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汝羚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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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暗涌·初识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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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翌日清晨,涿光山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。

    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有人在云端筛着一层薄纱。山间的雾气被雨水洗得更白了,浓得化不开,把远处的峰峦都吞了进去。

    羚羊站在漱玉居的屋檐下,伸出手接雨水。

    水滴落在她掌心里,凉丝丝的,一粒一粒,像碎了的珠子。

    她想起了昨晚。

    风觉蹲在她面前的样子。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。他的眼睛很亮。

    还有那句话——“明天。”

    今天就是“明天”了。

    他会来吗?

    不对,是他真的会来吗?

    羚羊把脸埋进袖子里,耳朵又开始发烫了。

    “羚羊!”

    符空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,中气十足,震得屋檐上的雨珠都抖了几抖。

    羚羊抬起头,看见符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食盒,衣袍下摆湿了一大截,鞋上全是泥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起这么早?”符空把食盒放在廊下的石桌上,拍了拍手上的水,“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打到早膳,你猜今天吃什么?桂花糕!我偷偷多拿了两块,没人发现——”

    他说着说着,忽然停下来,盯着羚羊的脸。

    “你脸怎么这么红?”

    羚羊迅速别过脸,假装在看屋檐外的雨。

    符空眯起眼睛,绕到她面前,弯下腰,从下往上看她的脸。

    “生病了?”

    羚羊摇头。

    “没睡好?”

    点头。这个可以承认。

    符空将信将疑地直起身,把食盒打开,将几碟点心一一摆出来。

    “我给你占了座,在风氏学堂的前排,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,“听师兄说,今天二师兄会来讲课。”

    羚羊拿起桂花糕的手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二师兄。

    风觉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总盯着他看吗?”符空没有看她,语气故作轻松,但耳根有一点红,“坐前排,看得清楚些。”

    羚羊低下头,咬了一口桂花糕。

    很甜。

    甜得她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风氏学堂坐落在风逍殿以东的半山腰上,是一座三进的院落,青瓦白墙,檐角飞翘,院中种着几棵不知名的树,叶子是淡紫色的,雨后挂着水珠,像缀了一树的琉璃。

    羚羊和符空到的时候,学堂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。

    符空果然占了前排的位置——正中央,第二排,正对着讲台。视野极佳,好到羚羊一坐下就开始后悔。

    太近了。

    近到如果风觉站在讲台上,她一抬头就能看清他衣领上的纹路。

    她把头低下去,假装在研究桌面的木纹。

    “小仙女!”

    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    羚羊没有回头,但符空回头了。

    魏执卿从后排挤过来,圆脸上堆着笑,怀里抱着一摞书,气喘吁吁的,像一路小跑过来的。

    “你们怎么坐这么前面?”他在符空身边坐下,把书往桌上一摞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我找了你们半天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为什么要和你坐一起?”符空皱眉。

    “大家都是同门,分什么彼此?”魏执卿笑呵呵的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几块酥饼,“吃不吃?我早起去厨房偷的。”

    符空看了一眼那酥饼,没接。

    羚羊也没接。但她看了一眼——只是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魏执卿注意到了,把那油纸包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
    “小仙女尝尝?甜的。”

    羚羊犹豫了一下,伸手拿了一块。

    是红豆馅的,外皮酥脆,内馅绵软,甜而不腻。

    她又拿了一块。

    魏执卿笑了,笑容憨厚得像个弥勒佛。

    “慢点吃,还有。”

    符空看着魏执卿把油纸包整个推到羚羊面前,心里那点戒备松动了一些。

    这人虽然话多了点、烦人了点,但心肠不坏。

    至少目前看起来是这样。

    “谢了。”符空说。

    魏执卿摆摆手:“客气啥?以后咱们就是同门了,相互照应嘛。”

    他转头看向窗外,雨已经小了,天边透出一线淡金色的光。

    “这雨快停了,”他说,语气随意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涿光山的雨比我老家那边干净多了。老家的雨下完,地上全是泥,靴子能重两斤。”

    符空忍不住笑了:“你老家哪儿的?”

    “北边,靠近关外。”魏执卿挠挠头,“我爹是武将,从小跟着他到处跑,没在同一个地方住超过两年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娘呢?”

    魏执卿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声音低了一点:“走得早。记不太清了。”

    符空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魏执卿很快又笑起来,拍了拍符空的肩膀:“不说这些了。对了,你们第一天来涿光山的时候,是被谁送来的?”

