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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胡同槐香绕小楼，

    遥连大漠见胡杨。

    屏中笑语传千里，

    一缕真情系远方。

    林小满攥着奶奶织的棉布兔子，缩在胡同口的老槐树底下。老槐树的树干粗得他一个人抱不过来，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，像爷爷手背上的皱纹。他靠着树干蹲着，手里那只兔子被他攥得紧紧的，棉花都从缝线的地方挤出来了。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街对面那家新开的文具店，一眨不眨的。店里的玻璃柜台上，摆着一台亮闪闪的平板电脑，屏幕是黑的，可那层玻璃在阳光下反着光，刺眼得很。屏幕上跳动的彩色图标，像一群晃来晃去的小妖怪，红的，蓝的，绿的，看得他心里直发毛。

    “小满，回家咯！”奶奶的声音从胡同深处飘过来，带着槐花的甜香。那香味甜丝丝的，糯糯的，像刚出锅的槐花糕。林小满应了一声，磨磨蹭蹭地站起来，腿都蹲麻了，膝盖咔吧响了一下。临走前，他还狠狠地瞪了那台平板电脑一眼，瞪得眼睛都酸了。

    他讨厌所有“虚拟”的东西。爸爸的手机总是嗡嗡响，吃饭的时候响，看电视的时候响，连跟他说话的时候都在响。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，没一会儿又翻过来看一眼，好像那屏幕里住着一个比他还重要的人。妈妈对着电脑屏幕笑个不停，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，可那笑容不是对着他的，是对着屏幕里那些他看不见的、摸不着的人。就连班里的同学，下课都在聊什么游戏、什么视频通话，叽叽喳喳的，好像那些藏在屏幕里的东西，比胡同里的蚂蚁窝、墙根下的狗尾巴草、老槐树上的蝉壳有趣多了。小满总觉得，那些东西都是骗人的。你看得见它，它看不见你；你碰得到屏幕，碰不到屏幕里的人。哪有实实在在的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，哪有泥土捏在手心里凉丝丝的，哪有奶奶做的槐花糕咬一口甜到心里去。这些东西才是真的，那些屏幕里的，都是假的。

    “奶奶，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对着屏幕呀？”晚饭时，小满扒着碗里的米饭，米粒扒得一颗不剩了，他还用筷子在碗底划来划去的，闷闷不乐地问。奶奶放下筷子，筷子搁在碗沿上，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她伸出手，摸了摸小满的头，手指粗糙却温暖，像老槐树的树皮晒了一下午的太阳。她眼角的皱纹弯成了月牙，笑眯眯地说：“傻孩子，屏幕里藏着另一个世界呢。那个世界大得很，远得很，你站在胡同口望不到，爬到屋顶上也望不到。说不定呀，还能遇见远方的朋友。隔着山，隔着河，隔着沙漠和大海的朋友。”

    “远方的朋友？”小满撇撇嘴，嘴角往下弯，能挂一个油瓶，“隔着那么远，又摸不着，算什么朋友。我朋友都在胡同里，小胖就住隔壁，我一喊他就出来了。隔着屏幕的朋友，能跟我一起爬树吗？能跟我一起挖蚂蚁窝吗？能跟我分一块槐花糕吗？”

    奶奶没说话，起身走到柜子前面。那个柜子是老式的，红漆都掉得差不多了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她踮着脚，从柜子最上面摸出一个旧旧的笔记本，封皮是蓝色的，已经褪得发白了，边角都磨毛了。她把本子递给小满，小满接过来，沉甸甸的。封皮上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，花瓣画得一边大一边小，茎杆画得弯弯曲曲的，像是喝醉了酒。一看就是自己画的，用彩笔画的，颜色都淡得快看不清了。

    “这是奶奶年轻的时候，和笔友通信的本子。”奶奶说，声音轻轻的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，“那时候没有网络，没有手机，连电话都没有。一封信写好，贴上邮票，丢进邮筒里，要走半个月才能到对方手里。半个月呢，小满。你想想，你等一集动画片都等不及，奶奶等一封信，要等半个月。”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本子的封面，眼神飘远了，像是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，“可就算隔着千山万水，我们还是成了最好的朋友。她住在南方，我住在北方，她没见过雪，我没见过荷花。我们写信，一封一封地写，写了整整三年。”

    小满捧着笔记本，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，纸脆脆的，沙沙响。他一页一页地翻，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，有的地方墨水洇开了，有的地方有橡皮擦过的痕迹。一封信上写着：“我家的向日葵开花了，金灿灿的，像小太阳。我数了数，一共开了七朵，最大的一朵比我的脸还大。”另一封写着：“今天下雨了，我踩着小水洼回家，鞋子全湿了，袜子都能拧出水来。妈妈骂了我一顿，可我还是很高兴，水洼踩下去啪的一声，可好听了。”这些琐碎的小事，这些芝麻绿豆大的事，读起来却格外温暖，像冬天里捂在手里的热红薯。小满翻着翻着，忽然有点好奇，屏幕里的世界，是不是也藏着这样的温暖？那些亮闪闪的图标后面，会不会也有人在写着“今天下雨了，鞋子湿了”这样的话？

