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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同里飘出的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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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2.嘶哑的唢呐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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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枣木红身刻玉莲,

    声声嘶哑惹思牵。

    萌童吹落心头雨,

    万里乡音入梦田。

    青瓦白墙的老巷深处,住着一位姓陈的唢呐匠人。他的作坊就在巷子拐角的地方,两扇木门常年敞着,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,写着“陈记唢呐”四个字。还没走进门,就能闻到一股木头和铜片的味道,混着胶和松香的气味,不浓,却让人一闻就知道,这是个做手艺活的地方。

    陈师傅的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,传到他这儿已经是第四代了。他做唢呐的手艺在这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,经他手做的唢呐,音色清亮悠扬,像山间的清泉叮咚作响,像云端的百灵婉转啼鸣。巷子里的红白喜事,总少不了他的唢呐声。谁家娶媳妇,请陈师傅的唢呐去吹一段《百鸟朝凤》,那热闹劲儿能把半条巷子的人都招来;谁家老了人,也请陈师傅的唢呐去吹一段《小开门》,那哀而不伤的调子,让人听了心里又酸又暖,却又不会太过悲恸。

    可在陈师傅的作坊角落里,立着一支与众不同的唢呐。

    它的管身是老枣木做的,红得透亮,像是被岁月打磨过无数次。枣木是好枣木,是陈师傅年轻时候从老家山上砍回来的那棵老枣树,锯下来之后在阴凉处搁了整整五年才敢动刀。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,一刀一刀地把它挖空、打磨、抛光,又在管身上刻了一圈缠枝莲的花纹,每一片花瓣都刻得细细的,弯弯的,像是被风吹起来的样子。碗口是黄铜的,磨得锃亮,哨片是他精挑细选的芦苇膜,薄得透光。

    模样周正,器型标准,可偏偏音色嘶哑低沉,一点没有寻常唢呐的清亮劲儿。

    陈师傅第一次试音时,把它凑到嘴边,深吸一口气,吹了一段《百鸟朝凤》。那声音从碗口里出来,却哑哑的,闷闷的,像被蒙住了喉咙的布谷鸟在叫,又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一口痰,半点灵气都没有。他皱了皱眉,又吹了一遍,还是那个样子。他换了一个哨片,还是不行。他又把碗口拆下来重新装了一遍,还是老样子。

    “可惜了这上好的枣木。”陈师傅叹了口气,把它搁在作坊最里面的角落里,靠着墙根立着,再也没碰过。

    这支唢呐,就这样在作坊的阴影里待了很久很久。它看着旁边那些同伴们被陈师傅一把一把地拿起来,试音、调音、擦拭,然后被装进锦盒里,送给那些等着用的人。有的被吹出欢天喜地的调子,嘀嘀嗒嗒的,像是春天的雨点打在瓦片上;有的被吹出悲悲切切的调子,呜呜咽咽的,像是秋天的风吹过空荡荡的田野。它们的声音飘满了整条老巷,飘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
    它心里又羡慕又难过。它也想发出清亮的声音,想被人捧在手心里,想让自己的声音飘满整条老巷,想被陈师傅装进锦盒里送给一个真正需要它的人。可每次它鼓足勇气,想象着自己被吹响的模样,那嘶哑的音色就像一根细细的刺,扎在它的心底,不疼,却让人不得安宁。

    巷子里的孩子们也知道这支哑唢呐。他们每天放学路过作坊,总会踮着脚尖往里面瞧,小脑袋挤在一起,叽叽喳喳地议论。

    “看那支唢呐,长得倒是挺好看的,红红的,亮亮的,可声音却难听死了。”穿花裙子的小丫撇撇嘴,两根手指捏着鼻头,做了一个嫌弃的鬼脸。

    “可不是嘛,陈师傅说它是个次品,连出工的资格都没有呢。我上次听见陈师傅跟张大爷说,这支唢呐白瞎了一块好木头。”虎头虎脑的石头跟着起哄,还伸手往作坊里指了指。

    “次品唢呐,次品唢呐!”几个孩子拍着手喊了几声,嘻嘻哈哈地跑开了,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。

