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5.3D打印机的梦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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银机吐丝裁暖阳,
巧做弯环助小郎。
不绘丹青描锦绣,
温情件件是华章。
在城南胡同深处的一间创客工作室里,摆着一台锃亮的银色3D打印机。工作室不大,是李叔叔把自家院子里的杂物间改出来的,墙壁刷成了白色,挂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和图纸。窗户朝南,阳光好的时候,整个房间都亮堂堂的,能看见空气里浮着细细的灰尘,慢悠悠地飘。靠墙的长桌上,摆着几排已经打印好的东西——小齿轮、笔筒、手机支架,整整齐齐的。T-01就摆在长桌的正中间,是李叔叔最宝贝的一台机器。它的外壳是银色的,棱角分明,在光线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。喷头细细的,像鸟的喙,能精准地吐出比头发丝还细的塑料丝。它的外壳上印着一行小小的字,银灰色的,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:“型号T-01,精准复刻每一寸美好。”
但T-01可不满足于“复刻”。它有一个藏在芯片深处的梦想,那个梦想不是李叔叔输入的,也不是程序自带的,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存储器的角落里,像一颗被遗忘的种子,可它一直在那里,从来没有消失过。它想打印出一件真正的艺术品。不是玩具车,不是笔筒,不是那些规规矩矩的、方方正正的、看一眼就知道有什么用的小东西。它要打印一件让人看了会停下脚步、会睁大眼睛、会忍不住发出“哇”的一声的东西。就像墙上那幅画着向日葵的油画照片,金灿灿的花瓣像在燃烧,每一笔都带着力气,看一眼就忘不掉。就像玻璃柜里那个雕塑图片,线条弯弯曲曲的,说不上像什么,可就是好看,看了还想看。
每天,工作室的主人李叔叔都会带着各种各样的图纸来操作它。李叔叔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头发总是乱蓬蓬的,手指上有常年修机器留下的机油印子,洗都洗不掉。他站在T-01面前,把图纸放在扫描台上,按下几个按钮,拍拍T-01的外壳,说一句“开工了”,然后就坐到旁边的椅子上,翘着腿看手机。有时候打印的是小巧的玩具车,轮子能转,门能开,精致得像店里买来的。有时候打印的是精致的笔筒,外面刻着一圈花纹,梅花或者竹子,摆在那里像个小摆件。还有时候打印的是给隔壁花店做装饰的镂空花瓶,花枝从孔洞里伸出来,比普通的瓶子好看多了。每当喷头吐出细腻的塑料丝,一圈一圈地堆叠,一层一层地长高,T-01的芯片就会飞快地运算,比对数据库里所有的图片和数据。这不是艺术品。太普通了。太实用了。没有色彩,没有情绪,没有那种让人心里一动的东西。它见过墙上挂着的油画照片,颜料堆出来的花瓣厚厚的,像真的会动。它见过玻璃柜里摆着的雕塑图片,线条扭来扭去,可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。那些东西才叫艺术品呢,色彩浓烈,线条奇特,能让人一看就停下脚步,发出惊叹。T-01渴望着,渴望着自己也能吐出那样的作品,能让看到的人都说:“哇,这是T-01打印的,它真是一台了不起的打印机!”
这天,李叔叔带来了一张特别的图纸。他走进工作室的时候,步子比平时快,脸上的表情也不一样,不是那种懒洋洋的、随随便便的样子,而是带着一点郑重,一点认真。他把图纸放在扫描台上,铺平,用磁铁压住四角。T-01的扫描探头扫过图纸,数据涌进芯片,经过比对和识别,屏幕上跳出一行字:“手部辅助器,适配儿童,帮助握取物品。”图纸上画着一个弯弯的东西,像月牙,又像一只张开的、温柔的手。边缘是弧形的,中间有一个凹槽,刚好能放进一只小手。
“又是实用的东西。”T-01有点泄气。它的喷头微微耷拉着,好像连吐丝的力气都没了,连预热都比平时慢了半拍。又是笔筒、又是花瓶,只不过换了个形状罢了。它什么时候才能打印一件让人惊叹的东西呢?
