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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同里飘出的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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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2.陶艺的泥土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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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陶土硬邦遭人嫌,

    陈爷慧眼塑新颜。

    窑火淬炼坚筋骨,

    盛得花葵向阳欢。

    青瓦白墙的陶艺村里,住着一群软乎乎、黏糊糊的陶土。它们被装在一口大陶缸里,缸是粗陶的,肚子大大的,口圆圆的,就蹲在村子中央的作坊门口。太阳好的时候,陶土们就挤在一起晒太阳,你挨着我,我挨着你,黏黏的,软软的,像一缸刚和好的面团。它们每天都盼着被陶艺师傅选中,被一双温暖的手捧起来,放在陶轮上转啊转,捏成精致的花瓶,瓶口小小的,肚子圆圆的,能插一枝梅花;或者捏成可爱的小泥人,有眼睛有嘴巴,歪着头冲人笑;或者捏成绘满青花的茶盏,薄薄的,亮亮的,能盛一汪清茶。

    在这群陶土中,有一团特别的泥土。它不像同伴们那样柔软易塑,手指一按,别的陶土会乖乖地陷下去一个坑,软软的,绵绵的。它呢,手指按上去,只留下浅浅的印子,像按在石头上。稍一用力,还会硌得人生疼,指尖都红了。它的颜色也比别的陶土深一些,别的陶土是浅浅的土黄色,它是赭红色的,暗沉沉的,像晒了很久的太阳。陶艺师傅来挑土的时候,戴着老花镜,蹲在缸边,一块一块地摸。指尖刚碰到它,就皱起了眉头,摇了摇头,把它拨到一边:“这土太硬了,怕是捏不成什么精细玩意儿,揉都揉不开,扔在一边吧。做个小茶杯都嫌它糙。”

    这话像一阵冷风,从缸口灌进来,吹得硬泥土缩了缩身子,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。同伴们也纷纷躲开它,像躲一块石头。软乎乎的陶土们挤在一起,离它远远的,窃窃私语,声音细细的,可它听得见:“你看它硬邦邦的样子,哪有半分陶土的温柔?摸上去硌手,看着也丑。”“就是就是,我们能被捏成各种好看的样子,花瓶啊,茶盏啊,小泥人啊。它呀,恐怕只能待在角落里积灰,谁要它呢。”

    硬泥土孤零零地躺在墙角,缸边的那块地是湿的,凉凉的,它贴在潮湿的地面上,看着同伴们被师傅一块一块地捧走,放在案板上,揉啊揉,捏啊捏,变成各种各样的形状。它们笑着,闹着,在师傅手里变来变去。它心里又委屈又难过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它也想变得软软的,也想被塑造成精美的器物,也想被人捧在手心里,被人夸一句“真好看”。可它天生就带着这样的筋骨,硬硬的,实实的,怎么也柔不下来。夜里的露水从屋檐上滴下来,滴答,滴答,打湿了它的身子。它摸着自己坚硬的外壳,边缘是棱角分明的,不像别的陶土那样圆润。它小声嘀咕,声音低低的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:“难道坚硬,真的是一种错吗?难道我就不能变成有用的东西吗?”

    陶艺村里住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陶匠,大家都叫他陈爷爷。他七十多了,腰弯了,背驼了,可一双手还是稳的。他的手很大,指节粗粗的,指甲剪得很短,掌心全是茧子,硬硬的,黄黄的。他的手艺是祖传的非遗技艺,爷爷的爷爷就是做陶的,传到他这里,不知道多少代了。他捏出来的陶碗,能盛住月光,碗壁薄得透光,对着月亮看,能看见月亮在里面晃;烧出来的陶壶,能泡出茶香,壶嘴弯弯的,倒水的时候细细的,一滴都不洒。这天傍晚,太阳快落山了,金红色的光照在院子里。陈爷爷路过墙角,一眼就瞧见了那团被嫌弃的硬泥土。它缩在墙角的阴影里,旁边是一堆碎陶片,身上落了一层灰。他蹲下身,膝盖咔吧响了一声。他伸出粗糙的手掌,轻轻抚过泥土的表面,手指从这头摸到那头,又从那头摸回来。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惊喜,亮亮的,像在灰堆里捡到了一块宝。

    “好一块有筋骨的土啊。”陈爷爷喃喃自语,声音低低的,像怕惊动了它。

    硬泥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它抬起头,看见陈爷爷正对着它微笑,笑容从皱纹里漾开,温和的,暖暖的。它在这个角落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天了,没有人多看它一眼,没有人摸过它。陈爷爷把它捧起来,两只手托着,像托着一个鸡蛋。它贴在陈爷爷温热的掌心里,被他带回了自己的小作坊。

