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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同里飘出的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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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1.做糖画的勺子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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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铜勺轻抖金丝绕,

    歪脑小龙咧嘴笑。

    甜香引得孩童闹,

    非遗传承乐淘淘。

    老巷口的大槐树下,支着一架漆皮斑驳的糖画担子。那担子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,木头的颜色都变成了深褐色,边角磨得圆圆的,亮亮的。担子的一头是炉子,小小的,烧着炭火,上面坐着一口铜锅,锅里的糖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金黄色的,亮晶晶的,甜丝丝的香气顺着风飘出去老远。另一头是一块青石板,磨得光溜溜的,被糖稀烫出了一道一道的印子,深的浅的,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。担子的主人姓陈,街坊们都喊他陈叔。五十多岁,瘦瘦的,背微微驼着,脸上的皱纹很深,一笑就挤在一起,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。

    陈叔有一双特别的手。不捏笔,不拿针,只攥一把长柄铜勺。那铜勺比普通的勺子长一倍,勺头小小的,圆圆的,能舀刚好够画一只小动物的糖稀。勺柄被手汗浸得发亮,黄铜的颜色变成了暗金色,摸上去滑溜溜的。可谁都知道,陈叔的手会抖。不是那种偶尔抖一下的抖,是一直在抖,从手腕到指尖,细细的,颤颤的,像风里的树叶,停不下来。

    那颤抖不是年老体弱的晃悠,是打年轻时就落下的毛病。听老一辈说,陈叔二十出头学糖画,拜了镇上最有名的糖画师傅,天天跟在后面学熬糖、学控温、学走线。他聪明,学得快,师傅说他是个好苗子。偏偏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,烧退了,右手却开始抖了。起初只是微微的,后来越来越厉害,拿什么都抖,端碗喝水都洒。师傅看了他的手,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,把教鞭往桌上一摔,说:“你这双手,连糖稀都舀不匀,根本不是吃这碗饭的料。糖画讲究的是手稳,线要直,弯要圆,你手一抖,什么都完了。”

    陈叔没吭声。他把被师傅扔回来的铜勺捡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,揣在怀里。从那天起,他每天天不亮就蹲在井边。左手端一碗水,右手拿一根筷子,悬在碗面上练字。筷子尖儿蘸着水,在青石板上一笔一画地描龙描凤。手一抖,笔画就歪歪扭扭,龙的角歪到了耳朵边,凤的尾巴扭成了麻花。他看一会儿,蹲在那儿不出声,然后用袖子把水迹擦掉,重新来。一笔,歪了,擦掉。再一笔,又歪了,再擦掉。青石板被水打湿了,又被太阳晒干,干了再打湿。春去秋来,井边的青石板被他的袖子磨出了一道一道的印子,亮亮的。陈叔的手还是会抖,可他终究是把糖画担子支了起来。

    巷口的孩子们最爱围在陈叔的担子旁。不是因为他的糖画多精致,恰恰是因为他的糖画太特别。别的糖画艺人手腕一转,一条威风凛凛的五爪金龙便跃然石板上,龙须飘逸,龙鳞分明,龙头昂着,龙爪张着,像要从石板上飞起来一样。可陈叔的手一抖,糖稀落下去,龙头歪到了一边,龙角一长一短,龙身扭得像条小泥鳅,弯弯曲曲的,龙爪更是缩成了圆滚滚的小团子,贴在肚子上,活脱脱一只“歪脖子龙”。画凤凰的时候,凤冠歪了,凤尾短了一截,翅膀一大一小,像是刚学飞的小鸡。画兔子的时候,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,嘴巴歪到了腮帮子上,眼睛一个大一个小。

    “陈叔,你画的是龙吗?怎么像条毛毛虫呀!”穿红肚兜的小满踮着脚尖,趴在担子边上,指着石板上刚画好的糖龙咯咯笑,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
    旁边的小胖子墩墩跟着起哄,嘴里还含着一颗糖,说话含含糊糊的:“就是就是,丑丑的,一点都不威风!你看人家的龙,多神气,你这个像蚯蚓。”

    陈叔也不恼,他握着那把磨得锃亮的铜勺,勺子里还剩一点糖稀,在灯光下亮亮的。他低头看着石板上歪歪扭扭的糖龙,看了好一会儿,眼底漾着温和的笑意,嘴角翘起来,皱纹挤在一起。他用小铁片把糖画铲起来,铁片薄薄的,从石板和糖画之间插进去,轻轻一撬,糖画就起来了。竹签往糖画上一粘,递给小满:“尝尝?甜着呢。别看它长得不好看,味道可是一样的。”

    小满接过糖画,举起来看了看,歪着脑袋端详了一会儿。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,舔了一口龙尾巴。金黄的糖稀在舌尖化开,是浓郁的麦芽香,甜而不腻,还有一点点焦糖的苦,刚刚好。她又咬了一小口,脆生生的,咔嚓一声,在嘴里化成一包甜水。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圆圆的,亮亮的:“哇!好好吃!比那些好看的还甜!”

