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三章 落霞暗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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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从平原那头吹过来,卷起官道上的尘土,也带来了远处落霞城隐约的喧嚣和人烟气息。但那具倒在路边排水沟旁的尸体,像一块冰冷的石头,砸碎了这初入中州地界时本就不多的轻松感。
血腥味混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,在午后微凉的风里散开。
围观的几个行商和农夫站得远远的,脸上带着惊惧和好奇,低声议论着,没人敢靠得太近。巡城司的士兵死在这里,不是小事。
药老走到尸体旁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青布长衫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他没有立刻蹲下检查,目光先扫过周围的地面、草丛,还有那片小树林的边缘。林逸跟在他侧后方,同样没有贸然上前,他的视线落在尸体胸口那个狰狞的伤口上,又移向伤口边缘那丝微弱却熟悉的灵气残留。
清冷,锋锐,带着月华般的微光。
不会错。月牙谷外,柳霜指尖凝聚的月华灵气,就是这种气息。只是此刻残留的这丝,比记忆中要紊乱、虚弱得多,像是风中残烛,随时会熄灭。
萧寒站在林逸身后半步,他没有看尸体,目光投向落霞城的方向,银发束在脑后,被风吹起几缕。他按剑的手很稳,但林逸能感觉到,身边那股冰冷压抑的气息,在察觉到柳霜灵气的瞬间,绷紧了一瞬,像拉满的弓弦。
药老蹲下身,从袖中取出一双薄如蝉翼的丝质手套戴上,这才伸手,虚按在尸体伤口上方一寸处。他的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,那是木行灵气,温和而富有生机,此刻却用作探查。
“伤口是爪痕。”药老的声音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五指,指尖有钩,入肉极深,直接抓碎了胸骨和心脏。一击毙命。”
林逸看着那血肉模糊的窟窿,边缘皮肉翻卷,呈现出不正常的青黑色,像是被什么阴寒之物侵蚀过。他想起月牙谷外,柳霜指尖那抹月华凝聚成的、宛如弯月般的虚影。
“是柳霜的‘月痕爪’。”药老继续说道,指尖的青色光晕微微波动,似乎在捕捉伤口深处更细微的痕迹,“银月氏族秘传的几种近身武技之一。以月华灵气催动,出手时快如闪电,爪痕边缘会留下月华侵蚀的痕迹,如同被月光灼伤。”他指了指伤口边缘那圈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银灰色,“就是这个。”
林逸心头一沉。果然是柳霜。但她为什么要在中州边境,袭杀巡城司的士兵?赵明诚通缉她,罪名是通敌叛国,难道她真的……
“不对。”药老忽然皱了皱眉,指尖的青色光晕更凝实了一些,仔细感应着,“这月华灵气……很乱。时强时弱,像是控制不住。而且,里面混着一股别的气息。”
他收回手,摘下手套,指尖捻了捻,仿佛在感受空气中残留的余韵。
“她可能受伤了。”药老站起身,看向林逸和萧寒,“或者,中了什么禁制。灵气运行不稳,才会在出手后留下这么明显且紊乱的痕迹。以她武宗初期的修为,若在正常状态,杀一个先天期的巡城司士兵,不该留下这么多‘尾巴’。”
受伤?禁制?
林逸想起通缉令,想起赵明诚的狠辣。柳霜任务失败(月牙谷玉简未取回),又被他们放走,回去后面对赵明诚,会遭遇什么?惩罚?还是……灭口?
萧寒终于将目光从落霞城方向收回,落在了尸体上。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眼睛里的冰层下,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蹲在尸体另一侧,伸出手,没有戴任何手套,直接按在了伤口旁边完好的皮甲上。
他的动作很轻,指尖微微发白。
片刻后,他收回手,站起身,声音干涩:“是她。”
只有两个字,却像耗尽了力气。
药老看了萧寒一眼,没说什么,转向那些围观的人。“这人死了多久了?”
一个胆大些的行商缩着脖子回答:“回、回这位老爷,小的们是半个时辰前路过发现的,那会儿就这样了。看这血……怕是死了有三四个时辰了,天刚亮那会儿的事?”