    作坊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陶坯,架子上,案板上,窗台上,到处都是。有的刚捏好,还是软的,用湿布盖着;有的晾干了,白白的,等着入窑;有的烧好了,摆在那里,青的,白的,赭的,在灯光下泛着光。作坊的角落里,有一个烧得通红的窑炉,火苗呼呼地跳着,隔着厚厚的窑壁,能听见里面噼啪噼啪的声响,像是在唱着一首古老的歌。空气里有一股烟火气和泥土气混在一起的味道,热烘烘的。

    陈爷爷没有像对待其他陶土那样,把它放在案板上反复揉捏,把它揉软了,揉匀了。他没有。他直接把它放在了陶轮上。陶轮是石头的,圆圆的,沉沉的,被手摇得“呼呼”地转起来,越转越快,发出嗡嗡的声音。陈爷爷的双手沾了点水,水从指缝间滴下来,落在陶轮上,溅起细细的水花。他轻轻按在硬泥土上,手掌贴着它,跟着陶轮一起转。

    硬泥土紧张极了,它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。陶轮转得它头晕,陈爷爷的手按得它发紧。它怕自己太硬,会在陈爷爷手里裂开;怕自己不听使唤,会从陶轮上飞出去;怕自己让陈爷爷失望。可陈爷爷的手很稳,不紧不慢的,掌心是热的。他没有强迫它变成圆滚滚的花瓶,没有使劲把它往中间挤;也没有把它捏成小巧的泥人,没有用手指去抠它的眉眼。他顺着它的筋骨,顺着它天生的纹理,一点点地塑,不急不躁的,像是在跟它商量。手指从下往上走,从中间往两边推,慢慢地,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从它身上长了出来,四四方方的,敦敦实实的,像一个小墩子。

    “硬泥土,你知道吗?陶土不一定都要柔软。有的土,天生就该做有担当的东西。”陈爷爷一边塑形,一边轻声说,声音在作坊里低低地回荡,“你看那些小花小草,它们开花的时候好看,可它们也需要一个家,一个不怕风吹、不怕雨淋的家。它们不要好看,要结实。你的硬,就是它们的屋檐。”

    硬泥土似懂非懂,它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陈爷爷的手里慢慢变化,不再是墙角那团没人要的硬疙瘩了。它有了形状,四四方方的,稳稳当当的。陈爷爷给它的底部捏出了几个小小的排水孔,用一根竹签,轻轻地戳,圆圆的,大小均匀。又给它的边缘磨得光滑圆润,用手指蘸着水,沿着边转了一圈又一圈,把棱角都磨平了,摸上去滑滑的。“好了,一个小花盆的坯子就做好啦。”陈爷爷擦了擦额头的汗,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,左看右看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作坊里的其他陶坯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硬泥土做的花盆。青花茶盏摆在架子上,撇着嘴,釉面在灯光下亮亮的:“它长得真丑,一点也不精致。你看我,多好看。”小泥人站在窗台上,晃着脑袋:“就是,它又不能插花,又不能把玩,方头方脑的,有什么用呢?”

    硬泥土听着这些话,心里又有点低落,像有一小片阴云飘过来,遮住了太阳。可陈爷爷却摸着它的脑袋说,手指在它圆润的边缘上滑过:“别听它们的,你的用处,要等烧出来才知道。窑火里走一趟,你就不是你了。”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天,硬泥土被放在通风的地方晾干。作坊的后院有一块木板,架在两条凳子上,陈爷爷把它放在木板上,让它晒太阳。阳光洒在它的身上,暖暖的,把水分一点一点地带走。风从它身边吹过,干干的,把它的表面吹得发白。它的身体慢慢变得更加坚硬,从里到外,干透了,硬了,敲上去有当当的声响。

    终于到了入窑的日子。陈爷爷戴上厚厚的手套,小心翼翼地把硬泥土做的花坯捧起来,像捧一个刚出生的孩子。窑炉的门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,热浪从里面扑出来,烤得人脸发烫。他把花坯放进去,挨着青花茶盏和小泥人,摆好。然后关上窑门,添上柴火。

    窑炉里的温度越来越高,火苗从炉膛里蹿出来,舔着窑壁,把整个窑炉烧得通红。热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硬泥土觉得浑身发烫,从表皮一直烫到芯里,像是要被融化了一样。旁边的青花茶盏疼得直哼哼,釉面在高温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:“太烫了,我快要撑不住了!”软陶做的小泥人更是哭唧唧地喊着,声音都变了调:“我要变形了,我要碎掉了!我要化成一摊水了!”