    墩墩看得眼馋,咽了一下口水,扯着陈叔的衣角嚷嚷,声音又急又亮:“陈叔陈叔,我也要!我要歪歪龙!比小满的那个还歪!”

    “我也要!”“我要两条歪歪龙!”“我要歪脖子凤凰!”孩子们一下子炸开了锅,叽叽喳喳的,小手举得高高的,有的踮着脚,有的跳起来,有的挤到前面来。原本嫌弃的声音变成了争先恐后的讨要,一个比一个声音大。陈叔的眼睛弯成了月牙,笑得合不拢嘴。他舀起一勺滚烫的糖稀,勺子从铜锅里捞出来的时候,糖稀拉出一条细细的金线,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他的手腕微微倾斜,糖稀顺着勺子边缘流下来,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拉出金丝般的线条,细细的,亮亮的。手一抖,龙的脊背拱成了可爱的弧度,像小猫伸懒腰;再一抖,龙尾甩出个俏皮的卷儿,像小姑娘的辫梢。不过片刻功夫,一只歪头歪脑、憨态可掬的糖龙便成型了,趴在石板上,歪着头,好像在跟谁打招呼。

    日子久了,陈叔的“歪龙”成了老巷口的招牌。别的糖画摊前冷冷清清,偶尔有人路过看一眼,摇摇头走了。唯有陈叔的担子旁永远围满了孩子,从早到晚,人来人往的,没有断过。孩子们拿着歪龙糖画,在巷子里追着跑,举得高高的,像是举着一面旗子。嘴里喊着,声音又脆又亮,在巷子里回荡:“歪龙歪龙,甜甜蜜蜜!歪龙歪龙,天下第一!”

    有一天,巷口来了个穿西装的男人,三十多岁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手里拿着一部相机,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工作证。他蹲在担子旁,对着陈叔的担子拍个不停,从各个角度拍,拍铜锅,拍糖稀,拍青石板,拍那些歪歪扭扭的糖画。他是市里非遗文化馆的李馆长,听说老巷口有个特别的糖画艺人,特意来拜访的,找了好几天才找到这里。

    李馆长蹲在担子旁,看着陈叔作画。铜勺起落,糖稀流淌,那只歪歪扭扭的小龙在石板上渐渐成型,先是龙头,歪的;再是龙身,扭的;最后是龙尾,卷的。整个过程中,陈叔的手一直在抖,可每一抖都恰到好处,歪的地方歪得好看,扭的地方扭得有趣。李馆长看得入了神,过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赞叹,声音里带着惊奇:“陈师傅,您的糖画,太有灵气了!这不是手艺的缺陷,这是风格!别人想学都学不来。”

    陈叔愣了愣,停下手里的动作,勺子悬在半空,一滴糖稀慢慢地垂下来,拉成一条细丝。他抬起头,看着李馆长,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:“李馆长见笑了,我这手不争气,画不出正经的龙。小时候师傅就说我不是这块料,这么多年了,还是这样。”

    李馆长摆摆手,指着石板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糖龙,龙歪着头,像是在听他说话。他的声音很认真,一字一句的:“您这哪里是不正经?这是独一份的童趣!你看看这龙,像不像一个调皮的孩子?歪着头,咧着嘴,跟你做鬼脸。现在的孩子就喜欢这样可爱的造型,比那些规规矩矩的龙更有意思,更有生命力。您知道吗?非遗不只是守着老样子,把老祖宗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搬出来。更要让它活在当下,被现在的孩子喜欢,被现在的年轻人接受,这才是真正的传承。不是放在博物馆里落灰,是拿在手里,含在嘴里,甜在心里。”

    李馆长的话,像一道光,从巷口照进来,亮亮的,暖暖的,照进了陈叔心底那个藏了很久的角落。这么多年,他总觉得自己的糖画拿不出手,是上不了台面的“歪瓜裂枣”,是手抖的毛病逼出来的无奈。每次有人夸他的糖画,他都觉得人家是在安慰他,是看他可怜。他从来没想过,这份“歪”,竟成了最特别的亮点,成了别人想学都学不来的东西。