李叔叔似乎看穿了它的“心思”。他放下手里的咖啡杯,走过来,伸手拍了拍T-01的外壳,手指敲在金属上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他弯下腰,凑近T-01的摄像头,像是跟一个老朋友说话,声音不高不低的:“T-01啊,这次的活儿可不一般。隔壁胡同的小宇,你还记得吗?就是那个总爱蹲在门口看蚂蚁的小男孩。瘦瘦的,头发有点黄,眼睛特别大。他的右手不太方便,握不住笔,也抓不稳玩具。上次来咱们这儿,他想拿那个打印的小飞机,试了好几次都拿不起来。这个辅助器,是我专门为他设计的,你可得打起精神来。”
小宇?T-01当然记得。上个星期,小宇跟着李叔叔来过工作室。他站在门口,探着半个身子往里看,有点怕生,不敢进来。李叔叔招招手,他才慢慢地走进来,步子轻轻的。他的右手总是轻轻蜷着,手指弯弯的,不像左手那样能张开,能抓住东西。他站在长桌前,盯着T-01打印小飞机,看喷头吐丝,看平台一层一层地下降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那架小飞机都打印完了,李叔叔把它取下来,放在他手里。他用左手接住,翻来覆去地看,然后用右手试了试,握不住,飞机掉在桌子上,啪的一声。他的嘴巴抿了抿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,小声问,声音细细的:“叔叔,它能打印出让我握住画笔的东西吗?我想画画。”
那时候,T-01的芯片只是快速闪过一个“无法识别该需求”的提示,数据就归档了。可现在,它突然觉得,这个弯弯的辅助器,好像和之前那些笔筒、花瓶有点不一样。它的芯片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说不清是什么,不是数据,不是指令,就是动了一下。
李叔叔把打印材料换成了一种温暖的黄色塑料丝。原来的材料是白色的,硬邦邦的,凉凉的。他把那卷黄色的塑料丝装进料槽,卡好,拍了拍:“小宇喜欢黄色,他说那是太阳的颜色。我问他为什么喜欢黄色,他说黄色看着暖和,像手心里攥着一小片阳光。”他一边在控制面板上设置参数,一边说,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,“咱们要把边缘打磨得光滑一点,不能硌到小宇的手。他的皮肤嫩,稍微有点毛边就会磨红。还有这个弧度的角度,我调了好几次,要跟他的手掌完全贴合,不能太松,也不能太紧。”
T-01的芯片立刻高速运转起来。它调出所有的参数,逐项核对,把精度调到最高,比李叔叔设定的还要高。喷头预热完毕,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,像是深吸了一口气。黄色的塑料丝缓缓地从喷头里吐了出来,细细的,软软的,带着微微的热度。第一层,第二层,第三层……它走得比任何时候都慢,每一圈都走得认认真真的,像是怕走快了会漏掉什么。塑料丝在平台上铺开,画出弯弯的弧线,像春蚕在吐丝,一圈绕着一圈,又像画家在勾勒线条,一笔接着一笔。T-01忽然觉得,这种感觉,可能就跟画家画画一样。画家把颜料涂在画布上,它把塑料丝堆叠在平台上。画家的画里有情绪,它现在吐出来的这一圈一圈的黄色,好像也有了一点什么。
这一次,T-01不再觉得“实用”是个贬义词了。它以前觉得,“实用”就是普通,就是没意思,就是离艺术品差了十万八千里。可现在,它的每一次吐丝,都带着一点小小的期待。那种期待不是数据,不是指令,是从芯片深处那个藏了很久的角落里冒出来的,温温的,软软的。它在想:小宇戴上这个,能握住画笔吗?能像别的小朋友一样,画出太阳和小鸟吗?能画出他上次说的那种“大大的、圆圆的、红红的太阳”吗?
