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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同里飘出的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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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1.打铁花的烦恼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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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熔炉烈火炼真金,

    一勺通红映夜林。

    不与游人牵手笑,

    却将星火撒童心。

    豫北的老镇里,藏着一门火烈烈的老手艺——打铁花。

    老镇不大,一条青石板路从东头通到西头,两旁是灰砖青瓦的老房子,屋檐翘翘的,像鸟儿的翅膀。镇子中央有一个小广场,广场边上搭着一座老戏台,戏台的柱子漆成了红色,虽然斑斑驳驳的,可逢年过节的时候,锣鼓一响,整个镇子就热闹起来了。镇上的人都说,老耿师傅的铁花打得最好,能把满天的星子都唤下来。可老耿师傅心里,却藏着一桩小小的遗憾,那遗憾的名字,叫“小星”。

    小星不是天上的星,是老耿师傅打出的一朵铁花。

    那年秋天的镇庙会,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。天还没黑透,广场上就挤满了人。戏台子上锣鼓敲得震天响,红脸关公刚唱完一句高亢的梆子,台下的叫好声还没落,人群里就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打铁花咯!看老耿师傅的铁花咯!”

    老耿师傅站在广场中央的铁花架下面,手里抄着一把浸透了桐油的柳木勺。那把勺子跟了他大半辈子,勺柄磨得油光发亮,像是上了一层釉。他的面前是一口小熔炉,炉火烧得正旺,铁块在里面化成了一汪滚烫的铁水,红得像融化的太阳,映得他满是皱纹的脸膛发亮,映得他的白胡子也变成了金红色。老耿师傅深吸一口气,弯下腰,舀起一勺烧得通红的铁水,铁水在勺子里翻滚着,冒着细细的白烟。他稳住手腕,手臂一扬,猛地一翻,“唰”的一声,铁水泼向半空的铁花架。

    “砰——”

    金红的火星子瞬间炸开,千万点星火拖着长长的尾巴,像流星雨一样从夜空中坠落,又像千万只金色的蝴蝶,在黑暗中蹁跹起舞。那一瞬间,整个广场都被照亮了,戏台上的关公不唱了,卖糖葫芦的不吆喝了,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片金红的星火吸引住了。

    人群里爆发出阵阵惊呼,孩子们踮着脚尖,小脸蛋映得通红,眼睛里满是亮晶晶的光,嘴巴张得圆圆的,像是含着一颗还没化开的糖。老人仰着头,皱纹在火光里舒展开来,像是回到了年轻时候。

    小星就是在这时候,从铁花群里“跳”出来的。

    它比别的铁花更亮,更柔,烧得也更久。别的铁花炸开之后,很快就暗下去,落下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可小星不一样,它像一团会呼吸的火焰,金红金红的,核心亮得发白,边缘却柔和得像一层薄纱。它飘呀飘,飘过戏台的飞檐,飞檐上的瓦片被映成了金色;飘过卖糖葫芦的担子,糖葫芦上的糖衣在火光里闪着琥珀色的光;飘过孩子们仰起的笑脸,那些小脸蛋上写满了惊叹和欢喜。

    小星心里,藏着一个甜甜的愿望。

    它飘在半空中,低头看着底下的人群,看着这个热闹的世界。它看见卖棉花糖的老爷爷,把软软的棉花糖一圈一圈地绕在竹签上,递给一个小娃娃。小娃娃接过棉花糖,踮起脚尖,在老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“吧唧”亲了一口,老爷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脸上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舒展开来。小星看着,觉得心里暖暖的。

    它看见捏泥人的叔叔,手指头灵活得像在跳舞,一小团彩色的泥巴在他手里捏来捏去,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老虎。他把小老虎递给围在摊子前的孩子们,孩子们争先恐后地伸出小手,拿到了的欢呼雀跃,没拿到的也不哭,只是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。孩子们拉着捏泥人叔叔的手,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,叔叔笑着摸摸这个的头,拍拍那个的肩。

