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汝羚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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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留席·质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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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云常的身影消失在天际之后,殿前的气氛反而更加凝重了。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。没有人知道那四十一人里面,最终能被留下的有几个。

    新人三三两两地站着,有的在低声交谈,有的在偷偷打量周围的人,有的低头摆弄手里那块栗色木牌——方才云层幻境里走了一遭,这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各人手中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    羚羊把那块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。

    正面是她的名字——“符羚羊”,符空替她写的,字迹端正,一笔一划。

    背面是空白的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别人的木牌上有没有东西。她甚至不知道这块木牌除了写名字还有什么用。

    她只是隐约觉得——风觉刚才看她的那一眼,好像不只是“看了一眼”那么简单。

    那一眼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小丫头。”

    舞元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。她站在那里,羽扇收拢,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,眉眼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意,像一只逗弄猎物的猫。

    “你为何总不说话?”

    羚羊往后退了半步,没有回答。她不是不想回答,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从小到大,所有人都知道她不会说话,没有人会问她“你为什么不说话”。

    只有舞元洛问了。

    符空立刻挡到羚羊身前。他已经习惯了——从龙翔镇到涿光山,从私塾到风逍殿,只要有人靠近羚羊,他的身体就会自动做出这个反应。

    “这重要么?”他的语气算不上客气。

    “还在记恨我的迷魂咒啊?”舞元洛歪了歪头,笑得轻飘飘的,“那又害不了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可都是常人一个,比不得女侠高深莫测。”符空把“女侠”两个字咬得很重,带着明显的讽刺,“就不劳烦记名了。”

    舞元洛对他的话只是一笑而过。她的目光越过符空的肩膀,落在羚羊身上——那个从头到尾没有开口、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女孩。

    “你是不会说话,”舞元洛眯了眯眼,“还是不想说话?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得不算大声,但也不算小声。

    周围几个人听见了,转过头来。

    魏执卿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,圆乎乎的脸上带着天真的困惑:“对啊,小仙女好像确实没怎么说过话……”

    “关你们什么事?”符空的声音拔高了一些,“她只是不愿搭理你们罢了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舞元洛挑起一边眉毛,“那怎么也没见她同你——说过话?”

    她故意在“同你”和“说过话”之间拉了一个长长的停顿。

    符空的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舞元洛笑了。

    她看懂了。不是“不愿说”,是“不能说”。

    “原来是说不了话啊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,“哑巴一个。”

    哑巴。

    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。

    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更多的人转过头来。窃窃私语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,像风中的草籽,落地生根。

    “原来是个哑巴?”

    “怪不得从头到尾没听她出过声……”

    “涿光山收不收哑巴啊?”

    “哑巴怎么念咒?”

    “念不了咒怎么修炼?”

    “用心念呗——谁知道呢。”

    “可惜了,风逍殿上她的资质可是最好的。”

    “人无完人嘛。”

    符空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。他的指节泛白,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跳。

    他想吼回去——像小时候那样,把那些嘲笑羚羊的人一个一个骂回去。但他已经十三岁了,不再是那个可以用“关你什么事”挡掉一切的孩子。他站在涿光山上,穿着涿光山的门服,周围是来自天南海北的陌生人,他谁都不认识,谁都不会替他说话。

    他唯一能做的,是把羚羊挡在身后,挡住那些目光。

    “都给我住口!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在大殿前炸开,像一记闷雷。

    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,然后又开始窃窃私语,只是声音更低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羚羊,别听他们的。”符空转过身,压低声音对她说,“不收就不收,大不了回老家。”

    羚羊看着他。

    她看见他眼里有血丝,看见他额角有汗,看见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她想说——没事的,我不在意。

    但她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她想拍拍他的手背,告诉他不要生气。

    但她的手抬到一半,又放了下去。

    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

    她不会说话这件事,从来不只是“她自己的事”。

    它让符空一次又一次地替她开口。

    它让符空一次又一次地替她生气。

    它让符空一次又一次地——替她难过。

    羚羊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
    她的睫毛垂下去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
    “谁说不收?”

    一个声音从人群前方传来。

    不重,不响,但清清楚楚,像冬天第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
    议论声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风觉从台阶上走下来。

    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注视上。白衣在风中微微翻动,黑发被吹起几缕,露出那张让天地失色的脸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从舞元洛身上扫过,从符空身上扫过,最后落在羚羊身上。

    只一瞬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向众人。

    “遴选会不是供人评头论足的地方。”他的声音薄而凉,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,“各位何不关心关心自己此时的处境?”

