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听学·受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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私塾设在镇东头的关帝庙里,三间打通的大房,摆了二十来张木桌。夫子姓周,是个五十来岁的落第秀才,教了十几年书,镇上的孩子大半都是他的学生。
按理说,八岁就该入学了。
但符羚羊十岁才被符空拽着走进那扇门。
“你就当去吃点心,”符空一手举着桂花糕,一手牵着她,“夫子讲课你就听着,不想听就睡,没人敢说你。”
羚羊看了他一眼,不置可否,但还是跟着走了。
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。二十多个学童挤在一间屋子里,叽叽喳喳,像一笼刚开锅的饺子。她站在门口,脚底下像生了根。
符空已经蹿进去占了两个位子,回头冲她招手:“羚羊!这边这边!”
她没动。
符空又跑回来,踮起脚帮她理了理发髻,顺手把她耳后的碎发拨下来,遮住那对羚羊角胎记。他的动作很自然,像做过无数遍一样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夫子要是叫你回答问题,你就不答。我会举手。”
符空拍了拍胸脯,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羚羊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算是笑了。
符空很满意,牵着她的手走进去。
第一天,相安无事。
夫子点名点到“符羚羊”的时候,没人应答。叫到第三声,一个尖尖的声音从后排冒出来:“到!”
夫子推了推眼镜,往后面扫了一眼,只看见一排低下去的脑袋,没发现端倪,便继续往下点。
“符空!”
“到!”——这一声中气十足,震得窗纸都抖了抖。
羚羊偏过头,符空正冲她挤眼睛。她垂下眼,把脸藏进袖子里,无声地弯了弯嘴角。
瞒得过初一,瞒不过十五。
羚羊比班里大部分孩子都高半头,又生得白净,周夫子想不注意她都难。第三天课上,他踱到她桌边,停下来,拿戒尺点了点她的桌面。
“符羚羊,你来解一下这句‘有朋自远方来’。”
羚羊抬头看他,没动。
“你不妨说说自己的理解。”周夫子捋着胡子,语气还算和善。
羚羊眨了眨眼,还是没动。
她不是故意不答。她是真的开不了口。
后排已经有学童在窃窃私语。符空把手举得老高,整个人都快从椅子上弹起来了。
周夫子压了压手:“符空,你坐下。我没问你。”
然后他转向羚羊,语气沉了几分:“老夫已问你两遍,你一个字未答。是不知,还是不愿?”
羚羊摇了摇头。
她摇头的意思是:我不是不愿,我是不会说。
但周夫子没看懂。
“摇头是何意?你若不会,点头便是。你若不愿回答,也点头便是。你既不说话,也不点头,叫老夫如何与你沟通?”
符空终于忍不住了,腾地站起来:“夫子!羚羊她不会说话!”
满堂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笑声像炸开了锅。
“她是哑巴啊?”
“怪不得从来没见过她跟人讲话!”
“那她还来上什么学?”
周夫子皱着眉头看了羚羊一眼,又看向符空:“第一日点名,是谁替她答的到?”
符空抿着嘴,没说话。
“是你吧?”周夫子叹了口气,“符空,你替她瞒了两日,难道还能替她瞒一辈子?她不能言语,便不适合来此听学。老夫精力有限,顾不了每个孩子。你带她回去吧。”
符空气得脸涨红,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。
羚羊拉了拉他的袖子,摇了摇头,意思是:算了,走吧。
符空没动。
“夫子,”他的声音有点抖,“她只是不会说话,又不是听不懂。您讲的那些,她都能记住。”
“那谁来考她?谁来问她?”周夫子摇摇头,“符空,你有这份心是好的,但读书不只是听,还要问、要答、要辩。她做不到,你硬要她来,反而是为难她。”
符空还想说什么,羚羊已经站起来,拽着他往外走。
她力气大得出奇,符空被拉得趔趄了一下,跟着她出了门。
身后是学童们的哄笑声。
“哑巴!哑巴!”
“符空是骗人精!”
符空猛地回头,羚羊伸手捂住他的耳朵,把他推了出去。
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。
镇子东边有一条小河,叫青溪,水不深,最深处也只到成人的腰际。夏天孩子们常在那里摸鱼,冬天结了薄冰,就拿石头砸着玩。
现在不是夏天也不是冬天,河边没有人。
符空蹲在岸上,气鼓鼓地往水里扔石头。一颗,两颗,三颗——每颗都砸得水花四溅。
羚羊站在他身后,一开始还由着他,后来觉得不对劲。
风忽然凉了。
明明是大白天,日头还挂在天上,但河面上渐渐升起一层薄雾,浓得不像话,像有人在水底下烧了一把湿柴。
羚羊打了个寒颤。
她扯了扯符空的衣角。
符空没理她,又扔了一颗石头。
她又扯,用力了些。
“干嘛呀!”符空甩开她的手,“我就扔一会儿,又不耽误回去!”