    没过多久,陈叔收到了非遗文化馆的邀请,让他去参加全市的非遗文化展。送信的人说,这是李馆长特意交代的,一定要请陈师傅去,他的糖画是这次展览的亮点。陈叔把信看了好几遍,折好,放进口袋里,拍了拍。

    展览那天,陈叔的糖画摊被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,一进门就能看见。他穿着干净的蓝布衫,是阿彩妈妈帮他浆洗过的,领子立着,袖口挽了两道。他握着那把陪伴了二十多年的铜勺,勺子柄被他的手汗浸得发亮。面前的青石板上,摆满了歪歪扭扭的糖龙、歪脖子的凤凰、圆滚滚的小兔子、扁扁嘴的小鸭子,还有几只说不清是什么的小动物。它们排成一排,歪着头,好像也在看展览。

    参观的人络绎不绝,大人小孩都围了过来。孩子们看到那些可爱的糖画,兴奋得跳起来,趴在玻璃柜前,脸贴着玻璃,呼出的气在上面凝成白雾。大人们则拿着手机拍照,一张又一张,从各个角度拍,嘴里感慨着:“原来糖画还能这么画!太有意思了!我小时候见过的糖画都是正正经经的龙啊凤啊,这种歪歪扭扭的还是头一回见,可就是好看,就是招人喜欢。”

    有个小姑娘拉着妈妈的手,扎着两个小辫子,指着歪龙糖画说,声音嫩嫩的:“妈妈,这个小龙好可爱,它是不是在对我笑呀?你看它的嘴巴,弯弯的。”

    妈妈笑着点头,蹲下来跟小姑娘平视:“是呀,它是陈爷爷用心画出来的。陈爷爷的手会抖,可他把抖变成了礼物,画出了这么可爱的小龙。”

    陈叔站在一旁,看着孩子们脸上灿烂的笑容,看着他们举着糖画在展厅里跑来跑去,看着那一张张亮晶晶的小脸,心里暖暖的,像喝了一碗热糖水,从喉咙一直暖到胸口。他想起年轻时,师傅骂他不是吃这碗饭的料,那根摔在桌上的教鞭,啪的一声,他到现在还记得。想起无数个清晨,他蹲在井边,手里攥着一根筷子,在青石板上一笔一画地描,描了擦,擦了描,手指冻得通红,腿蹲麻了也不起来。想起巷口孩子们一声声“陈叔,我要歪歪龙”的呼喊,那声音脆生生的,比糖还甜。原来,热爱和坚持,真的能开出花来。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、满山遍野的花,是墙角边、石缝里,安安静静开出来的小花,不招摇,可它开着。

    展览结束后,陈叔的“歪龙糖画”被正式列入了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一块铜牌,挂在担子旁边,亮闪闪的。记者来采访他,扛着摄像机,举着话筒,问他成功的秘诀是什么。陈叔握着那把铜勺,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右手,手指还在抖,细细的,颤颤的,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他又抬头看了看围在身边的孩子们,小满、墩墩,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孩子,他们举着歪龙糖画,冲他笑。他想了想,说:“我的手会抖,但我的心不会。只要心里装着热爱,装着孩子们的笑脸,就算画出来的龙是歪的,也一样能被喜欢。歪有歪的好,歪有歪的可爱,歪也是独一份。”

    夕阳西下,老巷口的大槐树下,陈叔的糖画担子又支了起来。铜锅里的糖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金黄色的,亮晶晶的,甜丝丝的香气顺着风飘出去,飘过整条巷子。铜勺在他手中起落,糖稀流淌,金色的小龙歪着头,翘着尾巴,趴在石板上,好像在向每一个路过的人招手,说“来呀,来尝一口”。

    孩子们的欢笑声,伴着甜甜的麦芽香,在巷子里久久回荡,从这头传到那头,又从那头传回来。那把小小的铜勺,勺头圆圆的,勺柄长长的,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。它舀起的不只是糖稀,更是一位手艺人的热爱与坚守,是一份非遗文化最动人的传承。不是写在书里的,不是挂在墙上的,是攥在手心里的,是含在嘴里的,是甜在心里的。    目标编号034

    其他类型小说之胡同里飘出的故事 111.做糖画的勺子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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