药老点了点头,对林逸道:“收拾一下,进城。”
“这尸体……”林逸看了一眼。
“巡城司自己的人,他们会发现,会处理。”药老语气平淡,“我们留在这里,只会惹麻烦。”
林逸明白。他们三个北境来的生面孔,围着巡城司士兵的尸体,若被后续赶来的巡城司人马撞见,百口莫辩。
三人不再停留,加快脚步,朝着落霞城方向走去。
身后,那具尸体孤零零地倒在路边,瞪大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官道上的尘土被风卷起,渐渐掩盖了血迹。
越靠近落霞城,官道越宽阔,铺路的石板也规整起来。车马行人络绎不绝,有满载货物的商队,牛车吱呀呀地响着;有骑马佩刀的武者,神色匆匆;也有拖家带口、背着行囊的平民,脸上带着对繁华之地的向往或茫然。
落霞城的城墙在视野中越来越大,也越来越清晰。
那确实是一座大城。
城墙高耸,目测至少有十五丈以上,由巨大的青灰色条石垒砌而成,表面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和暗绿色的苔藓,透着岁月的厚重感。墙头垛口整齐,隐约能看到巡城司士兵巡逻的身影和旗帜。城墙向两侧延伸,一眼望不到头,如同一条匍匐在大地上的灰色巨兽。
正对着官道的,是落霞城的南门。门洞高大深邃,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。两扇包着铁皮、钉着碗口大铜钉的城门敞开着,但门口设了卡,两队穿着整齐皮甲、手持长枪的士兵分列两侧,对进城的人车进行盘查。
队伍排得不短。
林逸三人排在队伍末尾,随着人流缓慢向前移动。药老神色如常,林逸则暗自观察着盘查的流程。
比边境哨卡更规范,也更细致。
不仅要看路引,还要登记姓名、籍贯、来处、入城事由,甚至大致停留时间。士兵会仔细核对路引上的印章和笔迹,偶尔还会问几个问题。携带货物行李的,需要打开检查,缴纳相应的关税。武者打扮的,会被多问几句,有时还会被要求展示一下修为气息——并非全力释放,只是确认大致层次,便于城内管理。
“中州大城,规矩多。”药老低声说了一句,“少说,多看,照实回答即可。丹师的身份,在这里比在北境边陲更好用。”
轮到他们时,负责登记的是一名留着短须、眼神精明的书记官,旁边站着个挎刀的队正。
“路引,姓名,籍贯,从哪来,进城做什么,预计停留几日。”书记官头也不抬,手里拿着笔和一本厚厚的册子。
药老递上三份路引,语气平稳:“药青松,白石镇人,北境丹师联盟客卿,携学徒李二狗、萧寒,入城采购药材,停留……约半月。”
书记官接过路引,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北境镇印和丹师联盟的副印,又抬头打量了药老一眼,目光在林逸和萧寒身上扫过,尤其在萧寒那显眼的银发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“北境来的丹师?”书记官语气缓和了些,“落霞城丹塔在东市,入城后需去报备登记,领取临时丹师凭证,方可挂牌行医或交易丹药。这是规矩。”
“多谢提点。”药老颔首。
书记官低头记录,又问:“采购何种药材?可有清单?”