    只有硬泥土,它咬紧牙关,忍着高温的炙烤。它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火焰中变得更加紧实,那些看不见的缝隙在一点点合上,那些软弱的部位在一点点变硬。它想起了陈爷爷的话,它要做一个有担当的花盆,要经得起风雨,要托得住泥土,要撑得住花朵。它的筋骨在火焰中变得更加坚韧,它的颜色,也在高温的烧灼下,从土黄色慢慢变成了温润的赭红色,深一分,再深一分,最后定住了,稳稳的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窑炉的火熄了,门被打开了。一股热浪扑面而来,带着烟火气和陶土烧透了的焦香味。陈爷爷戴着厚厚的手套,把烧好的陶器一件一件地取出来。青花茶盏变得晶莹剔透,釉面亮得像涂了一层油,青花在白色的瓷面上清清楚楚的。小泥人变得憨态可掬,脸上的笑容被窑火定住了,笑眯眯的。而那只硬泥土做的花盆,当陈爷爷把它捧出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它的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,不是那种亮亮的、刺眼的光,是那种温温的、从里面透出来的光。赭红色的身躯敦实厚重,颜色均匀,从口到底,一个色,稳稳的。边缘圆润,摸上去滑溜溜的。底部的排水孔大小均匀,圆圆的,整整齐齐的。阳光从作坊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它的身上,像是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边,亮亮的,暖暖的。

    陈爷爷把它带到院子里,在底部铺了一层碎瓦片,又铺了一层土,土是黑黑的,肥肥的。然后种上了一株小小的太阳花,太阳花的苗只有两片叶子,嫩嫩的,绿绿的。他把花盆放在院子中央的石台上,浇了水。太阳花的根须扎进花盆的泥土里,穿过排水孔,在碎瓦片间伸展。嫩绿的芽儿从土里钻出来,一天一个样,长高了,长叶子了,冒出花骨朵了。没过多久,太阳花开出了金灿灿的花朵,一朵一朵的,像一个个小太阳,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,亮得晃眼。

    软陶做的小泥人凑过来看,踮着脚尖,趴在花盆边上,惊讶地说,声音尖尖的:“原来它这么有用啊!太阳花在它的怀里,长得真好,比在别的盆里都好。”青花茶盏也忍不住赞叹,在架子上转了个身,对着太阳花看:“它看起来好坚固,好稳重,太阳花有它保护,一定不怕风吹雨打。这么大的风,它也不晃。”

    硬泥土看着怀里盛开的太阳花,金灿灿的,一朵一朵的,在风里轻轻摇。它的心里暖洋洋的,比被太阳晒着还暖。它终于明白,自己的坚硬不是缺点,而是独一无二的优点。它软不下来,也变不成小巧精致的茶盏,可它不需要变成那样。正是因为这份坚硬,它才能给小花小草一个安稳的家,风来了吹不倒,雨来了淋不垮。正是因为这份筋骨,它才能经得起烈火的考验,在窑炉里烧了那么久,不裂,不碎,不变形,成为一个有用的器物。它不是被嫌弃的异类,它只是跟别人不一样。而不一样,不是错。

    后来,陶艺村里的人们都知道了,有一个用硬泥土做的花盆,能种出最美的太阳花。太阳花在别的盆里也开,可在它里面开得最旺,最久,最亮。越来越多的人来找陈爷爷,想要一个这样的花盆,放在窗台上,放在院子里,放在书桌上。陈爷爷总是笑着说,声音慢慢的:“每一块陶土都有自己的价值,不是它没用,是没找对用途。柔软的陶土能做精致的茶盏,薄的,亮的,好看的;坚硬的陶土,就能做坚固的花盆,厚的,稳的,耐用的。各有用处,没有谁比谁更好。”

    那团曾经被嫌弃的硬泥土,再也不是墙角里的“异类”了。它站在院子中央的石台上,托着金灿灿的太阳花,迎着风,迎着阳光,腰板挺得直直的。它的身体还是硬的,还是赭红色的,还是方方正正的,可它不再觉得这是缺点。它知道,接纳自己的与众不同,不跟自己较劲,不羡慕别人的柔软,把自己的特点变成优点,把天生的筋骨变成担当,这就是最棒的成长。而陈爷爷的陶艺,也因为这份对每一块泥土的尊重,对每一种性情的理解,在岁月里静静传承,成为了陶艺村里最美的非遗风景。每一个来学手艺的人,陈爷爷都会带他们去看那个花盆,指着它说:“这土,当初谁都说没用。你看现在,它比谁都有用。”    目标编号034

    其他类型小说之胡同里飘出的故事 112.陶艺的泥土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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