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及笄·入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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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日上三竿。
羚羊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。她在榻上翻了个身,眯着眼想了很久,才记起昨晚那个梦——
梦里有一位仙子,好看得不像是真的。
他好像说了什么话。可惜一个字都记不清了。
羚羊摸了摸自己的耳后。胎记消失的地方,皮肤光滑得像从未有过任何痕迹。但她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凉意,像有人刚刚触碰过。
她发了一会儿呆,直到符空在外面敲门。
“羚羊!该走了!”
嶓冢山在龙翔镇以西,快马加鞭也要走上三天。
符草生雇了一辆牛车,慢悠悠地晃了两日半。这一路上,符空出奇地安静,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羚羊耳边絮絮叨叨,只是时不时地看她一眼,然后又把目光移开。
羚羊靠在包袱上,嘴里嚼着干桂花,半眯着眼睛晒太阳。
她不知道符空在想什么。
但符空想得很清楚。
爹昨晚找过他,说得很直接——“你陪她一起去。两个人有个照应。”
没有纠结,没有犹豫,甚至没有问他愿不愿意。
符草生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“明天记得把柴劈了”。
符空点了点头。
就这么定了。
第三日清晨,牛车终于远远望见了那座山的轮廓。
嶓冢山不高,也不算险峻,但云雾常年盘在山腰,远远看去像披了一层纱。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草甸,野花零星,溪水潺潺,安静得有些过分的荒凉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符草生从牛车上跳下来,瘸着腿走了几步,四顾张望。
羚羊跟着下车,踩在草地上,靴子被露水打湿了半截。她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不紧张,也不期待,甚至还有点困。
符空背着两个人的包袱,站在她身边,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袖子,像怕她被风吹走似的。
“爹,”符空压低声音,“那个黑衣人说的‘有人迎接’,人在哪儿?”
符草生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把羚羊送到这里,别的全听天由命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符,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枚发光的玉石——形状像一朵风铃草,光晕柔和,在他掌心里像一小团被凝固的月光。
“羊儿,”符草生唤她的乳名,声音有些发紧,“这枚玉石是信物。若有人来接你,拿给人家看。”
羚羊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,然后揣进了袖子里。
“还有这些符,”符草生把那一叠黄符也塞给她,“爹写了用法,你路上看。不难,看了就会。”
符空在旁边插嘴:“爹,羚羊识字不多。”
符草生一愣,这才想起来——这孩子连私塾都没上完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补救的话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也罢,”他把包袱解下来,递给符空,“里面装了干粮和她爱吃的零嘴。贴身衣物在夹层里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符空。
“照顾好她。”
就三个字。
符空点了点头。
没有多余的话。该说的,昨晚已经说过了。
符草生退后两步,站在牛车旁,看着两个孩子并肩站在草甸上。晨风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,一高一矮,一个沉稳一个散漫。
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。
就在这时,天边传来一声清亮的鸣叫。
那声音不像任何飞禽。太远了,却像在耳边;太轻了,却震得胸腔发闷。
三人同时抬头。
云端裂开一道缝,一只巨大的鹊鸟从缝隙中穿出,翅展足有四五丈,尾羽拖曳如流光。它的羽毛不是寻常的灰黑色,而是泛着银白的冷光,像月光凝成了实体。
它俯冲而下,带起的风吹得草甸上的野花伏倒一片。
羚羊站在原地没动。
她不是不怕,是来不及怕。那只仙鹊来得太快,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,一双巨大的爪子已经轻轻扣住了她的双肩,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。
“羚羊!”符空扑上去,一把抓住了她的手。
仙鹊振翅,符空的双脚离了地。
他没有慌。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会上去。
符草生站在地上,仰着头,看着两个孩子越飞越高。
他没有跪,没有磕头,没有喊“求仙鹊将小儿一并带去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一手遮着眼上的阳光,一手垂在身侧,微微发抖。