“主要是几味北境稀缺的温性辅药,清单入城后整理。”药老应对自如。
书记官没再多问,在册子上写完,撕下三张盖了骑缝章的纸片递过来:“这是临时入城凭证,收好。出城时需交回。下一个。”
整个过程还算顺利。林逸注意到,那队正的目光在萧寒身上停留时间稍长,但最终没说什么。或许是因为银发虽然显眼,但在中州这等繁华之地,奇人异士不少,只要路引齐全,没有明显可疑之处,巡城司也不会刻意刁难。
穿过幽深的门洞,喧嚣声浪扑面而来。
落霞城内,是另一番天地。
街道宽阔,足以容纳六辆马车并行,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,被车轮和脚步磨得光滑。街道两旁店铺林立,旌旗招展,卖布的、打铁的、沽酒的、售药的……各色招牌看得人眼花缭乱。空气中混杂着食物的香气、药材的苦味、脂粉的甜腻,还有牲畜粪便和污水沟散发出的、属于任何繁华城市都免不了的底层味道。
人流如织。穿绸缎的富商、着短打的伙计、挎篮叫卖的小贩、行色匆匆的武者、摇着扇子的书生、还有更多面目模糊、为生计奔波的普通百姓。车马声、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的哭闹声……各种声音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庞大而嘈杂的、属于人间的生机。
与北境白石镇的粗粝、荒凉、紧绷感截然不同。这里繁华、有序,却也拥挤、喧嚣,藏着无数双眼睛,和看不见的暗流。
药老带着两人沿着主街走了一段,拐进一条稍窄些、但依旧干净的街道。这里店铺少些,多是客栈、茶楼和货栈。
“先找地方住下。”药老说道,“落霞城鱼龙混杂,我们初来乍到,低调些好。”
他们选了一家看起来不算起眼、但门面整洁的客栈,名叫“悦来居”。要了两间中等客房,药老单独一间,林逸和萧寒一间。安顿好后,药老吩咐两人在客栈休息,他要去城东的丹塔报备,顺便打听些消息。
药老离开后,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林逸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。左手手腕处的毒斑在袖口下隐隐作痛,不是剧痛,而是一种深层的、仿佛锈蚀骨髓的钝痛,提醒着他那异界毒液并未根除。胸口魔气残余的阴冷感,在进入这充满生气的城市后,似乎被冲淡了些,但依旧需要他分心引导水行灵气去缓缓消磨。
萧寒站在房间另一侧,背对着林逸,面朝墙壁,一动不动。从进城到现在,他没说过一句话。
“萧寒。”林逸开口。
萧寒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药老说,柳霜的灵气很乱,可能受伤或中了禁制。”林逸的声音不高,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清晰,“她在落霞城附近杀了巡城司的人,现在肯定在躲藏。赵明诚的通缉令已经发到了这里,巡城司也在找她。”
萧寒依旧沉默。
“我们得找到她。”林逸继续说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不是为了救她,至少现在,我们没那个能力。但我们需要知道,赵明诚到底对她做了什么,她为什么杀人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她可能知道更多关于赵明诚、关于暗渊宗、关于银月氏族的事情。”
萧寒终于转过身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血色,眼底有血丝,像是很久没睡好。他看着林逸,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:痛苦、挣扎、愤怒,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茫然。
“怎么找?”他问,声音嘶哑,“落霞城这么大。”
林逸站起身,走到窗边,和他并肩站着,看向窗外。“药老去丹塔,丹师的消息渠道比我们灵通。但我们也不能干等。”他想了想,“柳霜受伤,灵气不稳,需要地方躲藏疗伤。她不会住进正规的客栈,巡城司肯定查过。也不会去太偏僻、容易暴露行踪的荒郊野岭。最可能的地方,是鱼龙混杂、管理松散的区域,比如……”
“城东旧城区。”萧寒忽然接话,他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“我……能感觉到一点。很微弱,但……是她的气息。在城东方向。”
林逸心头一震。萧寒和柳霜同属银月血脉,彼此之间或许有某种感应?就像在月牙谷外,萧寒第一次见到柳霜时,那剧烈的情绪波动。
“确定吗?”林逸问。
萧寒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只是模糊的感应,时断时续。她状态很差,气息像风中残烛。”
“那就去城东。”林逸果断道,“等药老回来,我们一起去。”
药老是在一个时辰后回来的。他带回了两枚半个巴掌大小、刻着丹塔标记和临时编号的木牌,是他们的临时丹师凭证。还带回了一些消息。
“落霞城最近确实不太平。”药老在房间里的圆桌旁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凉茶,“除了北境封印异动的传闻,城里还出了几起凶案,死的都是巡城司的底层士兵和几个地头蛇,伤口古怪,像是野兽所为,但残留的灵气又分明是武者手段。巡城司查得紧,但没什么头绪。”