羚羊摇摇头,往后退了一步,又扯他。
这一次她用了全力,符空被拽得趔趄了一下,正要发火,忽然脚踝一紧——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,冰凉滑腻,像一根湿透的绳子。
他低头,看见水里伸出一只灰白的手,五指紧紧箍着他的脚腕。
“羚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整个人被拖进了水里。
羚羊扑过去抱住他的腰,死死不松手。那股力量大得惊人,她连人带符空一起被拖向河心。水没过膝盖,没过腰,没过胸口。
她不会游泳。
冰凉的河水灌进嘴里,她拼命睁着眼,看见水底下有东西在游——不止一个,是很多个。灰白色的影子,像人的形状,又不像,四肢折成了不可能的角度,在水里快速移动。
符空已经被拖到更深处了,他的脸在水面上最后闪现了一下,然后没入黑暗。
羚羊想喊,喊不出声。
她急了。
那股急劲儿像一把火从胸口烧到四肢,她感觉耳后一阵灼烫——那对羚羊角胎记像被烙铁烫了一样,剧痛中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。
她猛地一挣,缠住她的那股力量碎了。
然后她一头扎进了水里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游的。她本来不会游泳。但那一刻她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操控着,手脚自己动了起来,往下,再往下。
水底很暗。
她隐约看见符空被几团灰白色的影子裹着,正在往下沉。那些影子察觉到她靠近,猛地散开,又迅速从四面八方涌上来。
它们缠住她的手脚、她的脖子、她的腰,把她往后拽。
就在这时,她耳后的胎记忽然亮了。
不是红光,是暗红色的光,像炭火被风吹旺了那一瞬间。那光从她耳后蔓延开来,在水底下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。
灰白色的影子像被火烧到一样,尖啸着散开,在水中化为碎片。
然后羚羊看见了一个人。
一个少年。
他从更深处的水底游上来,逆着光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剪影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在暗色的水底像两盏冷色的灯。
他不是来救她的。
他径直游向她,伸手,绕过她的脖子,手指按上了她耳后的胎记。
羚羊想躲,但浑身像被定住了一样,动不了。
他的手指很凉,力道却不轻,像是要从她身体里挖出什么东西。那触碰的瞬间,羚羊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从耳后炸开,蔓延到整个头颅,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点了一把火。
她想尖叫,但水里发不出声音。
眼前开始发黑。
失去意识之前,她听见一个声音,贴着她的耳朵,清晰得像在岸上说话一样:
“别忘了我。我会回来找你。”
然后她感觉到一双手把她往上托。
那个人把她和符空一起,推向了水面。
再然后,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符草生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不会跳了。
两个孩子在床榻上并排躺着,浑身湿透,脸色发青,一动不动。他妻子哭得已经站不住,瘫在地上,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“我的儿啊”。
床边站着一个人。
黑纱斗笠,玄色长袍,左手按剑。
正是十五年前那个把羚羊塞给他的斗笠男子。
他这次来得巧。或者说,他一直就没走远。
“他们没事。”斗笠男子的声音还是那么冷,“呛了水,但气息还在。最迟明早会醒。”
符草生想问“你怎么知道”,但没敢问。
斗笠男子走到榻边,俯下身,拨开羚羊耳后的头发。他看了很久,手指在剑柄上来回摩挲,像在思考什么。
“胎记消失了。”他说。
符草生一愣,凑过去看——果然,那对陪伴了羚羊十五年的羚羊角胎记,干干净净地不见了,皮肤光洁如初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斗笠男子没有回答。他直起身,沉默了片刻,才说:
“开始了。”
“什么开始了?”
斗笠男子转身,从袖中取出一枚发着微光的玉石,形如风铃草,光晕柔和。他将它放在羚羊枕边。
“五年之后,送她去嶓冢山。山下会有人等她。”
“嶓冢山?那是什么地方?为什么要送她去?”
斗笠男子已经走到门口,闻言停了一步。
“命数如此。”
然后他推门出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羚羊醒后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她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梦里有人在她耳边说话,声音很好听,但内容一个字都想不起来。还有一双眼睛,在黑暗里亮着,像两盏冷色的灯。
她想看清那张脸,但每次快要看清的时候,梦就碎了。
除此以外,生活一切如常。
她吃,她睡,她靠在廊柱上发呆,偶尔被符空拽着出去走一走。周夫子那件事之后,她再没去过私塾,也不想去了。
符空倒是天天去,回来后把学到的东西讲给她听。她听不听,取决于他手里有没有拿着吃的。
五年,就这么过去了。
符空十三岁了,长高了一大截,嗓音开始变粗,门牙也长齐了。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哭,但护羚羊的毛病一点没改,甚至有变本加厉的趋势。
“爹,为什么一定要送羚羊去那个什么嶓冢山?”符空把筷子往桌上一搁,饭也不吃了。
符草生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夫人一眼。夫人正在收拾碗筷,没注意这边的动静。
“你还记得小时候,我和你说过的吗?”符草生放下碗,声音压低了一些。
符空愣了一下。
他记得。
爹喝醉的时候说过——羚羊是从芦苇地里抱回来的。把她交过来的那个人,不像人。
他那时候还小,不太懂“不像人”是什么意思。但他记住了一件事:羚羊不是他的亲姐姐。
可那又怎样?
