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初晴·入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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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门仪式比想象中简单。
没有焚香,没有祭天,没有漫长的誓词。云常站在风逍殿的正中央,让通过遴选的三十七人依次上前,在一卷很长的帛书上按下指印。
“从今日起,”他的声音不重,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,“诸位便是涿光山的弟子了。”
仅此而已。
符空站在羚羊身边,偷偷看了她一眼。她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——指腹上还沾着朱红的印泥,在素白的门服上蹭了一道浅浅的红。
“疼不疼?”符空小声问。
羚羊抬起头,用一种“你在说什么傻话”的眼神看着他。
符空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他只是悄悄地、不着痕迹地,把自己沾着印泥的那只手,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他不疼。
他只是忽然觉得——这个仪式太简单了。
简单到让他觉得不真实。
像是随时会有人从某个角落里走出来说:刚才不算,重来。
分派住所的时候,符空的不安变成了现实。
新人弟子按照所属世家分配住处。风、云、雨、雾、霜,五座院落分布在涿光山的不同位置,远近不一,条件各异。符空被分到了风氏的偏院,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挤一间大通铺。
而羚羊——
“符羚羊,单独安排在漱玉居。”风琴看着花名册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今天的晚膳菜单。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漱玉居。这个名字,在场的弟子中没有一个人听过。
但“单独安排”四个字,本身就意味着——不一样。
魏执卿第一个反应过来,圆脸上写满了困惑:“漱玉居?那是哪儿?怎么没听人提过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符空皱起了眉。他看向风琴,又看向风越,试图从他们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。风琴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,风越则是干脆转过了头,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。
符空又看向风觉。
风觉站在弟子列的最前端,白衣如雪,面容沉静,像一尊被供奉在庙里的玉像。他的目光落在前方,没有看任何人。
但符空注意到,他的手指在佩剑的剑穗上轻轻绕了一圈。
很慢,很轻,像在犹豫什么。
“等等,”符空举起手,“为什么她单独住?我也是风氏的弟子,不能和她一起吗?”
风琴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同情。
“漱玉居是师尊亲自指定的住处,”她说,“不在弟子的申请权限内。”
符空还想说什么,羚羊拉住了他的袖子。
她摇了摇头。
意思很明确:算了。
符空看着她,嘴唇动了几次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把那句“那我每天去看你”咽了回去,换成了一个点头。
他不想让羚羊觉得,他连这个都替她做不了主。
但他心里知道——
从踏入涿光山的那一刻起,很多事情,已经不是他能做主的了。
漱玉居不在风逍殿附近,也不在任何一座主峰的显眼处。
一个弟子领着羚羊走了很久——穿过风逍殿后山的竹林,越过一座石桥,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往上,直到所有的建筑都消失在身后,才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了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弟子说。
他推开门,侧身让羚羊先进。
院子不大,但比符空那间挤了八个人的大通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一间卧房,一间小厅,屋后有一方天然的泉池,水面上浮着淡淡的雾气,空气中有一股清冽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。
“这是漱玉泉,”弟子指了指那方泉池,“水温常年不变,师尊说你可以随时使用。”
羚羊站在泉边,低头看着水面。
水很清,清到能看见池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。雾气从水面上蒸腾起来,扑在她脸上,温温的,痒痒的,像一只手在轻轻抚她的脸。
她从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的脸。
白得近乎透明,眼睫上沾着细小的水珠,像刚哭过,又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。
“晚膳会有人送来,”弟子退到门口,“如果没有别的事,我先走了。”
羚羊转过身,朝他鞠了一躬。
弟子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,摆摆手,走了。
门在身后合上。
羚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周围安静得只剩下泉水流动的声音。
咕嘟,咕嘟,咕嘟。
像一颗很小的心脏在跳动。
她忽然想起了那颗珠子。
玄服少年喂她吞下的那颗珠子。它还在她身体里——她能感觉到。不是疼,不是胀,而是一种很微妙的“存在感”,像身体里多了一个住客,安静地待在某一个角落,不说话,不动,但她知道它在那里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耳后。
胎记消失的地方,皮肤光滑得像从来没有过任何痕迹。
但她总觉得,那个位置在隐隐发烫。
夜幕降临的时候,涿光山变成了另一个世界。
白天的仙雾到了夜里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银纱,铺在山间,把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朦胧的光晕里。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在叫,声音很轻,像在说梦话。
羚羊睡不着。
不是因为认床——她从来不认床。在龙翔镇的时候,她可以在任何地方睡着,地上、椅子上、厨房的灶台边,只要给她一个能靠的地方,她就能闭眼。
她睡不着,是因为太安静了。
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安静到——她能听见屋后漱玉泉的水声,比白天更清晰了。
她披了件外衣,推开门,走到泉边。
月光很好。
不是满月,但也差不远了。月亮挂在东边的山脊上,又大又圆,像一个被洗干净的银盘子。月光洒在泉池上,把水面变成了一面发光的镜子。
羚羊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水温。
温热。
她把整只手浸进去,又抽出来,看着水珠从指缝间滴落。一滴,两滴,三滴——
“睡不着?”