“等你们回来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仙鹊穿过云层的那一瞬间,整个世界都变了。
云层之下是人间——灰蒙蒙的天,灰蒙蒙的山。
云层之上,是另一个世界。
天是极淡的青蓝色,像上好的瓷器釉面。阳光从某个看不见的方向倾泻下来,不刺眼,却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。
远处有连绵的山峰,山腰缠着玉带一样的云雾,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白雪。近处是一片巨大的柏林,树干粗得要三五人合抱,树冠遮天蔽日,但树下并不阴暗,因为每一片柏叶都在发光——不是反射阳光,而是自己发着幽幽的翠色。
羚羊趴在仙鹊背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切。
符空在她身后,左手死死抓着仙鹊的羽毛,右手箍着羚羊的腰。他也很紧张,但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进她后背。
他盯着前方,目光很定。
仙鹊忽然开始下降。
失重感猛地袭来,符空的手臂收紧了一些。羚羊倒是没什么反应,甚至伸手去够了一片从眼前飘过的彩色羽毛,捏在指间看了看,然后松手,让它被风卷走了。
仙鹊落在了一块巨大的青色岩石上。
岩石下方是一汪清泉,泉水不是透明的,而是泛着浅浅的乳白色,像掺了牛乳的茶。仙鹊将二人轻轻放在泉边,然后展翅飞走了。
还没等符空站稳,泉水里忽然翻涌起来。
有什么东西从水底蹿了出来。
那东西形如喜鹊,却长了十只翅膀——不,不是翅膀,是翅状的鳞甲,每一片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,像碎钻嵌在羽毛上。它的身体很长,在水流中蜿蜒游动,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。
不止一只。
泉水里涌出了成群结队的这种生物,簇拥着、推挤着,将符空和羚羊托上了它们的脊背。
“呜呼——”符空惊呼出声,身体被带着往前冲。
羚羊一把抓住他,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,趴在那只最大的鳛鳛鱼背上,任凭它带着他们翻山越岭。
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,水雾弥漫,阳光穿过水雾,在空中架起一座若隐若现的彩虹。两岸的桃花开得正盛,花瓣被水流卷起,跟着他们一起往前漂。
山间有不知名的白鸟掠过,翅膀上带着赤红色的斑纹,鸣叫声像玉珠落盘。
鳛鳛鱼群带着他们穿过瀑布,穿过峡谷,穿过一片又一片的花林,最终停在一处柏林前。
水流在这里变缓了。
鳛鳛鱼将二人轻轻放在岸边的石阶上,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沉入水底,鳞光熄灭,像一盏盏被吹灭的灯。
符空瘫坐在石阶上,大口喘着气。
羚羊站在他身边,衣袍湿了大半,发髻散了,几缕碎发贴在脸侧。她看起来不像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旅程,倒像只是发了一会儿呆。
她抬头,看见了前方站着的人。
一共七个。
为首的是一个丹凤眼的少年,看起来十五六岁,穿一身素白的长袍,腰束银色绦带,脚踩云履。他身后六人,男女皆有,年纪相仿,衣饰相同。
他们站成一排,姿态从容,像是等了很久了。
“什么人?”丹凤眼少年开口问道,语气不冷不热。
符空赶紧爬起来,从怀里摸出那枚风铃草玉石,双手奉上:“我们受人之托来到这里。不知几位是否知晓此事?”
少年接过玉石,在指尖转了转,眉头微蹙。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凑过来看,低声议论了几句。
“这枚玉石,”丹凤眼少年抬眼看着符空,“你们是从何处得来的?”
“一位……一位恩人。”符空斟酌着用词,“他救过我和我姐的命,也是他让我们来这里的。”
少年沉默片刻,将玉石还给了他。
“此处不是嶓冢山。”他说。
符空一愣:“什么?”
“嶓冢山是人间的山。”少年侧身,抬手一指身后云雾缭绕的远方,“此处已是世外仙山,名唤涿光。”
涿光山。
符空想起爹提过这个名字——那个黑衣人说过,不要去涿光山。
不对,是那个梦中少年对羚羊说的。
不对,羚羊没说,是那个少年说的。
符空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“二位请随我来。”丹凤眼少年没有再多问,转身便走。
羚羊跟上去,符空赶紧拉住她,压低声音:“羚羊,你记不记得——那个黑衣人说过,不要去涿光山?”
羚羊歪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很茫然。
她记得梦里有人说过这句话,但那个人不是黑衣人。那个人是仙子。
她说不出来,只能摇摇头,表示“我不记得”。
符空咬了咬牙,没再说什么,牵着她跟了上去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前方的路突然断了。
不是路坏了,是山体在这里被齐齐斩开,形成了一道万丈深渊。对面是另一座山峰,目测至少有百丈之遥。
深渊中云雾翻滚,看不清底。风从下方涌上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。
“到了。”丹凤眼少年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二人,“此处是涿光仙山的入口。过了这座桥,便能见到师尊们。”
符空往前看了一眼,只看见断崖和对面的山,中间什么都没有。
“桥?”他问,“桥在哪儿?”