    它还看见戏台子上的演员,唱完了一出戏,谢幕的时候走到台前来。台下的观众“呼啦”一下涌上去,有的握着演员的手使劲摇,有的拍着演员的肩膀说“唱得好”,还有的把手里的花生瓜子往台上递。演员们笑着,鞠着躬,脸上还画着戏妆,红一道黑一道的,可那笑容是真真切切的,从心底里涌上来的。

    小星羡慕极了。

    它多想也落下去,落在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手里呀。小姑娘的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,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,她仰着头看铁花,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,小嘴微微张着,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糖。小星想,要是能落在她的手心里,哪怕只停一小会儿,该多好啊。

    它也想蹭一蹭那个戴虎头帽的小男孩的脸。小男孩刚才看铁花看得太入迷,嘴巴张着忘了合上,口水都流出来了,亮晶晶地挂在嘴角。他妈妈掏出手帕给他擦嘴,他还不乐意地扭了扭脑袋,眼睛一直盯着天上的铁花。小星想,要是能轻轻蹭一蹭他肉嘟嘟的脸蛋,他一定会咯咯地笑出声来吧。

    它还想和那些拍手叫好的叔叔阿姨们握握手,让他们摸摸自己金红的“身体”,听听他们说一句:“小星,你真好看,你真温暖。”

    可是,它不能。

    每次它刚想往人群里飘,往低处落,就听见老耿师傅的声音,隔着喧闹的人声传来,又急又响,像一声炸雷:“往后退!都往后退!铁花烫得很!别靠太近!”

    人群“呼啦”一下往后退了好几步,像潮水退潮一样。原本挤在最前面的孩子们,被大人们一把拽回去,护在身后,只露出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,从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后面怯怯地探出来。

    小星的火苗,一下子就蔫了半截,从金红色变成了暗红色,像是被人浇了一瓢冷水。

    它看见那个羊角辫小姑娘,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,张开五指,想去够飘过来的铁花。她的手指头在火光里映得透明,指甲盖粉粉的,像五片小小的贝壳。可她的手刚伸出去一半,妈妈就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,往后退了好几步,蹲下来对她说:“乖,别碰,会烫到的。铁花是火做的,烫一下可疼了。”

    它看见那个虎头帽小男孩,踮着脚尖,身体使劲往前倾,恨不得整个人都飞起来去追那些铁花。他的虎头帽歪到了一边,露出来的小耳朵红红的,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兴奋的。可他才往前迈了一步,爸爸就把他抱了起来,举得高高的,可方向却是往后:“离远点看,才好看。近了就危险了。”

    小星飘在半空,看着底下的人群。他们的脸上满是笑容,那一张张脸在铁花的光芒里忽明忽暗的,像是一幅会动的画。可他们的脚步,却离它那么远,那么远。中间好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,透明的,摸不着,却结结实实地挡在那里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呀?”小星的火苗抖了抖,像是在轻轻颤抖,“我那么想和他们做朋友,那么想靠近他们,为什么他们都不肯靠近我?我一点都不想烫他们,我只想和他们握握手,想让他们摸摸我,想听他们夸我一句。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,我都做不到呢?”

    别的铁花听见了,纷纷飘过来围住它。它们有的已经暗下去了,只剩一点微弱的红光;有的还在燃烧着,可也没有小星那么亮。它们七嘴八舌地安慰它,声音细细的,像是风吹过炉灰。

    “小星,别难过,我们生来就是要在天上开的。这是我们的命,我们就是夜里的花,开完了就落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是啊,我们是火做的,靠近了会烫伤他们的。你没有看见吗?老耿师傅的手上全是烫伤的疤,他打了大半辈子的铁花,手上都没有一块好皮肤了。我们比铁水还烫呢,怎么能让人碰呢?”