    “一个……高人。”符空含糊地说。

    “我也是被人送来的,”魏执卿叹了口气,“那人把我扔在山脚下就走了,连名字都没留。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上山的路,差点以为走错了。”

    符空看了看他圆滚滚的身材,想象他在山路上爬了半天,忽然觉得这人也没那么讨厌。

    “你倒是不容易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可不是嘛。”魏执卿哈哈笑起来,“不过值了,这儿多好啊,比我在家被爹逼着练武强多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这话的时候,羚羊正好吃完最后一块酥饼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魏执卿冲她笑了笑:“好吃吧?明天我再带。”

    羚羊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符空看着这一幕,心里那根弦微微松了一点。

    也许这人就是话多了点,没什么坏心眼。

    “各位师弟师妹。”

    风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
    学堂里瞬间安静了。

    羚羊抬起头——

    风觉站在门口,白衣如雪,黑发以一根素色发带束起,手里拿着一卷帛书。晨光从门外照进来,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。

    他不是走过来的。

    他是“出现”在那里的。

    像一幅画被挂在了门框里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看呆了。包括符空。包括魏执卿。

    包括羚羊。

    她忘了手里还拿着半块酥饼,就那么举着,一动不动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风觉的目光扫过学堂——很快,快到几乎没有人察觉。但羚羊感觉到了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很短的瞬。

    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他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
    然后他走上讲台,把帛书放在桌上,转过身。

    “今日讲灵气运行的基础法门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,“在座的诸位,大多没有修炼基础,所以我会从最基础的开始讲。”

    他拿起一支笔,转身在身后的黑板上写了一个字。

    气。

    一笔一划,端正有力。

    “气,是万物之本。”他没有看任何人,声音平静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修仙之人所谓的修炼,本质上是在学习如何感知气、引导气、运用气。”

    “感知气,是最难的一步。有人穷尽一生也无法感知,有人生来便与气相通。”

    他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感知的方法,说起来很简单——静。心静到极致,气自现。”

    魏执卿坐在后排,听得很认真。

    他面前摊着一本书,手指在书页上慢慢滑动,看起来像是在跟着风觉的讲解做笔记,逐字逐句地记。

    旁边一个弟子探过头来看了一眼:“你记的好详细。”

    魏执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笨鸟先飞嘛,我怕自己记不住。”

    那弟子又看了一眼,夸道:“你字写得真好。”

    “小时候被爹逼着练的,”魏执卿摆摆手,“别提了,手腕疼了好几年。”

    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轻松自然,像一个普通的少年在抱怨小时候被父母逼着上私塾。

    没有人觉得奇怪。

    “……下面,每人取一张纸,按照我刚才教的呼吸法门,尝试运行一个小周天。”

    风觉的话把羚羊从出神中拉了回来。

    她低头,看着面前空白的纸。

    呼吸法门。

    他昨晚说的那个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,试着按照他刚才讲的方法——吸气,将意念集中在丹田,呼气,让气息沿着脊柱上行——

    “不是这样。”

    风觉的声音忽然很近。

    羚羊睁开眼,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下了讲台,就站在她身边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看着他们。

    风觉弯下腰,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点在她的后腰位置。

    “气从这里起,”他的指尖隔着衣料,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,“沿着脊柱,到这里——”

    他的手指缓缓上移,点在她的后心。

    “再到头顶——”

    指尖掠过她的后颈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。

    “再从前胸回到丹田。”

    他的手指收回去,直起身。

    整个过程中,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解说一道菜的做法。

    但羚羊的耳朵已经红透了。

    她低着头,盯着桌面,不敢看任何人。

    尤其是——不敢看他。

    “再试一次。”风觉说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里没有笑意,但羚羊总觉得,他嘴角的弧度,比刚才大了一点点。

    后排,魏执卿的目光从羚羊通红的耳朵上扫过,从风觉垂在身侧的手指上扫过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,继续在纸上写字。

    “呼吸法门,丹田运气,脊柱上行——呼气要慢,吸气要深。”

    写完之后,他又看了一遍,在“呼气要慢”下面划了一道横线。

    旁边的弟子探过头来:“你记得好详细。”

    魏执卿笑了笑:“笨鸟先飞嘛。”

    整堂课,魏执卿没有再抬头看羚羊。

    他一直在低头写字,写得很认真,像一个笨拙的、努力想要跟上进度的普通弟子。

    下课后,符空被风越叫去帮忙搬书。

    “羚羊,你在这儿等我,我很快回来。”符空说完就跑了。

    羚羊坐在原位,把面前的纸收好,一张一张叠整齐。

    “小仙女。”

    魏执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    羚羊没有回头。她不是故意不理他——她只是不习惯和符空以外的人单独相处。

    魏执卿走到她旁边坐下,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她面前。

    “还剩两块,给你。”

