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风逍·遴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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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逍殿上,百余人席地而坐,蒲团从大殿深处一直铺到门槛边。
说是“百余人”,但真正能让人记住的没几个。
有人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,有人压低声音和邻座攀谈,有人闭目养神仿佛在自家禅房,也有人——比如后排角落里那位——已经打起了呼噜。
符空迅速扫了一圈,心里大致有了数。
这批新人,什么样的都有。
“敢问各位都是从何处来的?”有个圆脸的少年主动开口,声音不大,但周围几排都安静下来听他说。
“在下江南人氏,家父曾云游四海,有幸结识修仙之人,故得指点来此。”
“我是被人送来的,连路都不认识。”
“说来稀奇,我昨日还在客栈歇息,醒来便到了此处,还以为是死了……”
“我也是我也是!”
几句话的功夫,几个少年就熟络了起来,开始互相问姓名、问来处、问“你怕不怕”。
符空听着听着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他也怕。但他更怕的是——羚羊怕。
他侧头看了一眼。
羚羊坐在他右手边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脸上的表情不是在听这些人说话,也不是在想事情,而是一种很彻底的、心无旁骛的发呆。
她的目光落在大殿深处那排弟子身上。
准确地说,落在其中一个人身上。
符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皱了皱眉。
又是那个白衣少年。
大殿正前方的弟子列中,那个接引羚羊入殿的少年笔直地站着。他的位置在末列,不起眼,但不知为什么,符空总觉得这个人和周围所有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——不是高冷,不是傲慢,而是……一种很天然的疏离感,像一株长在悬崖上的草,不属于任何一片土壤。
“看够了没?”符空小声说。
羚羊没反应。
“羚羊。”
还是没反应。
符空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。羚羊眨了一下眼,慢慢转过头来看他,眼神里带着一点被打扰的不悦。
符空叹了口气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算了,懒得说她。
他把注意力转回大殿,正巧瞥见一个戴半边面具的玄服少年。
那人坐在靠前的位置,脊背挺得笔直,从侧面看过去,面具遮住了左半边脸,露出右半边轮廓分明的下颌和一只沉静的眼睛。他的衣袍颜色比周围所有人都深——大多数新人还穿着来时的便服,五颜六色,只有他一身玄黑,像一滴墨落进了染缸。
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,隐隐约约飘来几个词——“那戴面具的”“什么来头”“装什么神秘”。
玄服少年充耳不闻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符空正想收回视线,余光里忽然看见羚羊又转头了。
这一次,她看的是那个玄服少年。
而且是直直地盯着看。
符空愣了一下。
羚羊很少对人感兴趣。不,应该说——她对所有人都不感兴趣,除了吃的。但她今天已经盯着两个人看了:一个白衣,一个玄服。
而且她看这两个人的眼神不太一样。
看白衣少年的时候,她的眼神是好奇的、天真的,像小孩子第一次看见蝴蝶。
看玄服少年的时候——
符空说不上来。那眼神更复杂,像是在辨认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羚羊?”符空叫她。
羚羊没有应。她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。
符空忽然想起昨晚的事——她说过,梦里有个仙子。
他看了看白衣少年,又看了看玄服少年。
这两个人里,有一个是梦里的那个?
还是说——
两个都是?
“新人入门遴选,现在开始。”
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了符空的思绪。
站在大殿正前方的是一个弱冠之年的青年,素白长袍,衣襟处有银色风铃草纹样流转,腰悬一柄蓝色流苏佩剑。他的面容算不上惊艳,但胜在气质——清淡如风,站在那里就像一道风景。
他叫风越,涿光山风氏世家的大弟子。
在他身后,还有一位同样气度不凡的女子,身姿曼妙,眉目如画,正是大师姐风琴。
“涿光山并非单一修仙门派,”风越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而是风、云、雨、雾、霜五大修仙世家共居此地。每个世家每年会接纳若干外来弟子。待遴选结束,诸位可凭自己的意愿选择加入任何一家,改换姓氏,成为涿光山人。”
改换姓氏。
符空听到这四个字,下意识看了羚羊一眼。
羚羊没什么反应。她大概根本没在听。
风越继续说:“诸位目前尚不能称为弟子,只是‘新人’。涿光山曾有过弟子误入歧途的教训,自不会轻易接纳外来者。遴选的第一个环节——”
他抬手,大袖一挥。
万千彩蝶从他的袖中飞出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彩蝶。密密麻麻,五颜六色,翅膀上带着磷粉,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之后,像一片有生命的云,朝新人席位上压下来。
有人惊呼,有人伸手去接,有人吓得往后缩。
“不必惊慌,”风琴上前一步,声线柔和,“此乃验身彩蝶。诸位且安坐不动,彩蝶自会查验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凡有隐疾者,或携带不洁之物者,彩蝶会将之物取出。彩蝶在身侧停留满一刻钟者,方为资质合格。不满者,遣送下山。”
“资质?”有人小声问,“什么资质?”