他看了林逸和萧寒一眼:“城门口那具尸体,不是第一起。只是之前死的都是夜里在偏僻处巡逻或赌钱晚归的,这次死在了官道旁,才闹得大了些。”
林逸和萧寒对视一眼。果然。
“另外,”药老放下茶杯,“赵明诚的通缉令,三天前就送到了落霞城巡城司衙门。画像贴在了四门公告栏,罪名是‘通敌叛国’,悬赏五百中品灵石。落霞城的巡城司指挥使,姓赵,是赵明诚的远房族叔。”
林逸的心沉了沉。落霞城是赵家的地盘。
“还有,”药老顿了顿,看向萧寒,“我在丹塔听到一点风声,说被通缉的那个银发女人,前几天曾在城东旧城区一带出没,有人见过她进了一家药铺,买了些止血和压制内伤的药材。但等巡城司的人赶去,已经不见了。”
城东旧城区。
萧寒猛地抬起头,看向药老。
药老神色平静:“看来你们也猜到了。”
“我们得去。”林逸说道,“萧寒能感应到她的气息,在城东。”
药老没有反对,只是点了点头:“那就去。但记住,旧城区龙蛇混杂,巡城司的暗探也不少。我们是以采买药材的名义去的丹师,行事要有分寸。找到人,问清情况,再做打算。”
三人没有耽搁,稍作准备便离开了客栈。
城东旧城区与主城区的繁华整洁截然不同。
这里的街道狭窄曲折,地面坑洼不平,积水散发着异味。两旁的房屋低矮破旧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。晾晒的破旧衣物像万国旗一样挂在竹竿上,在微风中飘荡。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油脂、霉味和廉价烟草的味道。
行人大多衣着朴素,甚至褴褛,神色麻木或警惕。有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,有追逐打闹、浑身脏污的孩童,也有眼神飘忽、打量着过往生面孔的闲汉。这里居住的多是底层平民、落魄散修、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边缘人物。
药老依旧走在前面,青布长衫在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,但他神色坦然,仿佛只是路过。林逸和萧寒跟在他身后,林逸暗自警惕着周围的目光,萧寒则微微闭着眼,似乎在努力捕捉那丝微弱的感应。
越往深处走,环境越杂乱。街道变成了小巷,小巷又分出岔路,如同迷宫。
萧寒的脚步忽然停在一处岔路口。他睁开眼,看向左侧那条更窄、更昏暗的小巷,巷子尽头堆着杂物,隐约能看到一扇歪斜的木门。
“那边。”萧寒的声音很低,“气息……从那边传来的。很近了。”
那是一家客栈的后院。客栈的门面开在另一条稍宽的街上,但后院对着这条小巷。院墙不高,墙头长着枯草,木门虚掩着,门轴锈蚀,推开时发出刺耳的“吱呀”声。
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柴火,晾着几件打着补丁的衣物,角落有个鸡笼,里面两只瘦骨嶙峋的母鸡在扒拉着什么。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,混着柴草灰尘的味道。
萧寒的目光,死死盯住了院子角落那间低矮的、用木板和油毡搭成的柴房。
柴房的门关着,但门缝里,透出一丝极其微弱、几乎难以察觉的、清冷的月华灵气。
林逸也感觉到了。他上前一步,挡在药老身前,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刀柄上——玄火炉在储物袋里,不方便立刻取出。
萧寒走到柴房门前,抬手,轻轻敲了敲门板。
叩,叩叩。
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
里面没有任何回应。
但林逸能感觉到,门缝里透出的那丝灵气,骤然紧绷起来,像受惊的弓弦。
萧寒沉默了片刻,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:“柳霜。”
柴房里,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像是压抑着痛楚的吸气声。
然后,是门闩被慢慢抽开的、细微的摩擦声。
木门向内打开了一条缝。
昏暗的光线里,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。银发凌乱地披散着,沾着灰尘和干涸的血迹。那双曾经清冷锐利的眼睛,此刻布满了血丝,眼神里充满了警惕、疲惫,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凶狠。
是柳霜。
她背靠着柴房内堆放的柴垛,勉强支撑着身体。身上那件白色的劲装已经脏污不堪,左肩处被撕裂了一大片,露出下面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伤口没有包扎,血肉模糊,边缘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,正在缓慢地渗出血水,血的颜色也有些发暗。
她的左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颤抖,指尖却凝聚着一抹微弱的月华灵气,对准了门口。
看到门外的三人,尤其是萧寒和林逸时,柳霜眼中的警惕达到了顶点,那抹月华灵气骤然亮了一瞬,虽然微弱,却带着决绝的意味。
“你们……”她的声音嘶哑干涩,像是砂纸摩擦,“是赵明诚派来的?”
