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3.木偶戏的木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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梧桐木刻小丑颜,
绒帽歪歪笑靥甜。
病童破涕欢声起,
愿化春风送暖言。
老巷深处的角落里,藏着一间小小的木偶作坊。巷子很窄,两边的墙很高,青砖缝里长着蕨草,绿茵茵的。走进去,要拐两个弯,才能看见那扇黑漆木门,门上的铜环磨得发亮。推开门,吱呀一声,里面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,窗户朝南,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,在青砖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。靠墙的木架上,摆满了木偶,大的小的,男的女的,穿红着绿,有的威武,有的文雅,有的滑稽。空气里有一股木头和桐油混在一起的香味,旧旧的,暖暖的。
作坊的主人是白发苍苍的陈爷爷。他七十多了,头发全白了,在脑后扎一个小髻,用木簪子别着。背有些弯,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前倾,步子慢慢的。他的手指粗糙却灵巧,指节粗大,指甲剪得很短,掌心全是茧子,黄黄的,硬硬的。一辈子都在与木头打交道,那些在旁人眼里毫无生气的木料,樟木的、梨木的、梧桐的,经他的刻刀雕琢,总能变成一个个鲜活的木偶,眉眼有了精神,手脚有了关节,穿上戏服,走上戏台,就能演绎出一段段悲欢离合。他是镇上最后一位木偶戏师傅了。
这一年深秋,梧桐叶落了一地,金黄金黄的,铺在巷子里,踩上去沙沙响。陈爷爷在整理旧木料时,发现了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梧桐木。木头不大,一尺来长,搁在架子最底层,落了一层灰,旁边是几块没人要的边角料。他把它捡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灰,露出木头的本色。这块梧桐木不算名贵,不像紫檀那样沉,不像黄杨那样细,可质地却温润细腻,摸上去滑溜溜的,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,像秋天树林里的味道。陈爷爷摩挲着木头,翻来覆去地看,忽然来了兴致。他想雕一个小丑木偶——不是那种带着尖酸刻薄的丑角,不是戏台上专门出洋相的,而是一个能把快乐撒向四方的小家伙,圆圆的,胖胖的,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想笑。
刻刀在木头上跳跃,一把圆的,一把扁的,一把尖的,换着使。木屑簌簌落下,像一场细碎的雪,落在他的膝盖上,落在他的袖口上,落在脚下的青砖上。陈爷爷给木头刻出圆滚滚的脑袋,比身子还大一圈;塌塌的鼻子,只有两粒花生米那么高;咧开的嘴巴里,还嵌着两颗圆圆的木牙,白白的,亮亮的,是另外镶上去的。他给木偶涂上鲜亮的颜色,用毛笔蘸着颜料,一笔一笔地上:红扑扑的脸蛋,像秋天熟透的苹果;黄澄澄的帽子,歪歪地扣在脑袋上;蓝花花的衣裳,上面画着白色的小花,一朵一朵的。最有趣的是那顶歪歪扭扭的小帽子,帽檐上还缀着一个毛茸茸的绒球,红红的,是用剩下的线头缠的,一晃一晃的。
“就叫你‘阿乐’吧。”陈爷爷对着木偶笑,把刚画好的眼睛点完最后一笔,吹了吹,“希望你能给大家带来好多好多快乐。谁看了你,都高兴。”
阿乐静静地立在作坊的窗台上,靠着窗框,面对着窗户。窗外的天空很高,很蓝,云朵慢慢地飘过去,从左边飘到右边,从右边飘到左边。他看着窗外的云卷云舒,看着老巷里的鸡鸣犬吠,看着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。他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,只觉得身上的颜料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,很舒服,像盖了一床薄被子。陈爷爷偶尔会拿起他,用手指摆弄着他的关节,把胳膊抬起来,把腿弯下去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梆子腔,秦腔,什么都有,想到哪唱到哪。可阿乐总觉得,这样的日子少了点什么。他站在窗台上,看着架子上那些穿着戏服的木偶,它们被陈爷爷拿出去过,带回来的时候身上沾着灰尘,可它们的眼神是亮的。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能被拿出去,被人看见。