    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众人看手中的木牌。

    “木牌上已经对各位在云层幻境中的表现做了评语。当然,留在场上的都尚未被淘汰,但这直接关系到诸位最终能否取得入门资格。”

    众人纷纷低头翻看自己的木牌。

    “我这里有字!”有人惊呼。

    “我也有——写的是‘智信之人’……”

    “‘道义之人’——这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‘性情中人’……”

    “‘宽容之人’……咦?”

    符空赶紧翻过自己的木牌。背面的空白处,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清秀的小字,墨迹已干,像是很久以前就写上去的。

    四个字:心诚之人。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,然后立刻去看羚羊的木牌。

    空白的。

    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他把木牌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正面——“符羚羊”。背面——什么都没有。干干净净,像一张新纸。

    “你的是什么?”魏执卿探过头来,他也已经翻看了自己的木牌,上面的评语是“实诚之人”,正美滋滋地回味,余光瞥见符空的脸色不对,凑过来一看,“咦?怎么没字?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小。

    “无字?”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是不是不过关啊?”

    “八成是要被淘汰了。”

    “看来资质高也没用啊……”

    符空把羚羊的木牌攥在手里,握得很紧,像握着一块随时会碎的玉。

    “无事。”他对羚羊说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若不要你,我也一起走。”

    羚羊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她不是不想说。她是真的、真的、真的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魏执卿难得没有嬉皮笑脸。他看了羚羊一眼,又看了符空一眼,声音比平时正经了不少:“这木牌上的评语未必就定了最终结果,何必一时丧气?”

    符空没说话,但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的意思很复杂——有意外,有感激,还有一种“你居然会说人话”的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“各新人排队,上交木牌。”

    风越的声音从大殿前方传来,不高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    “验后便可入席就餐。”

    四十一人排成两列,依次向前。

    符空和羚羊排在左列的末尾。舞元洛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们身后,羽扇轻摇,似笑非笑,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。

    队伍缓缓向前移动。

    有人被带走了。那些木牌上评语不佳的人,被弟子上前轻声说了几句话,然后低着脑袋、红着眼眶,跟着往外走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每走一个,队伍就缩一小截,空气就紧一分。

    终于轮到羚羊了。

    她站在风琴面前,把木牌递过去。

    风琴接过木牌,翻到背面。

    她看了一眼,表情没有变化,但她把木牌递给了身边的风越。

    风越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一动,又递给了云常。

    云常坐在正中央的位置,手里端着茶盏,姿态闲适,像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。他接过木牌,看了一眼,放下茶盏,捋了捋胡须。

    “汝在云层幻境中,遇见了什么?”他问。

    羚羊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她真的不知道。

    她只记得自己下坠了,记得云层裂开了,记得好像有个人拉住了她的手——但那之后的事,像被人用抹布擦掉了一样,干干净净,一个像素都不剩。

    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。

    像风吹过空房间的门缝。

    大殿里安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四十一双眼睛看着她。入席的那些人端着碗,筷子停在半空中,忘了夹菜。

    “师叔,”风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不紧不慢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她不会说话。”

    不会说话。

    这四个字,从风觉的嘴里说出来,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,是不一样的。

    别人说的时候,是嘲讽,是好奇,是看热闹。

    风觉说的时候——

    羚羊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

    像是被人当众脱掉了衣服。

    她不是不愿意让人知道她不会说话。她只是不希望——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。

    舞元洛从后面走上前来,站在羚羊身侧,目光越过她,直直地看着风觉。

    “这可做不了弊的,”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,“没有字就是没有字。涿光山的弟子,应该不会因为私心包庇吧?”

    私心。

    这两个字像一根针,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
    风觉没有看她。他的目光落在云常手中的木牌上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像没有听见。

    但羚羊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指,微微蜷了一下。

    云常将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,然后把它递还给羚羊。

    “汝不必为不会说话这事苦恼过多。”他的声音温和,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,“一个人无法知其声,有多个原因。或许冥冥之中,这会给予你许多其他人无法得到的珍贵之物。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?”

    羚羊接过木牌,指尖微微发凉。

    她听不太懂。但她觉得这个老人在安慰她。

    “师叔,”风越在一旁提醒,“这木牌该如何定夺?”