    羚羊低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是红豆酥饼。

    她犹豫了一下,拿了一块。

    魏执卿笑了。他把剩下的那块也推过去:“都给你。我不爱吃甜的。”

    羚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魏执卿的脸还是那张圆乎乎的脸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看起来笨笨的、憨憨的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,只好点了点头,算是道谢。

    魏执卿没有再多说什么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翻起来,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,像是在等她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了,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。

    “你和你弟弟,感情真好。”

    羚羊歪了一下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我是说——”魏执卿挠挠头,“符空对你真好。我小时候要是有个姐姐,我也天天给她带好吃的。”

    他笑了笑,笑容里有一丝很淡很淡的、一闪而过的落寞。

    “不过我没有兄弟姐妹。我爹就我一个。”

    羚羊看着他。

    她不会说话,但她的眼神在问:那你娘呢?

    魏执卿好像读懂了她的眼神。

    “我娘走得早,”他说,声音低了一点,“我记不太清她的脸了。”

    学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不过没关系,”魏执卿又笑起来,拍了拍自己的圆肚子,“我爹说了,男子汉大丈夫,不能老惦记着过去的事。往前看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。

    “符空应该快回来了,我先走了。下午还有课,占座去。”

    他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
    “对了,那个红豆酥饼,明天我还会带。你喜欢的话,我多拿两块。”

    羚羊看着他。

    然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魏执卿笑了,摆摆手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
    他的背影看起来笨拙而真诚,像一个没什么心机的、热心肠的胖少年。

    符空回来的时候,魏执卿已经走了。

    “他来过了?”符空看着桌上空了的油纸包。

    羚羊点头。

    “说什么了?”

    羚羊想了想,拿起笔,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。

    “红豆酥饼。好吃。”

    符空看着那几个字,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内容——是因为羚羊居然主动写字了。

    在龙翔镇的时候,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懒得写。

    “你喜欢吃那个?”符空的语气有点复杂,“那我明天也去厨房看看……”

    他把纸收起来,没有多说什么。

    但他心里有一根弦,微微地紧了一下。

    说不上为什么。

    当晚,风觉如约来到漱玉居。

    月光很好。

    羚羊已经等在泉边了。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头发重新束过,整整齐齐的。

    “手伸出来。”风觉说。

    羚羊伸出手。

    风觉握住她的手腕,将她的手掌朝上,他的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,闭眼,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“你体内有一股气,”他睁开眼,看着她,“不是你自己修炼出来的。你知道它从哪里来吗?”

    羚羊的心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知道。

    那颗珠子。

    但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。

    她犹豫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风觉看着她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这股气很特别,”他说,“不像是涿光山的传承。”

    他松开她的手腕,退后一步。

    “今晚不练呼吸了。你坐下,我教你感应气。”

    羚羊在泉边的青石上坐下来。风觉在她对面坐下,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。

    “闭眼。”

    她闭眼。

    “吸气,慢一点,再慢一点。感受空气从鼻孔进入,经过喉咙,到达肺部,然后下沉到丹田。”

    羚羊照做。

    “感觉到了什么?”

    她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急。第一次都感觉不到。”

    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。

    “我第一次感应气,用了三个月。”

    羚羊睁开眼,看着他。

    风觉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,但他的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很多。

    “师尊说我天资过人,但第一关,我用了三个月。比我晚入门的师弟,只用了一天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所以——不急。我等你。”

    三个字。

    我等你。

    羚羊低下头,把脸藏进阴影里。

    她的眼眶有点酸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难过。

    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这三个字。

    风觉没有再说话。他坐在她对面,闭上眼睛,也开始运气。

    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泉池的水面上。

    两个影子靠得很近。

    近到像是要重合在一起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魏执卿回到自己的住处——雨字辈的偏院,一间挤了六个人的小房间。

    其他五个人都已经睡了,鼾声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魏执卿轻手轻脚地走进去,在黑暗中摸到自己的床铺,坐下来,脱了鞋,躺下去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鼾声在耳边回荡,像潮水一样,一阵一阵的。

    他的呼吸很慢,很均匀,像睡着了。

    但他的脑子里,在反复回放白天的画面。

    风觉的手指点在羚羊的后腰。羚羊通红的耳朵。风觉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
    还有符空说“一个高人送我们来的”时候,羚羊低头吃酥饼的样子。

    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
    黑暗中,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白天那种憨厚的、弥勒佛一样的笑。

    是一种更慢、更沉的弧度。

    像一把钝刀,在慢慢地、慢慢地磨。

    “有意思。”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。

    然后他闭上眼睛,真的睡了。

    鼾声响起。

    和其余五个人混在一起,分辨不出谁是谁。    目标编号03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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