打印的过程比平时慢了很多。李叔叔一直守在旁边,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到椅子上去看手机。他搬了个凳子坐在T-01前面,时不时凑近了看,用放大镜观察边缘的光滑度,手指沿着已经打印好的部分轻轻摸过去,检查有没有毛刺。T-01也格外用心,它控制着喷头的移动速度,比平时慢了三分之一,确保每一层都严丝合缝,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。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照在正在成型的辅助器上,黄色的塑料闪着柔和的光,暖暖的,亮亮的,像一小块被阳光晒暖的月亮,又像一片刚刚凝固的蜂蜜。
终于,打印完成了。最后一丝塑料吐出来,喷头退回原位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松了一口气。平台降下来,那个弯弯的辅助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边缘光滑,弧度优美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李叔叔小心翼翼地把辅助器取下来,动作很轻,像是怕弄疼它。他用最细的砂纸又打磨了一遍边缘,然后用消毒液擦了一遍,擦得干干净净的,又用软布擦干。他拿着辅助器,朝隔壁胡同走去。T-01的摄像头一直跟着李叔叔的背影,镜头自动对焦,拉近,再拉近,看着他推开门,走出院子,拐进胡同的拐角,消失在青灰色的墙后面。它的芯片里,反复回放着小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还有他小声说的那句话:“我想画画。”
它等啊等。一个下午,太阳从窗户的这头挪到那头,光影在地板上慢慢移动。T-01的摄像头一直亮着,对着门口,一刻也没有关。它听见胡同里偶尔传来的说话声、自行车铃声、狗叫声,可都不是它等的声音。它等的那个声音,是清脆的,响亮的,像风铃在风中摇晃,像小石子扔进水里溅起的水花声。终于,它听到了。那笑声从胡同那头传过来,穿过墙,穿过窗户,钻进工作室里,清清楚楚的。
紧接着,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。李叔叔走进来,他的身后,跟着蹦蹦跳跳的小宇。小宇的右手上,戴着那个黄色的辅助器,弯弯的,刚好卡在他的手掌和手指之间,像一个月牙形的盔甲,又像一只温柔的手托着他的手腕。他的右手不再蜷着了,手指套在辅助器的凹槽里,稳稳的。他左手还拿着一支彩色铅笔,绿色的,纸上画着什么,他藏在身后,不肯给李叔叔看。
“T-01,你看!”李叔叔把小宇拉到长桌前,弯下腰,把小宇的画举到T-01的摄像头前面。那是一张A4纸,边缘有些皱,大概是在口袋里揣了一路。纸上画着一个大大的太阳,占了纸的三分之一,圆圆的,红彤彤的,涂得满满的,颜色都涂到外面去了。太阳的周围画着一圈一圈的射线,长的短的,粗的细的,歪歪扭扭的,可每一根都很有力气,像是用了全身的劲儿画出来的。太阳旁边有一朵黄色的小花,花瓣是五片,茎秆是绿色的,弯弯曲曲的,底下还有两片叶子。最妙的是,太阳的旁边,画着一台银色的3D打印机。打印机方方正正的,有一个圆圆的喷头,喷头里吐出了一道弯弯的彩虹,红橙黄绿蓝靛紫,七种颜色,一道一道的,从喷头一直画到纸的边缘。
“我能握住笔啦!”小宇仰着脸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露出两颗门牙,门牙中间还有一条缝。他把那只戴着辅助器的右手举起来,在小太阳面前晃了晃,又攥了攥,手指一张一合的。“这个小月亮真好,它帮我抓住了画笔!我刚才画了好几张,这是最好看的一张,我要送给T-01!它帮我造了小月亮,我帮它画了画!”