    周一上学，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，身后跟着一个大大的纸箱，纸箱上印着几个字，小满没看清。李老师把纸箱放在讲台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笑着说：“同学们，今天有个特别的活动。我们班要和XJ喀什的一所小学结对子，每个同学都会有一个远方的笔友。我们可以用平板电脑，和他们视频通话，分享彼此的生活。看看他们那里的天，听听他们那里的风，说说你们各自的故事。”

    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，像一锅煮开的水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同学们欢呼雀跃，有的站起来鼓掌，有的跟旁边的同学击掌，有的已经开始猜自己的笔友是男生还是女生。只有小满往后缩了缩，把身子缩进椅背里，好像那把椅子能把他藏起来似的。他的心里像有面小鼓，咚咚咚地敲个不停，越敲越快，越敲越响。

    他被分到的笔友，叫古丽，是个扎着小辫子的维吾尔族小姑娘。李老师把一台平板电脑递到他手里，沉甸甸的，边框凉凉的。他捧着它，像捧着一块冰，不知道该怎么拿，也不知道该看哪里。屏幕亮了，上面跳出一个圆圆的小脑袋，扎着满头的辫子，细细的，密密的，每一根都扎着彩色的头绳。她的眼睛像黑葡萄一样亮，亮得小满不敢看。鼻子小小的，嘴巴弯弯的，正冲着他笑。

    “你好呀，我叫古丽。你叫什么名字？”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的，糯糯的，带着一点甜甜的口音，像是说话的时候嘴里含着一块糖。她的背景是黄色的，土黄土黄的，不是BJ那种灰灰的黄，而是一种耀眼的、金灿灿的黄。

    小满紧张得手心冒汗，手心里全是汗，滑溜溜的，平板电脑差点从手里滑出去。他赶紧攥紧了，攥得指节都白了。他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古丽也不着急，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，然后举起屏幕，往旁边一转。屏幕里出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沙漠，金黄金黄的，在阳光下闪着光，像一片金色的海。沙漠的尽头，站着一棵树，树干粗壮，枝叶茂密，叶子绿得发亮，在风里轻轻摇着，像一把撑开的大伞。

    “我最喜欢胡杨树了，”古丽说，声音里带着骄傲，“它能活三千年，死了也不倒，倒了也不腐。爷爷说，胡杨是最坚强的树，沙漠里什么都活不了，只有它能活。你看它的叶子，一边大一边小，大的是为了多喝水，小的是为了少晒阳光，它自己会想办法。”

    小满的眼睛亮了。他从来没见过沙漠，没见过那么蓝的天，那么黄的沙，那么挺拔的胡杨树。BJ的天是灰蒙蒙的，地是青灰色的，树是绿中带灰的。可古丽那里的天，蓝得像水洗过一样；那里的沙，黄得像金子一样；那里的胡杨，绿得像翡翠一样。他忽然想起奶奶的笔记本，想起那些写着“向日葵开了七朵”的字迹，想起那些隔着千山万水的文字。他慢慢放松下来，肩膀不绷着了，手也不抖了。他小声说，声音像蚊子哼：“我叫林小满，我家住在BJ的胡同里，门口有一棵老槐树，春天会开很香的槐花。奶奶用槐花做糕，甜甜的，软软的，咬一口，满嘴都是花香。”

    从那天起，小满的生活悄悄变了样。他不再躲着平板电脑了，每天放学回家，书包往椅子上一甩，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屏幕，看看古丽在不在。屏幕一亮，他就凑过去，脸都快贴到玻璃上了。古丽会给他讲沙漠里的故事：骆驼队走过沙丘时，铃铛会叮叮当当地响，远远地传过来，像有人在唱歌；夜晚的星空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，星星又多又亮，密密地挤在一起，像撒了一把碎钻；沙棘果酸酸甜甜的，吃了能长力气，古丽说她一口气能吃一大把。小满则会给古丽讲胡同里的趣事：蚂蚁窝的蚂蚁会排队搬饼干渣，一只接一只，排成一条黑线；夏天的夜晚，能听见蛐蛐唱歌，吱吱吱的，一唱就是一整夜；奶奶做的槐花糕，甜得能让人咬掉舌头，他一次能吃三块。

    有一天，古丽的声音变得闷闷的，不像平时那样脆生生的了。她的嘴巴抿着，眼睛也不那么亮了。“小满，”她说，“我们学校的图书角，书太少了。就那么几本，翻来覆去地看，都翻烂了。大家都想读外面的故事，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，可是……”她没说下去，低下头，用脚尖在地上画圈圈。

    小满的心揪了一下，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的书架，木头做的，有两层高，摆得满满当当的。童话书、科普书、故事书，红的、蓝的、绿的，挤挤挨挨地站在一起。有些书他翻了好多遍，封面都卷了边，角都翘起来了。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，脱口而出，连自己都吓了一跳：“古丽，我把我的书送给你好不好？”

    古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，可那光只闪了一下，就暗下去了。她摇摇头，辫子跟着晃：“太远了，BJ到喀什，好几千公里呢。寄过去要花好多钱，而且……路那么远，说不定会弄丢的。”