    “你看,他们笑得那么开心,不就是因为我们吗?他们仰着头看我们,为我们鼓掌,为我们欢呼,这不就是朋友之间做的事情吗?朋友不一定要握手的呀。”

    小星摇摇头,它还是不懂。它觉得,再美的花,如果只能远远地看着,不能和喜欢的人亲近,那也是不圆满的。就像一朵长在悬崖边上的花,再美再香,没有人能闻到,那又有什么意思呢?

    它闷闷不乐地飘着,越飘越低,低得能看见地上的青石板缝里长出来的青苔,能看见孩子们鞋子上沾的泥巴,能看见大人们裤脚上的灰尘。它不想烧得那么亮了,它觉得亮也没有用,再亮也换不来一个拥抱。

    忽然,它听见一阵细细的啜泣声,像是一只小虫子在夜里轻轻地叫。

    是那个羊角辫小姑娘。她站在妈妈身边,小嘴撅得老高,能挂一个油瓶子。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衣襟上,在碎花布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。她的手指头绞着衣角,肩膀一抽一抽的,委屈得像一只被抢走了鱼的小猫。

    “妈妈,我想摸摸铁花,”小姑娘抽噎着说,声音断断续续的,带着哭腔,“它那么好看,像仙女的花环,像天上掉下来的星星,我想摸摸它,就摸一下,轻轻的,一下都不行吗?”

    妈妈蹲下来,双手捧着她的小脸,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眼泪。妈妈没有急着说话,只是安静地看着她,等她不那么哭了,才指着飘在半空中的小星,柔声说:“傻孩子,铁花是火做的呀,你忘了吗?它带着滚烫滚烫的温度,是为了在天上开得更艳,开得更久。如果它落下来,被你摸了,被你碰了,它就会灭掉,就会变成一小块黑黑的铁疙瘩,再也发不出光了,再也开不出花了。那样的话,它就再也不能照亮这么多人的笑脸了,再也不能让这么多人开心了。”

    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吸了吸鼻子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亮晶晶的,像清晨的露珠。她抬起头,看着飘在半空的小星,小声说,声音轻轻的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:“铁花,你真好看。谢谢你,让我看见了这么美的风景。我以后不摸你了,你就好好在天上开吧,我会在底下看着你的。”

    小星的心,猛地一颤,像是被人用鼓槌轻轻敲了一下。

    它看见小姑娘的眼睛里,没有遗憾,没有委屈,只有满满的欢喜和真诚的感谢。那两汪清澈的眼睛里,映着它的火光,金红金红的,一闪一闪的,像是有两颗小小的铁花在她的瞳孔里开放。

    它又看看周围的人群,不管是头发花白的老人,还是被抱在怀里的小娃娃,他们的脸上都挂着幸福的笑容,那笑容,比天上的月亮还要明亮,比戏台上的灯光还要温暖。他们虽然离它很远,可他们的心,好像离它很近很近。

    它又想起老耿师傅说过的话。那是有一天晚上,庙会散了,人群走了,老耿师傅一个人坐在铁花架下面,抽着旱烟,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夜空。小星那天也飘得很低,听见老耿师傅对着夜空自言自语。他说,打铁花的人,一辈子都在和火打交道,最懂火的脾气。火是烈的,是烫的,是碰不得的,可它也是暖的,是亮的,是能给人带来希望的。它不能靠得太近,却能把光和热,送给每一个需要它的人。这就是火的命,也是打铁花的人的命。

    小星忽然明白了。

    它不是不能和人们做朋友,只是,它和他们的相处方式,和棉花糖老爷爷不一样,和捏泥人叔叔也不一样。棉花糖老爷爷可以让孩子亲他的脸,捏泥人叔叔可以让孩子们拉他的手,可它小星,有自己独特的、独一无二的方式。