林逸看着她肩头那道可怕的伤口,看着她那强撑着的、仿佛随时会倒下的样子,心中那点因月牙谷伏击而产生的芥蒂,忽然淡了许多。他上前半步,与萧寒并肩,目光平静地迎上柳霜的视线。
“我们不是赵明诚的人。”林逸说道,语气尽量平和,“在月牙谷外,我们放你走了。记得吗?”
柳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指尖的月华灵气微微晃动,但没有散去。她显然记得。但眼前的处境,让她无法轻易相信任何人。
“那你们来这里做什么?”她咬着牙问,每说一个字,肩头的伤口似乎都在抽搐,“看我笑话?还是……想拿我去换赵明诚的赏金?”
萧寒的身体绷紧了,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死死地盯着柳霜肩头的伤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咕噜声。
林逸摇了摇头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那块爷爷留下的、刻着银月氏族徽记的黑牌。他举起黑牌,让柳霜能看清上面那个残缺的弯月印记。
“我们也是银月氏族的后裔。”林逸说道,“他,”他指了指萧寒,“是你的族人。我……身上也流着银月的血。”
柳霜的目光落在黑牌上,瞳孔骤然收缩。她死死盯着那个印记,又猛地抬头看向林逸的脸,看向他那头染了色却仍透出银白底色的头发,再看向萧寒那毫无掩饰的银发。
指尖凝聚的月华灵气,终于缓缓散去。
但她眼中的戒备并未完全消失,只是从决绝的敌意,变成了深深的疑虑和审视。她背靠着柴垛,喘了几口气,额头上渗出冷汗。
“……证明。”她哑声道,“只凭一块牌子,不够。”
林逸收起黑牌,看向她肩头的伤口:“你的伤,需要处理。再拖下去,左臂就废了。”
柳霜惨笑一声:“废了又如何?总比落在赵明诚手里,生不如死强。”
“我们不是来抓你的。”萧寒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得厉害,“我们……想帮你。”
“帮我?”柳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但笑声牵动了伤口,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出了些血沫。她缓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眼,看着萧寒,眼神复杂,“怎么帮?赵明诚在我身上种了‘魔种’,我违抗他的命令,魔种已经开始反噬。我现在是巡城司通缉的要犯,杀了他们的人,满城都在找我。你们……凭什么帮我?”
魔种?
林逸和药老对视一眼。药老眉头微皱,上前一步:“可否让老夫看看你的伤口?”
柳霜犹豫了一下,看着药老那身丹师长衫和淡然的气质,又看了看林逸手中的黑牌,最终,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。
药老走进柴房,蹲下身,没有碰触伤口,只是仔细看了看那青黑色的边缘,又伸出两指,虚按在伤口上方,一缕极其精纯柔和的木行灵气探入。
片刻后,药老收回手,脸色凝重。
“确实是魔气侵蚀,而且……是活性的。”他沉声道,“魔种是魔族控制奴仆的一种禁制,种入体内,与功法相连。宿主一旦违逆种魔者的意志,魔种便会苏醒,释放魔气侵蚀经脉脏腑,痛苦万分,直至死亡。看这侵蚀的程度,你违抗命令,至少有三五日了。”
柳霜闭上眼睛,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。“月牙谷任务失败……我回去后,赵明诚大怒。他让我去杀另一个知道太多的人,我……没下手。然后,魔种就发作了。我逃了出来,一路被巡城司的人追杀,逃到落霞城附近,甩掉了追兵,但伤太重……只能躲在这里。”
她睁开眼,看向林逸:“你们说你们是银月后裔……那你们知不知道,赵明诚为什么要灭银月氏族?为什么要抓我们这些残存的血脉,为他效力?”
