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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楔子·涿光遗祸

    涿光山本是人间仙境。

    风、云、雨、雾、霜五大修仙世家踞于此地千年，与世无争。直到那一天，一位走火入魔的女弟子勾结外界恶人，引百鬼攻山。仙魔大战持续了三天三夜，涿光灵石的威力最终将女弟子净化，却没能救下她的性命——她被逼至悬崖，抱着一团襁褓，纵身而下。

    传言说，那个刚出生的鬼娃与她一同粉身碎骨。

    传言终究是传言。

    第一章·芦苇地的婴儿

    中元节的傍晚，龙翔镇没有一户人家敢开门。

    长街上阴风打着旋儿，把各家各户贴在门板上的黄符吹得猎猎作响。偶尔从巷子深处传来一两声若有若无的呜咽，分不清是风还是别的东西。

    唯一的例外，是一个瘸了一条腿的江湖术士。

    他叫符草生，四十来岁，山羊胡，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，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，手里举着面“驱鬼辟邪”的幡子，在空荡荡的长街上一步一晃地走着。

    “驱鬼符嘞——十文一张，保一家老小平安！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显得格外突兀。没人应他。

    符草生也不在意，走到一户人家门口，正要继续吆喝，那扇紧闭的木门忽然开了一条缝。

    一只手伸出来，朝他一勾。

    “来十张。”门缝里传出压低的男声。

    符草生眼珠一转，慢悠悠地凑过去，压低声音：“十张一百文。”

    他从褡裢里摸出一把黄符，故意带出一张红色的。那人果然问：“红符是做什么的？”

    “黄符驱小鬼，红符镇大鬼。”符草生捋着胡子，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来一张红的。”

    “得嘞——”符草生伸出食指，“一千文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不去抢！”

    对面街上一扇门也推开条缝，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。符草生不慌不忙地把红符收回去：“不要？那下一家等着要呢。”

    门缝里沉默了一瞬，然后铜钱被塞了出来。

    符草生接过钱，面不改色地把符递进去，继续往下一户走。他心里清楚，这些符全是假的——朱砂兑水画的，连只蚂蚁都镇不住。但在今天这个日子，没人敢赌他是骗子。

    他转了两条街，褡裢沉了不少，正盘算着收工，忽然一阵阴风从巷口灌进来。

    那风不对劲。

    符草生跑江湖十几年，这点眼力还是有的。他眯起眼睛，看见巷口逆光站着一个人——黑纱斗笠，玄色长袍，左手持剑，右臂弯里抱着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那人背风而立，衣角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符草生心里咯噔一下，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“站住。”

    声音不大，却像一根针似的扎进耳膜。符草生腿肚子转筋，但他没停，反而加快脚步，几乎是小跑起来。

    一阵风吹过眼前。

    那人已经站在他面前三尺处。

    符草生终于看清了对方怀里抱着的东西——一个襁褓，里面裹着一个婴儿，睡得正沉。

    “这位爷，”符草生挤出笑脸，“要符吗？驱鬼辟邪，童叟无——”

    “跟我走。”

    斗笠下只露出半张脸，嘴唇微动，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
    符草生咽了口唾沫，猛地转身就跑。他跑出十几步，忽然脚下一轻——不，是整个身体都轻了。褡裢里的符纸像受惊的鸟群一样四散飞起，漫天都是黄纸红字。

    长街两边的门缝里探出无数只手，抢那些符纸。

    而符草生已经被一股力量卷起，眼前一黑，耳边风声呼啸。

    等双脚重新踩到地面，他发现自己跪在一片芦苇地里。月光惨淡，芦苇在夜风里沙沙作响，远处有一条河，泛着碎银般的光。

    斗笠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这孩子，”他把襁褓往前一递，“从今天起，由你抚养。”

    符草生瞪大了眼睛，膝行后退了两步：“大师！我一没成家，二没落脚处，一个跑江湖卖假符的，怎么养孩子！”

    男子没有收回手，也没有解释。他从袖中摸出一只沉甸甸的布袋，扔在符草生面前，落地时发出铜钱碰撞的闷响。

    “这些银两，够你在任何地方安家、娶妻、生子。你只需要好好养大她。”

    符草生盯着那只布袋，喉结上下滚动。

    “我每年会来查看一次，”男子的声音没有起伏，“若她有毫发损伤，我会加倍奉还给你——在你身上。”

    符草生猛地抬头，看见男子握剑的手微微一动。

    剑未出鞘，但芦苇丛从中劈开一道齐整的缺口，倒伏了一片。

    “……我还有别的选择吗？”符草生的声音发干。

    “有。”

    符草生眼中升起一丝希望。

    “死。”