少年笑了笑,没说话。
羚羊往前走了两步。在她眼里,断崖上分明架着一座桥——石质的,桥面宽阔,两侧有低矮的石栏,桥头还立着两根石柱,柱顶雕着风铃草的花纹。
桥就在那里,清清楚楚。
她不明白符空为什么看不见。
符空又揉了一次眼睛,这次他隐约看见了——不是完整的桥,而是一些断断续续的线条,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,时隐时现。
“只有有缘人才能看见。”丹凤眼少年说,“看见了,便能过去。看不见……”
他没说后半句。
符空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羚羊的手:“羚羊,我们一起走。”
羚羊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他们踏上了那座桥。
起初几步还算平稳。符空能感觉到脚下有实地,虽然看不见,但踩上去是实的。他紧紧跟着羚羊的脚步,一步也不敢落下。
走到大约三分之一处,桥面忽然开始摇晃。
不是风,是桥本身在晃。符空低头去看——他看见了一根根尖锐的荆棘,从桥面上凭空长出来,像倒刺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。
“羚羊!”他喊了一声。
羚羊回头,看见符空站在原地不动了。她歪头看了看他的脚底下——什么都没有。桥面光洁平整,连一粒石子都没有。
她看不见那些荆棘。
“你先走,”符空说,声音有些发紧,“我……我随后就来。”
羚羊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。她不会说话,但她的眼神在问:你确定?
符空点头。
羚羊犹豫了一下,还是松开了他的手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她走得很稳,不快不慢,像在自家的院子里散步。
符空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。那些荆棘缠上了他的脚踝,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皮肉,疼得他直冒冷汗。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——荆棘扎得更深了。又一步——鲜血渗出来,染红了鞋袜。
他咬牙想再走,脚却像被钉住了一样,纹丝不动。
但他没有喊她回来。
他知道她必须过去。
“羚羊——”
他喊了一声,声音被风吹散了。
羚羊没有回头。她已经走到了桥的那一头,脚步刚刚踏上对面的实地。
符空松了口气,心想:至少她过去了。
下一瞬,眼前的桥消失了。
不是渐渐淡去,而是像被人从中间抽走了一样,连同荆棘、石栏、桥面——全部消失。符空发现自己站在断崖的边缘,脚下就是万丈深渊。
他猛地后退了两步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“别慌。”丹凤眼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能过仙桥者,方为有缘人。过不了的,自有人会送他去该去的地方。”
符空转头,看见那七位白衣少年还站在原地,神情平静,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。
“那我姐——”
“她已过去了。”丹凤眼少年抬了抬下巴,示意对面的山峰,“放心,涿光山从不驱逐有缘人。至于你……”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笑:“你也不是没有缘分,只是缘分浅了些。走不了桥的人,另有路径。走吧,等我们到了大殿,你那位姐姐大概已经在了。”
符空还想说什么,丹凤眼少年已经转身走了。
他只好跟上去。
羚羊站在桥的这一头,回头的时候,发现身后的桥和符空一起消失了。
她愣住了。
她跑回断崖边,往下看——只有云雾,深不见底的云雾。没有桥,没有符空,什么都没有。
“符空——”她张嘴,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,像风吹过空旷的房间。
她在原地转了两圈,急得眼眶发红。从小到大,她从来没有和符空分开过。不管去哪里,符空都在她身边,替她说话,替她挡事,替她解释她说不出口的一切。
现在他不在了。
她该怎么办?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踩在碎石上,几乎听不见。但羚羊的耳朵从小就很灵——也许是因为不会说话,其他感官反而比常人敏锐。
她猛地转身。
一个少年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白衣,黑发,腰束银绦,和之前那七个人的装束相似,但又不完全相同。他的衣领上绣着一枚银色的风铃草纹样,那七个人没有。
他比丹凤眼少年还要好看。
不,不是“好看”这个词能形容的。他的皮肤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磷光,像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。眉眼如画,但不是画中人的那种精致——画中人太完美了,完美得不真实。而他站在这里,活生生的,呼吸着,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反而让人觉得不像真的。
羚羊怔怔地看着他。
她见过这个人。
在梦里。
白衣少年也在看她。他的表情很淡,不惊讶,不好奇,只是平静地打量着她,像在看一块刚出土的石头,琢磨着该放在什么地方。
“汝为何人?”他开口了。
声音很薄,很凉,像冬天第一场雪落在青瓦上。
羚羊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摇了摇头。
少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皱,是那种“发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”的本能反应。
“汝不会说话?”
羚羊点头。
少年的表情柔和了一点,虽然只是一点。他又问:“是何人送汝来此?”