    孩子们的话像一阵冷风,吹进唢呐的管身里,在里面转了几个圈,搅得它不得安宁。它看着自己红亮的枣木管身,看着自己精致的缠枝莲花纹,越看越觉得委屈,越看越觉得不甘心。为什么自己偏偏是嘶哑的?为什么别人都能发出那么清亮好听的声音,只有它不行?难道就因为这难听的声音,它就要一辈子待在角落里,做一支没人要的唢呐吗?它甚至开始怀疑,自己还算不算一支真正的唢呐。

    日子一天天过去,老巷里的槐花谢了又开,蝉鸣唱了又停,墙角的青苔黄了又绿。这支哑唢呐,依旧孤零零地立在角落,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,红亮的枣木也变得黯淡了些。

    直到那个深秋的傍晚。

    那天,天阴沉沉的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贴到房顶上。毛毛细雨从天上飘下来,不大,却密密的,打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是在轻轻地叹气。作坊里早早地亮起了灯,昏黄的光从敞开的木门里透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泛着一层冷冷的光。

    门被轻轻推开了,走进来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。

    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子短了一截,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。裤子膝盖上打了一个补丁,针脚歪歪扭扭的,像是自己缝的。脚上的球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,鞋带系得松松垮垮的。他的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布包,不知装的是什么,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泛白了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痕,鼻头也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,又像是忍着没哭出来。

    男孩叫小远,是跟着打工的父母从河南农村来城里的。他的父母在附近的工地上干活,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了才回来。小远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什么朋友,巷子里的孩子们说着他听不大懂的本地话,他也说着一口别人听不大懂的家乡话。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,看着天上的云发呆,想着老家的样子,想着老家的味道。

    前几天,乡下的奶奶去世了。父母忙着干活,走不开,又舍不得花来回的车票钱,没能带他回去送葬。小远听到消息的那天晚上,一个人蒙在被子里哭了很久,哭得枕头都湿透了。他想念奶奶,想念老家的土炕,炕上总是暖暖的,奶奶会把最暖和的地方留给他睡;想念奶奶煮的红薯粥,红薯是自家地里种的,又甜又面,粥里还放了红枣,甜丝丝的;想念奶奶粗糙的手掌,摸在他脸上的时候,像砂纸一样沙沙的,可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温柔的手。

    他还想念老家村口那位唢呐老爷爷的声音。老家的村口,也有一位唢呐匠,姓刘,胡子花白,手指头粗得像萝卜,可一拿起唢呐,那手指头就变得比谁都灵活。刘老爷爷的唢呐声,不像陈师傅的这么清亮,反而带着一点沙哑,一点苍老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每次村里有人办丧事,刘老爷爷的唢呐声一响,乡亲们就会红了眼眶,女人们开始抹眼泪,男人们也低着头不说话。小远那时候不懂,只觉得那声音让人心里酸酸的,闷闷的。可现在他懂了,那嘶哑的调子,才最能说出心里的难过,才最能替活着的人,把心里的话捎给走了的人。

    小远走进作坊,在屋里转了一圈。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挂在墙上、摆在架子上、装在锦盒里的唢呐,一支一支地看过去。那些唢呐都亮闪闪的,铜碗能照见人影,管身擦得油光光的,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支枣木唢呐上。它安静地立在那里,管身上落着一层灰,可那红亮的枣木和刻得细细的缠枝莲,还是能看得出来。

    小远小心翼翼地走过去,蹲下来,伸手把它拿了起来。唢呐的管身带着木头的温润,贴在掌心里,沉甸甸的,暖暖的,像是握着一只粗糙却温暖的手。他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管身上的灰,又摸了摸那圈缠枝莲的花纹,指腹顺着花瓣的纹路慢慢滑过去,一遍,又一遍。

    “叔叔,我能吹吹这支吗?”小远抬起头,问正在收拾工具的陈师傅。他的声音细细的,带着一点怯,却又透着一股子认真。

    陈师傅转过头,看见小远手里拿着那支枣木唢呐,愣了一下。他放下手里的锉刀,走过来,看了看那支唢呐,又看了看小远,摆摆手说:“孩子,这支唢呐音色不好,嘶哑得很,不好听。你换一支吧,那边那几支都好听,又清亮又脆生,你要不要试试?”