    云常笑了笑,看向风觉。

    “这次的云层之关由你把握,便由你来定夺罢。”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风觉。

    他坐在那里,白衣如雪,面容沉静,像一尊被供奉了很久的玉像。他沉默了几息的时间——不长,但足够让殿内的空气变得又薄又紧。

    然后他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师叔,风觉以为,这并无影响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无字,或许是因为无法用语言形容。至纯之人,才得无字。”

    至纯之人。

    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。

    殿内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风琴和风越对视了一眼。风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笑,但眼里的表情像是在说——“原来如此”。风越则皱了皱眉,像是在判断这四个字的分量。

    云常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倒是不无道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——”风越拿起一块席位牌,正要递给羚羊。

    一只手伸过来,抢过了那块牌子。

    舞元洛握着那块席位牌,指节发白,眼眶泛红。

    不是哭。是气。

    “好一个‘至纯之人’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压了很久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出口,“我本以为你们涿光山的人会有所变化,没想到变得越发卑鄙了。”

    她转向风琴和风越,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。

    “你们二位应该还记得吧?前两年的遴选会,我可是在最后一关被刷下去的。你们用的什么理由?‘心性未定’。‘道心不稳’。全是这种——说你有错你就有错、说你不行你就不行的话。你们知道我为了入门准备了多久吗?你们知道我——”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算了。你们不会在乎的。”

    她的目光落在风觉身上。

    “我只想知道——她凭什么?”

    殿内没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风觉迎着她的目光,没有躲闪,也没有退让。

    “本次遴选会与从前不同,”他说,“相信你在云层幻境中已有所体会。查验木牌评字,也并非最后一关。”

    “就算如此,”舞元洛咬着牙,“我也对她的结果不服。”

    云常放下茶盏,从座位上站起来。

    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。他走到舞元洛面前,看着她,目光里没有责备,没有同情,只有一种很淡的、像秋天的天空一样辽阔的平静。

    “若这位羚羊姑娘在日后有任何不符合涿光山入门要求之处,”他说,“自然是会一视同仁地公平对待。但今日之事,不能说是包庇。无字的情况,涿光山开山以来第一次出现。既然无人能解释它,便只有先保留它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手。

    舞元洛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她把席位牌放在了云常掌心里。

    云常接过牌子,转身,递给羚羊。

    “收好。”

    羚羊双手接过,低下头,鞠了一躬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的时候,目光越过云常的肩膀,看向风觉。

    风觉没有看她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别处,像是在看殿外的云,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。

    但羚羊注意到,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,蜷起来的指节,慢慢松开了。

    入席之后,羚羊和符空被安排在了最末排的位置。

    魏执卿不知用了什么办法,从前面换到了他们旁边,坐下来的时候还喘着粗气,圆脸上带着一种“我厉害吧”的表情。

    符空看了他一眼,难得没有怼他。

    羚羊把席位牌放在膝边,又拿起那块木牌,翻到背面。

    还是空白的。

    她把手指按在木牌上,感受着木头细微的纹路。

    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风觉说,无字是因为无法用语言形容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。但她愿意相信。

    因为除此之外,她没有别的可以相信的东西了。

    前排的席位上,风越、风琴、云常和风觉四人围坐一处,声音压得很低。

    风越端起茶盏,先抿了一口,才慢悠悠地开口:“风觉师弟,你为何帮她?”

    风觉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面前的茶没有动过,手指搭在杯沿上,指腹轻轻摩挲着瓷器上那层薄薄的光泽。

    “实话实说罢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风琴轻轻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这位羚羊姑娘的资质的确不错。”她给自己倒了杯茶,水声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,“但我更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她看向风觉,眼尾微微上挑。

    “师弟与那舞元洛的事,由来已久。私以为,还是早日了断为好。”

    风觉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他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但他没有皱眉。

    “师姐说的是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风琴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

    她认识风觉的时间不算短,知道这个少年最擅长的事,就是把不想回答的问题,用最礼貌的方式轻轻推开。

    云常一直没有说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打盹,又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风觉,”他说,眼睛没有睁开,“你是想帮她治哑口?”

    风觉端茶的手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风越和风琴同时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师叔慧眼。”风觉放下茶盏,声音平静,但耳尖有一层极淡的粉色,在殿内柔和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。

    “师弟心善至此,”风越摇头笑了笑,“师兄都觉得惭愧。”

    风琴没有说话,但她看着风觉的目光,多了一层审视——不是警惕,是好奇。

    云常睁开眼,看了风觉一眼。那一眼很慢,像是在读一本很老的书,又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。

    “有是有,”他说,“不过需要些功夫才能得到。”

    风觉抬起了眼睛。

    “如何得?”

    云常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盏,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尽,才慢慢说了一句:

    “不急。等入门仪式之后,再说。”

    风觉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但他的手指,又搭上了杯沿,轻轻摩挲着那片微凉的瓷面。

    殿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
    远处有鸟鸣声传来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呼唤什么。

    风觉微微侧头,看了一眼殿外。

    云层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
    很微弱,但很坚定。

    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。    目标编号03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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