羚羊从袖中掏出那枚风铃草玉石,递了过去。
少年接过,指尖在玉石表面轻轻划过。光晕在他的指腹下微微一闪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他沉默了片刻,将玉石还给她。
“随我来。”
他转身便走,没有多问一句。
羚羊没有动。
她站在原地,目光越过少年的肩膀,看向空无一物的断崖——符空就是从那里消失的。
她伸手拉住了少年的袖子。
少年的脚步顿住了。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,又抬眼看她,神情有些意外——不是因为被拉住了,而是因为居然有人敢拉他。
羚羊用另一只手比划。她先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断崖,然后比了一个符空的身高——比她高半头——又比了一个走路的样子,最后两手一摊,露出一个“他不见了”的表情。
少年看着她的手势,一开始没什么反应,看到最后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很浅,浅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。但羚羊注意到了。
“是有人同汝一道过来的?”他问。
羚羊用力点头。
“伊不见了?”
又点头。
少年沉吟片刻:“放心,涿光仙山从不驱逐有缘人。走不了仙桥的人,自有别径可通。此时大约已在大殿之中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羚羊依然不放心的表情,又补了一句:“吾猜想,伊此刻正在等汝。”
羚羊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她双手合十,朝少年弯了弯腰,算是道谢。
少年看着她做这个动作,那点浅淡的笑意又浮了上来,但这次他没有掩饰,任由它在嘴角停了一瞬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长袖一拂,脚底凭空生出一阵风,将他和羚羊一同托起,往山巅飞去。
风逍殿坐落在涿光山的主峰之巅。
大殿以素色玉石砌成,不施彩绘,却自有光华流转。殿顶的瓦片是半透明的,阳光透过瓦片洒下来,在大殿内部形成一片柔和的、乳白色的光晕。
殿内已站了百余人,皆着白衣,分列两班。正中间空出一片圆形的场地,铺着数十个素色的蒲团,整整齐齐。
几只羚羊在大殿内悠然踱步——不是寻常的羚羊,它们的毛色是淡淡的彩虹色,在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,角是半透明的,像上好的羊脂玉雕刻而成。
殿中最引人注目的,是那十二根银色的立柱。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风铃草的纹样,从柱底缠绕到柱顶,栩栩如生,仿佛风一吹就会发出声响。
大殿正上方的横梁上,悬着一块黑漆金字匾额,笔力遒劲:
风逍殿
符空被带进来的时候,大殿里已经站满了人。
他被人引到蒲团区域的后排,安排了一个位置坐下。他东张西望地找羚羊,从前排看到后排,从左班看到右班,都没看见她的影子。
“别找了。”坐在他旁边的一个人低声说,“新人还没到齐。你姐要是过了仙桥,得从正门进来,比咱们晚。”
符空将信将疑,但也没别的办法,只好坐在蒲团上等。
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大殿门口忽然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往那个方向看去。
羚羊从大殿的正门走进来。
她身上的衣裳还是赶路时穿的那件旧布衫,湿了大半,头发散了大半,脚上的鞋子沾满了泥。放在人群里,她本该是最不起眼的那个。
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。
不是因为她衣衫不整。而是因为她走进来的样子——不慌不忙,不急不躁,像一片云飘进了大殿,对周围的一切既不好奇也不畏惧,甚至有点心不在焉。
她太美了。
不是那种精心修饰的美,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、不自知的美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美——别人盯着她看的时候,她不会害羞,不会得意,只是很困惑地回看过去,好像在问:你看我做什么?
符空在后排站起来,使劲挥手。
羚羊看见了他,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—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幅度很小,但符空知道,那是她在笑。
她想走过去,但被一个白衣门徒拦住了,指了指前排的一个蒲团,示意她坐那里。
羚羊看了一眼符空的方向,又看了一眼那个蒲团,犹豫了一下,还是乖乖坐了过去。
她坐在了最前排。
她的正前方,是那十二根银色立柱环绕的中心区域。
而她的右手边,隔了三个蒲团的位置,坐着一个人。
白衣,黑发,衣领上绣着银色的风铃草。
正是那个在断崖边接引她的少年。
他在那一排门徒的最末列,笔直地站着,目光平视前方,没有看她。
但羚羊偏着头,一直看他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旁边的人都注意到了,开始窃窃私语。
少年终于忍不住微微侧过脸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:“看够了?”
羚羊眨了眨眼,没有移开目光。
她不会说话,但她用眼神回答了:没有。
少年似乎读懂了。他嘴唇动了一下,最终什么都没说,把脸转了回去。
但他的耳尖,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粉红色。
符空坐在后排,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皱了皱眉。
那个坐在前排的、好看得不像话的白衣少年——是谁?
为什么羚羊一直盯着他看?
而羚羊在看他的时候,那个少年的耳朵为什么会红?
符空说不上来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是什么。
他只是忽然觉得,这座仙山,好像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。 目标编号03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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