    “不,”小远摇摇头,把唢呐抱得更紧了些,声音虽然细细的,却带着一股执拗,让人没法拒绝,“我想听嘶哑的声音。我奶奶……她就爱听这样的唢呐声。我们老家村口刘爷爷的唢呐,就是这种声音,沙沙的,哑哑的,我奶奶说,那样的声音才走心。”

    陈师傅看着男孩红红的眼睛,看着他紧抿着的嘴唇和微微发抖的下巴,心一下子就软了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爷爷也说过类似的话。他点点头,帮小远调整了一下唢呐的哨片,又把碗口拧紧了一些,轻声说:“试试吧,轻点吹,别用太大力气。”

    小远把唢呐凑到嘴边,两只手一上一下地握着管身,手指头按在音孔上。他的手指细细的,短短的,有些音孔够着还有点吃力,可他努力地把手指伸展开,一个孔一个孔地按住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闭上眼睛,没有吹那些欢快的曲子,也没有吹陈师傅教他的那些调子,只凭着记忆,凭着心里那股压不住的思念,吹起了老家村口刘老爷爷常吹的那支曲子。

    嘶哑低沉的唢呐声,缓缓地从管身里流淌出来。

    那声音不亮,不脆,不清,不甜,像是秋风拂过干枯的芦苇,发出沙沙的声响;像是细雨敲打斑驳的旧窗棂,发出嗒嗒的回音;像是一个老人在深夜里轻轻地咳嗽,又像是一个孩子在梦里含糊地喊妈妈。它没有清亮唢呐的热闹和喜庆,也没有华丽曲调的婉转和花哨,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温柔,像一只粗糙的手,轻轻地抚过人的心头,一点一点,慢慢地,把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些东西,一点一点地勾出来。

    陈师傅愣住了。他站在作坊的柜台后面,手里的锉刀停在半空中,一动不动。他做了一辈子唢呐,听了一辈子唢呐声,听过喜庆的,听过悲伤的,听过热闹的,听过冷清的,可他从没觉得,嘶哑的调子也能这么动人。那声音里,藏着说不尽的思念,像一条细细的、看不见的线,一头牵着城里的这个小男孩,一头牵着千里之外的老家,牵着长眠在地下的奶奶,牵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和再也见不到的人。

    小远吹着吹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大滴大滴的泪珠,从他紧闭的眼睛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滑下去,落在枣木的管身上,“啪嗒”一声,晕开一小片湿湿的痕迹。可他没有停下,依旧吹着,吹着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,手指头在音孔上起起落落。他好像看见了什么——他看见奶奶坐在老家的门槛上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笑眯眯地看着他,手里还端着一碗热乎乎的红薯粥,红薯切成大块,粥里放了红枣,甜丝丝的,冒着白气。他好像听见奶奶在说:“小远乖,不哭,奶奶在呢,奶奶一直都在呢。”

    作坊外的雨,越下越大了。细细的雨丝变成了密密的雨线,打在瓦片上,打在青石板路上,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,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。嘶哑的唢呐声,混着雨声,飘出了作坊的木门,飘进了湿漉漉的老巷。那声音在巷子里慢慢地飘着,拐过弯,绕过墙,钻进每一扇半掩的窗户。

    路过的行人停下了脚步,侧着耳朵听。一个背着行囊的大叔站在巷子中间,雨打在他的肩膀上,他也不躲,就那么站着听。他听着听着,眼眶就红了,吸了吸鼻子,喃喃自语:“这唢呐声,怎么听着这么让人想家啊。”他想起了千里之外的老母亲,想起了老屋后面的那片竹林,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那支老曲子。