    它的朋友,是所有仰起头看它的人。那些亮晶晶的眼睛,那些张得圆圆的嘴巴,那些此起彼伏的惊叹声,都是它的朋友在跟它打招呼。

    它的拥抱,是洒落在他们脸上的光和热。当它的火光映红了一个孩子的脸蛋,那就是它在轻轻地抚摸他。当它的光芒照亮了一个老人的皱纹,那就是它在紧紧地拥抱他。

    它的问候,是那一声声“哇”“好美啊”“快看快看”,是那一张张仰起的笑脸,是那一双双拍红的手掌。这些,就是人们回应它的方式。

    小星飘得高了些,它使劲燃烧自己,把自己的火苗燃得更旺,烧得更亮。它要把最美的样子,最亮的光芒,绽放在夜空中,送给每一个喜欢它的人。它不再想着落下去,不再想着被人摸到,它只想做一朵最好的铁花,在天上开得久一点,再久一点。

    它看见虎头帽小男孩,拉着爸爸的手,仰着头,大声喊,声音又脆又亮,整个广场都听得见:“爸爸你看!那朵铁花最亮!就是那朵,最高的那朵!它在对我笑呢!它肯定在对我笑!”

    它看见卖糖葫芦的老爷爷,放下了担子,靠在戏台的柱子边上,眯着眼睛,跟着人群一起拍手。他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舒展开来,好像年轻了好几岁。

    它看见老耿师傅,又舀起一勺铁水,手臂扬起,手腕翻转,又是一片金红的星火炸开来,照亮了整个老镇的夜空。老耿师傅的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跟谁说话。

    小星的心里,再也没有了烦恼。

    它知道,有些美丽,注定要隔着一段距离。就像月亮,你不能靠近它,不能摸到它,可它照亮了黑夜,让你在黑暗里不害怕;就像星星,你不能握住它,不能带回家,可它指引着方向,让你在迷路的时候能找到路;就像它,这朵小小的铁花,不能和人们握手,不能让他们摸摸自己,却能把欢乐撒进每一个人的心里,把光芒留在每一个人的记忆里。

    那晚的铁花,开得格外久,格外艳,比往年任何一次庙会都好看。老耿师傅后来跟人说,那晚他打出的铁花,好像特别有灵性,一朵一朵的,都带着劲儿,带着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着它们往上飘,往高处飞。

    人群散去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,又圆又亮,像个银盘子挂在老镇的上空。老耿师傅收起柳木勺,灭了炉火,坐在铁花架下面的石墩上,抽着旱烟,看着渐渐沉寂的夜空。夜空中还有几缕细细的青烟,是铁花熄灭后留下的,在月光下袅袅地散开,像是谁在天空里画了几笔淡淡的墨。

    老耿师傅忽然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是一个晒干的核桃。他好像听见了什么,听见有一朵小小的铁花,还在夜空中轻轻地飘着,轻轻地唱着。唱的什么呢?他也听不太清,只断断续续地听见几句,像是风吹过炉火的声音,又像是铁水在勺子里翻滚的声音:

    “我是一朵铁花呀,开在高高的天上,不能和你握手呀,却能把欢乐送上,隔着一段距离呀,也是一种漂亮,你看那满天星光,都是我的愿望……”

    后来,老镇的孩子们,都爱上了打铁花。每年庙会的时候,他们不再吵着要摸铁花了,也不再往前挤了。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大人身边,仰着头,等第一勺铁水泼向夜空,等那一声“砰”的炸响,等那片金红的星火照亮整个广场。然后,他们会扯着嗓子喊,喊得比谁都响,比谁都亮:“铁花铁花,你真好看!我们喜欢你!”

    而那朵叫小星的铁花,再也没有过烦恼。它每年庙会的时候都会出现,总是最亮的那一朵,最高的那一朵。它知道,适当的距离,不是疏远,不是冷漠,而是为了把最美的自己,最暖的光芒,留在更多人的心里。它不需要握手,不需要拥抱,它只需要好好地开着,亮着,让每一个仰起头的人,都能看见它的光。

    这,就是打铁花的秘密,也是一种关于美丽的,小小的智慧。    目标编号034

    其他类型小说之胡同里飘出的故事 121.打铁花的烦恼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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