直到初冬的一个傍晚,天早早就黑了,巷子里刮着冷风,呜呜的。老巷里传来一阵轻轻的啜泣声,细细的,断断续续的,从巷尾那边飘过来。
那是住在巷尾的小宇。小宇今年七岁,虎头虎脑的,平日里最爱在巷子里跑来跑去,踢毽子,滚铁环,哪里热闹往哪里钻。前些天得了重感冒,高烧不退,吃了药也不见好,反反复复的,烧了退,退了烧。整个人蔫蔫的,像被霜打过的茄子,缩在被子里,小脸苍白,嘴唇干裂,连平日里最喜欢的玩具都提不起兴趣,扔在床角,看也不看一眼。小宇的妈妈看着儿子难受的样子,心里着急,眼圈红红的,在屋里转来转去。听说陈爷爷的木偶戏能逗人开心,能把哭的孩子逗笑,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,领着小宇来到了作坊。小宇裹着厚厚的棉袄,被妈妈牵着手,走得慢慢的,走两步歇一下,眼睛半睁半闭的。
“陈爷爷,您能不能给孩子演一场木偶戏呀?”小宇妈妈的声音里带着恳求,低低的,“他好几天没笑了,吃什么都没胃口,就躺着。您给他演一段,让他高兴高兴。”
陈爷爷点点头,连忙搬来一张小方桌,铺上红布,红布旧了,边角都磨毛了,可还是红艳艳的。他从木柜里取出几个木偶,一个武生,背插靠旗,手持长枪;一个花旦,头戴凤冠,身穿霞帔。他把它们架在手上,试了试关节,活动活动。阿乐看着那些穿着戏服的木偶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羡慕,酸酸的,涩涩的。它们都能在戏台上表演,能被那么多人看见,能被人记住。而他,只能站在窗台上,看别人演。
就在这时,陈爷爷的目光落在了窗台上的阿乐身上。他想了想,伸手把阿乐拿了下来,手指碰到阿乐的身子,温温的。他把阿乐架在手上,活动了一下胳膊,又活动了一下腿,关节咔咔响了两声。“今天,咱们让新伙伴上场。老演那些老戏,孩子都看腻了。”
阿乐的心跳得飞快,他能感觉到陈爷爷的手指握着他的关节,左手握着身子,右手牵着线,带着微微的温度,热热的。戏台前,小宇裹着厚厚的棉袄,缩在小板凳上,小脸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,眼睛呆呆地看着前方,没有焦点,好像什么都看不见。
木偶戏开场了。陈爷爷用浑厚的嗓音,扮演着故事里的角色,声音忽高忽低,忽快忽慢。武生在台上翻跟头,花旦在台边甩水袖。阿乐被陈爷爷操控着,在红布上蹦蹦跳跳,他的小短腿迈着笨拙的步子,左脚绊右脚,歪帽子上的绒球晃来晃去,塌鼻子一耸一耸的,像在闻什么东西。旁边的小宇妈妈看着他那滑稽的样子,忍不住笑出了声,又赶紧捂住嘴,怕吵着孩子。
可小宇还是没笑。他只是眨了眨眼睛,眼皮沉沉的,像抬不起来。他看着那个在台上手舞足蹈的小丑木偶,看了好一会儿,没有表情。
阿乐有点着急。他想让这个小男孩笑起来,想看到他眼睛里的光,想听到他的笑声。于是,他在陈爷爷的手里,更加卖力地表演。他故意摔了个四脚朝天,两条短腿朝天蹬着,骨碌碌地滚起来,帽子都掉在了一边,露出光溜溜的木头脑袋。他学着小狗的样子,吐着舌头,围着戏台转圈,转得快了,身子歪了,撞到武生身上,两个人一起摔倒了。他把两只手举过头顶,做出各种滑稽的鬼脸,鼻子皱起来,嘴巴歪过去,眼睛挤成一条缝。
陈爷爷配合着他,嘴里发出“哎哟哎哟”的怪声,学着阿乐的样子,歪着头,耸着肩,把武生和花旦都收起来,只留阿乐一个人在台上。
终于,小宇的嘴角动了动。先是轻轻地抽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翘起来,翘成一个弯弯的弧度。接着,一声清脆的笑声,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春天里的第一声鸟鸣,细细的,脆脆的,响了起来。他指着台上的阿乐,手指还在抖,声音哑哑的,可亮了起来:“妈妈,你看,小丑好笨呀!他走路都会摔跤,帽子也戴不正,像喝醉了酒。”