    对面杂货铺的老板娘放下手里的账本,走到门口,靠在门框上,静静地听着。她想起了自己出嫁那年,娘家请的唢呐班子,也是这种沙沙的、哑哑的声音,把她的眼泪都吹了出来。

    小远终于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。那最后一个音拖得很长很长,像是舍不得断掉,在空气里颤了几颤,才慢慢地散开,消失在雨声里。他放下唢呐,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眼泪,吸了吸鼻子,红红的眼睛望着窗外的雨,嘴角却慢慢地翘了起来,露出了一个浅浅的、小小的笑容。

    他知道,奶奶一定听见了。这嘶哑的唢呐声,替他把心里所有的话,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思念和委屈,都送到了奶奶的身边。奶奶不会嫌他吹得不好听,不会嫌这唢呐声音哑,奶奶只会笑着听,就像以前坐在门槛上听刘老爷爷吹唢呐一样。

    陈师傅走过来,轻轻拍了拍小远的肩膀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支枣木唢呐,看了很久很久。他的眼里再也没有了嫌弃和遗憾,取而代之的,是满满的赞叹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做了大半辈子的唢呐,今天才算真正听懂了唢呐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原来,嘶哑的声音,也有它的用处啊。”陈师傅感慨地说,声音低低的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,“我以前总觉得,唢呐就得清亮,就得脆生,越亮越好,越脆越棒。可我忘了,人心里的那些话,不全是清亮的、脆生的。有些话,就是说不出声的,就是沙沙的、哑哑的,可那才是真话,是心里话。”

    从那以后,这支枣木唢呐,再也不是作坊角落里的“次品”了。

    村里有人办丧事,陈师傅会把它从架子上取下来,用干净的布仔仔细细地擦一遍,然后交给小远。小远的调子,总是吹得那样温柔,那样动人,不急不躁的,像是在跟一个人慢慢地说话。嘶哑的唢呐声一响,在场的人都会安静下来,静静地听着,听着听着,就会想起自己的亲人,想起那些藏在岁月最深处的温暖时光。有人悄悄地抹眼泪,有人轻轻地叹气,有人闭上眼睛,像是在听一个很远很远的梦。

    有人问陈师傅:“这支唢呐音色这么特别,你当初怎么没发现它的好?”

    陈师傅笑着摇摇头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是一个被晒干的红枣:“以前总觉得,唢呐就得清亮才好听,就得脆生才叫本事。现在才明白,不管是清亮还是嘶哑,不管是高亢还是低沉,能说出人心底的话,能让人找到归属感的声音,就是最好的声音。一支唢呐好不好,不在它亮不亮,在它走不走心。”

    小远也常常来作坊,和这支唢呐作伴。他会用干净的布,轻轻擦拭枣木管身,从碗口擦到哨片,一处都不落下;他会对着唢呐,小声地说着话,说今天学校里的事,说昨天晚上做的梦,说他又想奶奶了。他觉得这支唢呐能听懂他的话,因为它和他一样,都是被人嫌弃过的,都是看起来不那么好的,可心里都藏着很多很多的话,想要说给愿意听的人听。

    这支嘶哑的唢呐,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价值。它不用再羡慕那些音色清亮的同伴,不用再为自己嘶哑的声音而难过和自卑。因为它知道,自己的声音里,藏着独一无二的温柔,那是清亮的唢呐永远学不来的。它的嘶哑,不是缺陷,不是次品,而是一份特别的礼物——它能把思念,唱给远方的亲人听;它能把漂泊的心,牵回温暖的家;它能把说不出口的话,变成听得见的旋律。

    又一个深秋,老巷的槐树叶落了一地,金黄金黄的,铺在青石板路上,踩上去沙沙地响。小远抱着枣木唢呐,坐在作坊门口的石墩上,吹起了那支熟悉的调子。嘶哑的唢呐声,在秋风里飘得很远很远,飘过了老巷的拐角,飘过了青瓦的屋顶,飘过了城外的高楼,一直往南飘去,往老家的方向飘去。

    巷口的夕阳,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满地的槐叶上,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。那条路通往很远的地方,路的那头,有奶奶的笑容,有暖暖的红薯粥,有村口刘老爷爷沙沙哑哑的唢呐声,还有一个孩子永远的牵挂。    目标编号034

    其他类型小说之胡同里飘出的故事 122.嘶哑的唢呐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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