于自己的价值。不管我是书包、是废品袋、是猫窝、还是绘本袋，我都是我，那个天蓝色的、带着一只歪歪扭扭小熊的书包。

    夕阳西下，朵朵挎着我，蹦蹦跳跳地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她的小手紧紧地攥着我的肩带，手心暖暖的。风轻轻吹过，拉链上的铃铛发出“叮铃铃”的响声，清脆的，亮亮的，那是我听过的，最好听的声音。我看着天边的晚霞，金红色的，一片一片的，像朵朵画在我身上的那些小花。我的心里甜甜的，比水果糖还甜。

    我知道，我的旅行，还没有结束。    目标编号03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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