风琴看了那人一眼,微微一笑:“所谓的资质,并非天资高低。天资虽有优劣,但并非成为弟子的唯一条件。涿光山要的,是璞玉。”
“璞玉者,无我、无情、无欲、无念。”
她说完,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有人咕哝:“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?”
符空没心思琢磨这些话。彩蝶已经落到了他身上,五六只,在他肩头、发顶、手背上停着,翅膀一开一合,像在嗅什么东西。
他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他偏头一看——羚羊身边,至少围了上百只彩蝶。
它们像一层薄纱一样覆在她身上、肩上、发间,翅膀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,几乎要把她整个人裹起来。有几只彩蝶从她袖口钻进去,衔出一叠黄符,扔在了地上;又有几只从她领口衔出一枚风铃草玉石,那玉石在空中转了一圈,彩蝶们似乎犹豫了一下,又把它放了回去。
整个过程,羚羊一动不动。
不是因为紧张。是因为她压根没注意这些彩蝶。
她在看别的地方。
彩蝶从她眼前飞过,她没有眨眼。她的目光越过那些飞舞的翅膀,落在弟子列中——风觉站在那里,身上也有几只彩蝶,但不多,三四只,安安静静地停在他的肩头,像栖在枝头的白蝶。
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微微侧头,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四目相对。
风觉先移开了目光。
羚羊眨了眨眼,正要收回视线,余光里忽然捕捉到另一个人——
玄服少年也在看她。
不对。
不是“也在看”。
是“一直在看”。
他的视线从面具后射过来,沉沉的,冷冷的,不带任何情绪,却让羚羊的后背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她猛地转过头去,对上那双眼睛。
玄服少年没有躲闪,也没有尴尬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——幅度极小,小到如果不是羚羊正好盯着他的脸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他说了一个字。
唇形很慢,很清晰。
羚羊读出来了。
他说的是——“别”。
别什么?
别看他?别来这里?别——
“一刻钟已到。”
风琴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彩蝶像听到了统一指令,齐齐振翅,从所有人身上飞起,在空中汇成一片彩色的云,缓缓落回风越的袖中。
“未满一刻钟者,请随弟子离殿。”
有人被带走了。三三两两,面色苍白,有人哭着不肯走,被两名白衣弟子搀着架了出去。
大殿里的人少了一半。
符空松了一口气。他低头数了数自己身上残留的彩蝶痕迹——不多,但够了。他又看了一眼羚羊——她身边的地上堆了一小堆被彩蝶剔除的东西:黄符、干粮、几块桂花糕。
她的吃食全没了。
符空几乎能想象到她知道这件事之后的表情。
“留下的各位,恭喜你们完成了第一步。”风琴的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一些,“请领取门服。”
几名弟子端着叠放整齐的白色衣袍走进来,每人分发一套。
风越再次抬手结印。
一阵清风掠过,符空低头一看——自己来时的旧布衫已经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素白的长袍,质地轻软,腰间配有银色绦带。
他抬头看羚羊。
她也换上了白衣。
白袍衬得她的肤色更白了,像新雪覆在旧雪上,整个人清清冷冷地坐在那里,和一刻钟前那个穿旧布衫的小姑娘判若两人。
符空看见好几个新人都朝她这边看。
他自己也有点看呆了,直到风琴的声音再次响起才回过神。
“接下来——”
话音未落,大殿外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且——慢——”
那声音拖得很长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,却让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风琴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惊讶,更像是一种“果然又来了”的无奈。
一道人影从殿外飞入,衣袂猎猎,落地时裙摆如花般散开。
是个女子。
看起来二十出头,流苏髻,长发未全部束起,散在肩后,一双眼睛又冷又媚,像淬了毒的刀锋。她扫了一眼殿内众人,嘴角微微一弯,笑得不怀好意。
“舞元洛,”风琴深吸一口气,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“怕什么?”舞元洛一甩袖子,眼波流转,“我又不是来吃人的。”
她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娇嗔,但殿内没有人觉得好笑。