    符草生接过襁褓的时候，手在抖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去——婴儿大约三四个月大，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，睡得正香，全然不知道自己刚刚换了一个监护人。她的睫毛很长，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，鼻梁挺秀，嘴唇是淡淡的粉色。

    是个漂亮得过分的女婴。

    符草生小心地拨开她耳后的软发，看见一对暗红色的胎记，形状像两弯小小的羚羊角，左右对称。

    “她叫什么？”符草生问。

    没有人回答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，芦苇地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
    月光照着他，照着怀里的婴儿，照着那只沉甸甸的布袋。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，又归于沉寂。

    符草生在芦苇地里坐了很久，最后站起身，把婴儿往怀里拢了拢，拎起布袋，朝隐约有灯火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芦苇深处，似乎有一片黑色的衣角一闪而没。

    十年后。

    龙翔镇早已不是当年那副萧条模样。街面上的铺子开到了十几家，茶馆酒肆都有了，虽然每年中元节还是没人敢出门，但平日里总算有了几分生气。

    镇东头新开了一家客栈，叫“羚羊居”。掌柜的姓符，单名一个草字，为人圆滑，见谁都三分笑。他娶了个本分的女人，生了个儿子，外加一个抱养来的女儿。

    儿子随他姓，叫符空，八岁，生得虎头虎脑，皮得像只猴子。

    女儿姓符，名羚羊，十岁。

    整个龙翔镇都知道，符掌柜的养女是个哑巴。

    从会说话的年岁起就没人听她出过声，请了几个郎中来看，都说嗓子没问题，舌头也没问题，就是不愿意说话。符草生急了一阵子，后来也懒得管了——反正那斗笠男子每年来看一次，从没对此发表过意见。

    符羚羊也不仅仅是不说话。

    她几乎不怎么跟人交流。高兴了就点点头，不高兴了就把你当空气。最大的爱好是吃东西——给她一把瓜子，她能坐在门槛上嗑一整个下午，什么都不做，什么都不想。

    她懒得走路，懒得动脑筋，懒得跟任何人亲近。

    除了符空。

    符空从记事起就知道，这个比他大两岁的姐姐是全家最重要的人。爹说过的，要照顾好羚羊。

    他觉得爹多此一举。

    因为符羚羊虽然不会说话，虽然懒得要命，但——

    “羚羊！来追我啊！”

    符空举着一串冰糖葫芦在院子里跑，咯咯笑得停不下来。符羚羊靠在柱子上，手里捏着半个饼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，又垂下眼，继续吃饼。

    她连追都懒得追。

    符空也不气馁，跑回来，把糖葫芦举到她面前晃了晃。符羚羊的目光跟着那串红艳艳的山楂转了一个弧度，然后伸手，不紧不慢地拿过来，咬了一口。

    脸上还是没有表情。

    但符空注意到，她咬第二口的时候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就知道她喜欢这个。

    “我姐好看吧？”符空跟街上的小孩吹牛的时候，从来不用“养姐”这个说法，“全天下找不出比她更好看的！”

    七八岁的孩子哪里懂得什么叫好看，只觉得符羚羊确实白得不正常，眼珠子黑得不正常，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时候，像年画上的人。

    “好看有什么用！”有人反驳，“还不是个哑巴！”

    “就是就是，长大了嫁不出去！”

    符空气得脸通红，正要撸袖子，忽然感觉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。

    他回头，符羚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，眼神淡淡的，像是什么都没听见。她看了那几个小孩一眼，然后拉过符空的手，把他拽走了。

    符空跟着她走出十几步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她是怕他打架吃亏。

    符空咧嘴笑了，屁颠屁颠地跟着她往回走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符空又做噩梦了。

    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——梦里总有黑雾，有看不清脸的东西趴在窗户上往屋里看，有冰凉的手试图摸他的脖子。他想叫叫不出声，想动动不了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床上。

    然后他感觉额头上一暖。

    一只手覆上来，不大，手指细长，指腹微凉。

    梦境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一样，黑雾消散，那些东西往后退去，退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
    符空睁开眼。

    符羚羊坐在他床边，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她脸上。她表情平静，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    她收回手，起身要走。

    “羚羊，”符空小声叫她，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，“你是怎么做到的？”

    符羚羊没回答。

    她走了两步，忽然停下来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月光下，她耳后那两弯暗红色的羚羊角胎记，似乎比平时更深了几分。

    然后她推门出去了。

    符空躺回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忽然想起爹说过的话。

    爹说，他是从芦苇地里把羚羊抱回来的。

    爹说，把她交给他的那个人，不像人。

    爹说这些的时候，总是喝了很多酒，总是说一半就停。

    符空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他在心里想：我不管她是什么。

    反正她是我姐。    目标编号034

    其他类型小说之汝羚羊 第一章 鬼娃·托孤（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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