羚羊猛地转过身。
风觉站在院门口。
他换了一身衣服——不是白天那套正式的白袍,而是一件月白色的便服,袖口松松地挽着,露出小半截手臂。黑发没有束起来,散在肩后,被夜风吹起几缕。
月光下,他整个人都是淡的。淡得不像真人。
羚羊怔怔地看着他,手还泡在泉水里,忘了抽回来。
风觉走进院子,脚步很轻,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。他走到泉池的另一侧,在她对面蹲下来,低头看了一眼水面。
“漱玉泉的水,对修炼有好处。”他说,“涿光山一共有三处灵泉,这是最小的一处,也是最安静的一处。”
羚羊不知道该做什么。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,在衣摆上蹭了蹭,然后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坐得端端正正。
风觉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不用这样。”他说。
羚羊歪了一下头,表示没听懂。
“不用……在我面前拘束。”风觉移开目光,看着水面,“白天在大殿上,我说你不会说话的时候——你好像很难过。”
羚羊怔住了。
他注意到了?
风觉没有看她,但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,像怕惊动什么东西。
“我没有别的意思,”他说,“我只是觉得……与其让别人说,不如我先说。”
羚羊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她没有难过。或者说,她难过的不是“风觉说出了她不会说话”这件事,而是——
她说不上来。
她只是觉得,在风觉面前,她希望自己是完整的。
不会说话这件事,在龙翔镇的时候不是问题。在符空面前不是问题。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是问题。
只有在风觉面前——是问题。
因为她想和他说话。
她想告诉他,她不是不想回答他的问题,不是故意不理他,不是冷漠,不是高傲,不是因为觉得他不值得回应。
她只是说不出来。
仅此而已。
“我今晚来,是有件事想告诉你。”风觉站起来,绕过泉池,走到她身边。
他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脸映在半明半暗之间。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亮,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。
“漱玉泉的水,有治愈的功效。”他说,“不只是疗伤——它能修复一些……身体上的缺憾。”
羚羊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师尊说过,涿光山曾经有一位弟子,和你一样,不会说话。”风觉的声音很轻很轻,“她在漱玉泉中浸泡了三年,三年后的某一天,她忽然开口了。”
羚羊瞪大了眼睛。
风觉看着她的表情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但比笑更温柔,像是一层薄冰下面,有什么暖的东西在流动。
“我不能保证你也能做到,”他说,“但……如果你想试试,我可以帮你。”
羚羊点了点头。
她点得很用力,用力到发髻都松了,几缕碎发垂下来,贴在脸侧。
风觉看着她这副模样,那层薄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。
他笑了。
很浅,很淡,像春天的第一缕风,还没来得及变暖,但你已经知道冬天要过去了。
羚羊从来没有见过他笑。
白天在大殿上,他是二师兄风觉,是风缘师尊的关门弟子,是所有人仰望的存在。他站在那里,白衣如雪,面容沉静,像一个被供奉在神龛里的玉像。
玉像是不会笑的。
但此刻蹲在她面前的这个人——会笑。
羚羊忽然觉得心跳得有点快。
不是因为害怕,不是因为紧张,是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、陌生的、说不上来的感觉。
像在龙翔镇的时候,第一次偷喝符空带来的那壶酒。
第一口是辣的,呛得她想吐。
第二口没那么辣了。
第三口——
她觉得整个人都轻了,像要飘起来。
“从明天开始,”风觉站起来,“每晚这个时候,我来这里教你。”
“不只是浸泡漱玉泉,”他低头看着她,“还有一些……呼吸的法门。你虽然不能说话,但气可以在体内运行。如果能学会引导灵气,不一定需要念咒也能修炼。”
羚羊仰头看着他。
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脸照得很亮,亮到风觉能清楚地看见她眼里倒映着的月亮。
“你不愿意?”风觉问。
羚羊使劲摇头。
摇完又使劲点头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“我愿意”的意思。她不会说话,不会比划,不会写——她什么都不会。
她只是伸出手,拉住了风觉的袖角。
很小的一角,只用两根手指捏着,力道轻得像怕弄坏了什么。
风觉低头看着那两根手指。
月光下,她的手指细而长,指甲是淡淡的粉色,像刚开的花瓣。她捏着他袖角的那一小块布料,指节微微泛白,像是在用尽全力,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。
风觉没有动。
他就那么站着,让她拉着他的袖角,站了很久。
久到远处的那只鸟又叫了一声。
久到月亮从东边的山脊移到了正中央。
久到羚羊的手指开始发酸,但她没有松开,他也没有抽走。
“风觉?”
院外忽然传来风越的声音。
羚羊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,猛地缩了回去。