符空注意到,风琴的手指在佩剑上轻轻叩了两下——那是随时准备出手的姿势。
“舞元洛是谁?”有人小声问。
“不知道,但看起来不好惹。”
“她穿的不是涿光山的衣服……”
舞元洛绕着新人席位走了一圈,步伐很慢,像在检阅什么。她每经过一个人,那人就不自觉地往后缩。
走到羚羊面前时,她停了。
低头,上下打量。
羚羊抬头看她,不躲不闪,甚至还歪了一下头,像是在研究眼前这个人是个什么东西。
舞元洛挑了挑眉。
“小丫头,胆子不小。”
她没再多说,继续往前走,直到走到弟子列前,才停下来。
她面前站着风觉。
舞元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方才那种冷厉的、玩世不恭的神气忽然褪去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脆弱的认真。
“你就不能为我说一句话吗?”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我求了两年。两年。每年遴选都是第一名。没有哪个世家敢收我。你以为我不知道为什么?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风觉看着她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他的眼睛是淡色的,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,映得出人影,却看不出情绪。
“你就不愿——”舞元洛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为我说一句话?”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风觉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遴选尚未结束。若想参加,请入席。”
舞元洛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殿内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入席。”
她转身,走到新人席位的最后一排,随便挑了个蒲团坐下,双腿一盘,闭上了眼睛。
符空大气都不敢出。
他偷偷看了一眼风觉——那个白衣少年已经回到弟子列中,站在原来的位置,表情和之前一模一样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符空忽然有点佩服这个人。
同时也有点毛骨悚然。
风越清了清嗓子,像是要将刚才那一幕从空气中抹去。
“诸位,”他的语气恢复如常,“接下来将由风觉带你们前往云遥殿,进行第二项遴选。”
风觉从弟子列中走出来。
他从末列走到前方,经过风越身边时,风越微微侧身,让出了主位——这个细节被许多人注意到了。
风觉不是普通的弟子。
他的年纪看起来很小,面容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,但他的步伐、姿态、眼神,都不像一个未满十二岁的少年。
“请随我来。”他说。
声音薄而凉,像冬天的风穿过竹林。
他转身往殿外走,经过羚羊身边时——
他停了一步。
极短的一步,短到如果不是羚羊正在看他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他没有转头,也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,像是在确认她跟上了没有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羚羊站起来,跟了上去。
符空在后面追了两步,想拉住她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。
他看了看风觉的背影,又看了看羚羊的后脑勺,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翻上来了。
不是吃醋——至少他不愿意承认是吃醋。
是一种直觉。
他觉得那个叫风觉的少年,不只是长得像“梦中仙子”那么简单。
他一定知道什么。
而羚羊——
羚羊已经跟着他走出大殿了,脚步轻快,甚至有点迫不及待。
符空咬了咬牙,跟了上去。
他注意到,在他们身后,那个戴面具的玄服少年也站了起来,不紧不慢地跟着队伍往外走。
他的视线越过人群,落在羚羊的背上。
符空不知道的是——在舞元洛闯入大殿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的那一小段时间里,玄服少年曾经无声地走到羚羊身后,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羚羊一个人听见。
那句话是:
“我说过,不要去涿光山。”
而羚羊当时猛地回头,身后却只有空荡荡的空气。
舞元洛的闹剧,替那个人打了一个完美的掩护。 目标编号03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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