林逸沉默。他知道一部分,从路玄机那里,从爷爷的信里。但他想听柳霜说。
柳霜看着他的表情,惨然一笑:“看来你们知道一些。是为了‘钥匙’,对吗?打开某个地方的‘钥匙’。银月氏族的纯血血脉,是钥匙之一。赵明诚背后,站着暗渊宗,站着魔族。他们需要钥匙,去打开被上古封印的东西。我,还有我妹妹……都是钥匙。”
妹妹?
林逸心头一震。
“你妹妹?”萧寒急声问道。
“我妹妹,柳雪。”柳霜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和痛苦,“比我小五岁,血脉纯度比我更高。赵明诚抓了她,关在帝都某处。他让我为他效力,每完成一次任务,我才能见她一面,确认她还好好的……这次我来北境,是他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。拿到月牙谷的玉简,我就能带妹妹离开……但我失败了。”
她肩头的伤口又渗出血来,青黑色似乎蔓延了一点点。
“玉简没拿到,我还放走了你们……回去后,赵明诚直接翻脸。他转移了关押我妹妹的地方,我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了。魔种发作,我不得不逃……逃到这里,想找机会潜入帝都,去找我妹妹……但我现在这样……”她看着自己肩头可怕的伤口,眼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绝望。
柴房里一片寂静。
只有柳霜压抑的喘息声,和柴垛外隐约传来的、旧城区嘈杂遥远的市井声。
林逸看着眼前这个苍白虚弱、伤痕累累、却依旧强撑着一口气想要去救妹妹的女人。他想起了爷爷,想起了自己孤身一人离开都江村时的茫然与坚定。有些东西,是刻在骨子里的,哪怕血脉稀薄,哪怕前路绝望。
“我们也要去帝都。”林逸开口说道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力量。
柳霜猛地看向他。
“不是现在。”林逸继续说道,“我们实力不够,需要时间,需要准备。但帝都,是我们必须去的地方。”他看了一眼萧寒,萧寒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而且,”林逸看向柳霜肩头的伤口,“你的魔种,或许有办法压制。”
柳霜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,但很快又黯淡下去:“魔种一旦发作,除非种魔者亲自出手缓解,或者……找到专门克制魔气的功法或宝物,否则……”
“我对抗侵蚀性的力量,有些经验。”林逸抬起自己的左手,挽起袖口,露出了手腕上那圈淡灰色的毒斑,以及更上方、胸口处隐约可见的焦黑掌印痕迹,“异界毒液,魔气符箓的余波。我都挺过来了。魔种虽然麻烦,但未必没有办法。”
柳霜看着他手腕上的毒斑,又看了看他平静的眼神,那里面没有怜悯,没有施舍,只有一种经历过类似绝境后的、冰冷的坚韧。
她沉默了许久。
柴房外,旧城区嘈杂的声音似乎远去了。院子里,那两只瘦鸡偶尔发出咕咕的叫声。
“如果你们出卖我,”柳霜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却带着最后的狠厉,“就算拼着魔种彻底反噬,魂飞魄散,我也会拉你们一起死。”
林逸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”
萧寒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彼此,彼此。”
柳霜紧绷的身体,终于微微松垮了一点,靠在了柴垛上。她闭上眼睛,长长地、疲惫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先……处理伤口。”药老适时开口,从储物袋中取出干净的纱布、清水和几个药瓶,“魔种侵蚀,普通金疮药无用,反而可能刺激魔气。老夫这里有些清心祛邪的丹药,配合你的月华灵气,或许能暂时稳住伤势,阻止进一步恶化。”
柳霜没有拒绝。
药老开始为她清洗伤口,上药,包扎。动作熟练而轻柔。柳霜咬着牙,额头上冷汗涔涔,却没有哼一声。
林逸和萧寒退到柴房门口守着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旧城区高低错落的屋顶缝隙,斜斜地照进小巷,在柴房门口投下长长短短的、昏黄的光影。
落霞城的第一天,就在这破旧柴房的阴影里,找到了一个伤痕累累的同伴,也揭开了更多黑暗的谜团。
前路依旧漫长,危机四伏。
但至少,他们不再是一个人。
(本章完) 目标编号034
玄幻魔法小说之玄诀道 第九十三章 落霞暗影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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