风觉直起身,向后退了一步。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恢复了平时的冷淡,快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“师兄。”他转身,朝院门走去。
风越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灯,橘黄色的光在他脸上摇摇晃晃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风越往院子里看了一眼,看见了蹲在泉边的羚羊,眉头微微一动。
“查看漱玉泉的水位。”风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公事,“师尊让我注意漱玉居的情况。”
风越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羚羊一眼。
羚羊蹲在泉边,低着头,耳朵红得像要滴血。
风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——像是明白了什么,又像是决定假装什么都没明白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师尊找你。”
风觉点了点头,跟着风越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步。
没有回头。
但他的声音从夜风里飘过来,很轻,轻到羚羊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“明天。”
只有一个词。
羚羊蹲在泉边,捂住了自己的耳朵。
她的耳朵很烫。
烫得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发烧了。
月亮升到了正中央,泉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。
她把手伸进水里,想让那股温热从指尖传遍全身。
但她知道,让她脸红的,不是泉水的温度。
羚羊回到房间的时候,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躺了很久。
她闭着眼睛,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。
风觉蹲在她面前的样子。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。他的眼睛很亮。他笑的时候,嘴角弯起来的弧度。
还有最后那句话——“明天。”
只是一个词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因为一个词睡不着。
但在龙翔镇的时候,她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事情睡不着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是新的,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忽然,她感觉到身体里那颗珠子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,像一颗心脏跳了一下。
她猛地睁开眼,坐起来。
房间里什么都没有。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。一切都很安静,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但羚羊知道,那颗珠子动了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。
那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、温热的点。
像一颗种子,在黑暗中,悄悄地、试探性地——破了一下壳。
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但她的心跳,从那一刻起,再也没有慢下来。
窗外,远处的山峰上,有一个人影站在月光下。
玄服,黑发,半张面具。
他背对着月光,脸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他的右手握着一块很小的、用黑布包裹的物件。
那是白天在云层幻境中,他给羚羊吞下的那颗珠子的“母珠”。
他能感觉到那颗珠子的存在。
能感觉到它在她身体里,安静地待着,像一颗沉入水底的石头。
但就在刚才——
它动了一下。
像是一颗沉睡了很久的种子,终于开始呼吸。
玄服少年低下头,看着掌心里那颗微微发光的珠子。
月光下,他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。
不是笑。
是一种更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。
像是等了很久的人,终于听见了脚步声。
“快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然后他的身影消散在月光里,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,无声无息。
院门外的石阶上,留下一片被风吹落的黑色发带。
没有人来过。
没有人看见。 目标编号03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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