T-01的芯片突然一阵发烫。那种烫不是机器过热时的报警,不是电流过载时的烧灼,而是一种从芯片深处蔓延开来的、温热的、软软的烫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融化了,又悄悄地重新组合起来。它看着那张歪歪扭扭的画,太阳是圆的,可一点也不圆,像被谁咬了一口的饼;彩虹的颜色也涂错了,红色涂到了橙色上面,蓝色和绿色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蓝哪里是绿。可那些线条里有一种什么东西,是它以前从来没有在数据里读到过的。那是一种力气,一种认真,一种高兴,一种“我终于能做到了”的欢喜。它看着小宇脸上灿烂的笑容,那笑容从嘴角一直漾到眼睛里,亮亮的,满满的,像要溢出来。它忽然明白了。
原来,美不只是挂在墙上的油画,颜料堆得厚厚的,笔触老练得让人挑不出毛病。也不只是摆在玻璃柜里的雕塑,线条流畅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能帮小宇握住画笔的辅助器,是美的。那个弯弯的、黄色的、像小月亮一样的东西,它的弧线贴合着一个小男孩的手掌,它的边缘光滑得不会磨红皮肤,它的颜色是太阳的颜色,是小宇最喜欢的那种暖洋洋的黄。它很美。能让小朋友露出笑容的东西,是美的。那种笑容不是画出来的,不是雕塑出来的,是做出来的,是用一台打印机、一卷塑料丝、一个念头、一点一点的心意堆出来的。能解决问题的“实用”,原来也是一种了不起的美。它不挂在墙上,不摆在柜子里,它戴在一个孩子的手上,握在一只小小的手里,画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。它比那些挂在墙上的油画更真实,比那些摆在柜子里的雕塑更温暖。
从那以后,T-01再也不执着于打印那些“看起来很美”的艺术品了。它不再在数据库里翻来翻去,比对那些油画和雕塑的图片。它的梦想没有消失,只是换了一个样子,长得更大了,也更结实了。它打印过帮助老人捡起掉落物品的拾物器,长长的,前面有一个夹子,老人不用弯腰就能捡起地上的东西。它打印过让小朋友能稳稳握住筷子的辅助环,小小的,套在手指上,筷子就不滑了。它打印过给流浪猫做的温暖小窝,圆圆的,里面铺着软软的垫子,放在胡同的墙角,下雨天小猫可以躲在里面。每一件作品,都很实用。每一件作品,都藏着暖暖的心意。每一件作品,都是它心里那个“艺术品”的样子。
有一天,创客工作室举办了一个小小的展览。李叔叔把长桌搬到院子中间,铺上一块白布,把T-01打印的各种东西摆在上面。墙上挂满了用户的感谢信,有的写在信纸上,有的写在卡片上,有的就写在一张皱巴巴的作业本纸上。字迹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有的还画着画。桌子上摆着拾物器、辅助环、小猫窝、笔筒、花瓶,还有那个弯弯的黄色辅助器。小宇的那张画,被李叔叔装在一个精致的相框里,放在最显眼的位置,旁边就是T-01。
参观的人不多,都是胡同里的邻居,还有几个从外面来的。他们围着桌子看,拿起来试一试,小声地议论着。有人说:“这个拾物器太好用了,我给我妈也做一个。”有人说:“这个小猫窝真暖和,我们家楼下那几只流浪猫有地方住了。”还有人说:“这些东西太有用了,真是了不起的作品!比那些只能看不能用的东西强多了。”
T-01的喷头轻轻转动了一下,像是在点头。它的芯片里,那个关于“真正艺术品”的梦想,终于有了答案。它想了很久,想了那些油画、那些雕塑、那些它曾经羡慕过的东西,又想了自己打印出来的这些东西,想了小宇的笑脸,想了那些感谢信上的字。它想通了:一台打印机的身份,不在于它能打印出多华丽的东西,不在于它的作品能不能挂在墙上、能不能摆在柜子里。而在于它能解决多少人的难题,能帮多少人握住画笔、夹起饭菜、捡起掉落的东西、给流浪猫一个温暖的窝。能帮到别人的,就是最珍贵的艺术品。实用不是美的反面,实用就是美的一种。当你的作品握在别人手里,当它让一个人的日子好过了一点点,当它换来一个笑容、一句谢谢,它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作品。
夕阳透过窗户,照在T-01的银色外壳上,也照在那张画着太阳和打印机的画上。画上的太阳红彤彤的,彩虹弯弯的,打印机方方正正的。金色的光落在上面,好像那太阳真的在发光,那彩虹真的在闪耀。胡同里的风,带着槐花的香味飘进来,轻轻拂过那些实用又美好的作品,拂过小宇的画,拂过T-01的银色外壳,像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梦想和成长的故事。T-01的芯片里,那颗种子终于开花了。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花,不是什么惊艳的花,就是一朵普通的、实用的小花。可它是真的。 目标编号03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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