在符空心里,这件事从来没有改变过任何东西。
“记得。”符空说。
“那个人,就是昨晚把你们从河里救起来的那位。”符草生搓了搓手,“他说的,五年后送羚羊去嶓冢山。咱们……不能不照办。”
符空沉默了很久。
他不是在消化“羚羊不是亲姐”这件事——他早就知道了。
他是在想:为什么一定要送走?
“那我陪她去。”他说。
符草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你愿意的话……去吧。”
约定之日的前一晚,星云密布。
羚羊侧躺在床榻上,嘴里嚼着干桂花,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窗外的虫鸣。明天要出发去那个她从没听过的地方——嶓冢山,听起来就很远。
但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。去哪儿都行,反正带着吃的就行。
符空推门进来的时候,她正翻了个身,准备睡了。
“喝不喝?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壶酒,在她面前晃了晃。
羚羊的眼睛亮了。她坐起来,伸手就抢。
“哎哎哎,急什么!”符空把酒壶举高,“我就带了一壶,你省着点喝!”
羚羊不理他,一把夺过来,对着壶嘴就灌了一口。
然后她的脸皱成了一团。
符空笑出了声:“没喝过吧?辣不辣?”
羚羊瞪了他一眼,又灌了一口。这一口下去,眉头舒展了些,她把酒壶抱在怀里,不肯撒手。
“明天我送你去,”符空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,“爹本来不让,我求了好久才答应的。”
羚羊没看他,又喝了一口。
“到了那边,”符空顿了顿,声音又低了几分,“如果有人欺负你——你就记着,我迟早会来找你的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静。
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很容易。
是因为他已经决定了。
不管涿光山是什么地方,不管修仙是什么东西,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走——他都会去。
不是因为她是他的亲姐姐。
是因为她是羚羊。
羚羊抱着酒壶,躺在窗下,被风吹得昏昏欲睡。桂花酒的后劲上来了,她觉得天花板在转,窗外的星星也在转,转得她眼皮越来越沉。
她没有注意到,窗口有一缕黑影,像烟一样渗了进来。
那缕黑烟落在地上,无声无息地凝成了一个人的形状。
少年。
他穿着深色的长袍,乌发半束,面庞白得像从未见过日光。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,尤其是那双眼睛——眼尾微微上挑,该是桃花眼的形状,但瞳色极淡,淡到近乎透明,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。
没有温度。
他站在羚羊的榻边,低头看着她。
她醉了,脸颊泛着淡粉色,嘴唇微张,呼吸均匀,手里的酒壶已经滚到了地上。
少年伸出手。
苍白的手指,骨节分明,缓缓伸向她耳后的位置——那里已经没有胎记了,但他还是按了上去。
就在他的指尖触上她皮肤的一瞬间,羚羊猛地睁开了眼。
四目相对。
羚羊的眼神从惊惧变成茫然,又从茫然变成一种近乎天真的惊艳。
她从来没有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。
像画上的仙童,像庙里的壁画活了,像月光做的。
少年没有收回手,反而欺身向前。他单手撑在她耳侧的榻上,俯下身,鼻尖几乎抵上她的鼻尖。
“我说过,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风穿过竹林,“我会回来找你。”
羚羊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人。但那个声音——那个在水底、在梦里反复出现的声音——和眼前这个人重合了。
你是谁?她想问,但问不出。
“听话,”少年说,“不要去涿光山。”
涿光山。
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羚羊的脑海。她不记得在哪听过,但那一瞬间,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闷闷地疼。
为什么不要去?
她想抓住他问清楚,但手臂抬不起来。身体像被灌了铅,越来越沉,越来越沉。
少年的脸在她视线里变得模糊。她只看见他退开一步,身影像水墨一样化开,散成一缕黑烟,从窗口飘了出去。
远处传来一声鹤唳。
然后,一切归于沉寂。
羚羊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夜,她又做了那个梦。
梦里有一双冷色的眼睛,和一片她从未见过、却莫名觉得熟悉的山。
山很高,山顶有雾,雾里有若有若无的琴声。
她想走近,但脚步迈不开。
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。
或者说——有什么东西在保护她。 目标编号03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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