阿乐看着小宇的笑脸,那张苍白的小脸上,终于有了颜色,眼睛弯成月牙,嘴巴咧开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他的心里忽然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满满的,热热的。那种感觉,比阳光晒在身上还要温暖,比闻着梧桐木的清香还要舒服。他明白了,陈爷爷给他取名“阿乐”的意义,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被雕刻出来,为什么会有圆滚滚的脑袋、塌塌的鼻子、歪歪的帽子。他的使命,就是带给别人欢笑。不是站在窗台上看风景,是站在戏台上,把每一个看见他的人都逗笑。
这场木偶戏演了很久,陈爷爷的手都酸了,额头上渗出细汗。阿乐在台上翻来滚去,帽子掉了好几回,绒球都松了。小宇的笑声也一直没停,笑着笑着,咳嗽起来,咳完了又笑。等到戏散场的时候,小宇的精神好了许多,小脸红扑扑的,眼睛亮亮的。他拉着妈妈的手,指着阿乐说,声音响响的:“明天,我还要来看小丑表演!我还要看他摔跤,看他掉帽子。”
小宇走后,陈爷爷把阿乐放回窗台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洒在阿乐的身上,给他的彩色衣裳镀上了一层银辉,黄帽子变成了银帽子,蓝衣裳变成了银衣裳。阿乐看着天上的月亮,圆圆的,亮亮的,咧开嘴巴,露出了两颗圆圆的木牙,在月光下白白的。他不再是一块普通的梧桐木了。他是阿乐,是一个能给人带来快乐的小丑木偶。他有名字,有样子,有站在他面前、被他逗笑了的人。
从那以后,老巷里的人们常常能看到,陈爷爷的小方桌前,围着一群孩子。冬天的时候,孩子们缩着脖子,把手插在袖筒里,跺着脚,可谁也不肯走。阿乐在红布上蹦跳、翻滚、做鬼脸,把帽子甩出去,又捡回来。孩子们的笑声像一串串银铃,脆生生的,飘满了整条巷子,从巷头传到巷尾,又从巷尾传回来。生病的孩子来看过他的表演,烧退了,忘了疼;难过的孩子来看过他的表演,眼泪收了,嘴巴翘了;就连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,拄着拐杖站在后面,看着这个滑稽的小丑木偶在台上摔跤打滚,也会想起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,想起小时候在庙会上看木偶戏的日子,露出慈祥的笑容,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阿乐越来越喜欢自己的身份。他喜欢被陈爷爷握在手里,喜欢在红布上跳来跳去,喜欢看见台下那些亮晶晶的眼睛。他知道,每一次跳跃,每一个鬼脸,每一次笨拙的摔倒,都在传递着一份快乐。这份快乐,是他作为小丑木偶,最珍贵的使命。他不需要演武生,翻跟头,耍长枪;他不需要演花旦,甩水袖,唱小调。他只需要做他自己,那个圆滚滚的、塌鼻子的、帽子歪歪的小丑,就够了。
有一天,小宇痊愈了,活蹦乱跳地跑进作坊,鞋带都没系好。他手里拿着一颗糖果,是橘子味的,金色的糖纸,在灯光下亮闪闪的。他踮着脚尖,把糖果放在了阿乐的旁边,靠着阿乐的脚,摆正了。“阿乐,谢谢你。”小宇的眼睛弯成了月牙,亮亮的,“你是我见过的最棒的小丑。我病的时候,什么都不想看,就想看你摔跤。”
阿乐静静地立着,阳光透过窗户,照在糖果上,金色的糖纸折射出五彩的光芒,红的,黄的,蓝的,在墙上投出一个小小的彩虹。他觉得,自己这块原本平凡的梧桐木,因为“快乐”这个使命,变得无比闪亮。不是因为它变成了什么名贵的木头,不是因为它被雕得多精致,是因为有人因为它笑了,是因为它让一个生病的孩子忘记了难受。
老巷的风,带着木偶戏的欢声笑语,吹过一年又一年。阿乐的颜色或许会慢慢褪去,红脸蛋会变淡,蓝衣裳会发白,帽子上的绒球会散开;木头或许会慢慢老去,关节会松,关节会响,身上的漆会一块一块地掉。但他永远记得,那个初冬的傍晚,天早早黑了,风冷飕飕的,一个小男孩坐在小板凳上,裹着厚厚的棉袄,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动,然后笑了。那声笑,让他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。
身份,不是木头好不好,不是雕工精不精,不是帽子正不正。身份,是带给他人欢笑。而这份欢笑,会像种子一样,从一个人心里飞到另一个人心里,生根,发芽,开出最美的花。花是金色的,像糖果纸一样亮。 目标编号03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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