    小满皱起眉头，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。是啊，BJ到喀什，在地图上都得用手指比划好长一段路。他坐在书桌前，盯着满架子的书，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一拍大腿，啪的一声响。爸爸说过，电子书就是把书的内容存在屏幕里，不管你在BJ还是在喀什，只要有网络，随时随地都能看。网络不是能把东西传过去吗？传过去的东西，不会丢，不会破，不会在路上走半个月。

    他跑去问爸爸，怎么把书变成电子书。爸爸正在看手机，抬起头，愣了一下，大概是从没见小满对屏幕这么上心过。他笑了，放下手机，教小满怎么做：把书的封面拍下来，内页一页一页地拍，拍清楚，拍端正，然后按顺序存进文件夹里，再通过网络传过去。小满听得认真，比上课还认真，每个字都记住了。

    他立刻行动起来。他搬出自己的宝贝书，一本一本地摆在桌子上，排成一排。他拿起平板电脑，对准《小王子》，封面上那个金黄色头发的小人正冲他笑。他按了一下，拍好了。翻到第一页，拍一张；翻到第二页，拍一张。他拍得很仔细，每一页都拍得端端正正的，字要清楚，画要完整，不能歪，不能糊。拍累了，他就揉揉眼睛，眼睛酸了，手腕也酸了，可想起古丽那双暗淡下去的眼睛，他又继续拍。一本，两本，三本，从《小王子》到《昆虫记》，从《十万个为什么》到《西游记》，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少了，平板电脑里的文件夹一个接一个地多了。

    奶奶看他忙得满头大汗，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，连擦都顾不上擦。她忍不住打趣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：“以前不是说虚拟的东西都是骗人的吗？说什么‘摸不着，算什么朋友’。现在怎么这么上心？这又是拍又是传的，比上学还认真。”

    小满嘿嘿一笑，露出两颗门牙：“奶奶，网络不是骗人的。它是一根线，看不见的线，能把我的书，从BJ牵到喀什去。书是真的，字是真的，故事也是真的，古丽能看见，能读到，那就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花了整整一个周末，两天，从早上到晚上，小满终于把所有的书都拍成了电子版。他把文件夹一个一个地整理好，用古丽的名字做了标记，点了一下发送。屏幕上出现一个圆圈，转啊转，转啊转，然后跳出一行字：发送成功。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，心里又紧张又期待，像揣了一只兔子，蹦蹦跳跳的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，天还没亮透，古丽的视频就打了过来。屏幕亮起来的时候，小满看见的不止古丽一个人。她的身后挤满了人，十几个小脑袋凑在一起，你挤我，我挤你，都想往屏幕前面凑。他们围着一台平板电脑，眼睛亮亮的，像一群看见了星星的孩子。古丽的眼眶红红的，鼻头也红红的，声音带着哭腔，可笑得格外灿烂，露出白白的牙齿：“小满，谢谢你！这么多书，我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书。昨天晚上，我们都没睡，一本一本地翻，翻到半夜。我们终于能读到这么多有趣的故事了！”

    她身后的孩子们挥着手，用生硬的普通话喊着：“谢谢小满！”“谢谢你！”“书太好看了！”声音叠在一起，叽叽喳喳的，像春天里一树的麻雀。

    小满看着屏幕里那一张张笑脸，黑黑的，红红的，眼睛亮亮的，嘴巴咧得大大的。他的心里暖暖的，像喝了一大碗奶奶煮的红枣汤，从喉咙一直暖到肚子里。他忽然明白，奶奶说的没错，屏幕里真的藏着另一个世界。那个世界不是假的，不是骗人的，它和胡同一样真，和槐花一样香，和泥土一样踏实。它是一根看不见的线，把他和古丽，把BJ的胡同和喀什的沙漠，紧紧地连在了一起。这根线穿过了山，穿过了河，穿过了几千公里的路，把两个从没见过面的人，连成了一对最好的朋友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，小满又去了街对面的文具店。他推开玻璃门，走进去，站在柜台前面。那台平板电脑还摆在原来的位置，屏幕是黑的，可他不再觉得那里面藏着什么小妖怪了。他觉得那屏幕里，藏着金灿灿的沙漠，藏着挺拔的胡杨树，藏着古丽甜甜的笑容，藏着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看书的模样，藏着最温暖的魔法。这个魔法不是变出糖果，不是变出玩具，而是把千里之外的人拉到眼前，把一个人的温暖传给另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指着那台平板电脑，对售货员说：“我想买这个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攒了好久的零花钱，一张一张地数，硬币在玻璃柜台上叮叮当当地响。他要把更多的故事，送给远方的朋友。这一次，他要自己拍，自己传，把胡同里的老槐树拍给古丽看，把奶奶的槐花糕拍给古丽看，把BJ的春天、夏天、秋天、冬天，都拍给古丽看。

    阳光透过玻璃橱窗，照在小满的脸上，也照在屏幕上。屏幕里映着他的影子，一个小小的、认真的影子。那影子旁边，好像还有一朵向日葵，正迎着阳光，悄悄绽放。金灿灿的，像小太阳。    目标编号03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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