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二章北境之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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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云窟的炽热被抛在身后,像一场褪色的梦。
官道在脚下延伸,从被地火烤得发硬的暗红色岩地,逐渐过渡到夹杂着碎石的黄土,再往前,泥土的颜色深了些,偶尔能看见一簇簇耐旱的荆棘从石缝里钻出来,叶子是灰绿色的,带着一层抵御风沙的蜡质。
风从北方吹来,卷起干燥的尘土,打在脸上有些糙。林逸拉紧了身上那件从白石镇带出来的、已经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衫领口。左手手腕处,灰黑色的毒斑在袖口下若隐若现,像一块洗不掉的污迹。但手指已经能灵活地屈伸,握拳时能感受到力量在缓慢地回归。掌心残留的麻木和隐痛还在,像一根埋得很深的刺,提醒着他那场生死搏杀并未真正结束。
胸口那道被魔气符箓灼出的焦黑掌印,在药老给的清心丹和自身水行灵气的持续冲刷下,侵蚀感淡了许多,但皮肤下偶尔还是会传来一阵细微的、仿佛冰针划过的阴冷。他需要时刻分出一缕心神,引导着水行灵气在那里缓缓流转,如同用清水不断冲洗一块被墨汁浸染的布。
《五极分化诀》的入门篇在他体内悄然运转。
赶路时,他大部分心神放在脚下和周围环境上,但仍留出一丝,如同最灵巧的织工,引导着体内那五缕初步成型的灵气细流,沿着法门记载的、互不干扰的路径缓缓运行。水行清凉,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胸口伤处;金行锋锐,在四肢百骸游走,带来一种隐隐的、蓄势待发的力量感;土行厚重,沉在丹田下方,稳固着根基;木行最弱,那丝微弱的生机之气,被他小心翼翼地引导向左手伤处,试图温养那些被毒素侵蚀后格外脆弱的血肉。
最让他感到新奇的是火行。
那缕火灵豹渡入的地火本源,如同一个温暖而活跃的种子,悬在心脉附近。按照《五极分化诀》的法门,他以这缕本源为核心,不断尝试从外界空气中捕捉那稀薄的火行灵气。北境荒凉,火行灵气远不如火云窟内充沛,捕捉起来格外艰难。往往行走大半个时辰,才能勉强吸纳一丝,汇入那刚刚被激活、依旧黯淡微小的火行灵池中。
进度慢得令人发指。
但林逸没有焦躁。他清晰地感觉到,每一丝被这样艰难捕捉、炼化后汇入的火行灵气,都格外精纯,与那缕地火本源同源,带着一种沉凝厚重的质感,与他之前修炼《玄诀》时、五行混杂状态下吸收的、略显虚浮的灵气截然不同。它们安静地沉淀在火行灵池底部,虽然量少,却异常扎实,如同在贫瘠的土地下,一点点打下最坚硬的基石。
没有五行冲突的痛苦,没有灵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的胀痛感。只有一种缓慢但清晰的、对自身力量更细致入微的掌控感,在一点点建立。
“照这个速度,想把火行灵池填到能用的程度,怕是要以年计。”药老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,青布长衫在风中微微摆动,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,“但根基之稳,远超寻常功法。你这《五极分化诀》,走的是水磨工夫,求的是极致纯粹。急不得。”
林逸点了点头。他明白药老的意思。这条路或许漫长,但至少方向明确,每一步都走得踏实。比起之前五行冲突、随时可能爆体的绝望,眼下这种缓慢却坚定的成长,已是天壤之别。
萧寒走在最前面,黑衣几乎融进官道投下的阴影里。他很少说话,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走着,银发束在脑后,偶尔被风吹起几缕。他的背脊挺直,按剑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,像一柄收入鞘中却依旧散发着寒意的利剑。只有林逸偶尔能捕捉到,当他目光扫过北方天际线时,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、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那是属于萧寒自己的、沉重的过往。林逸没有问。
第三天下午,地势开始有了明显的变化。不再是单调的、起伏不大的荒原,远处出现了连绵的、低矮的丘陵轮廓。官道顺着地势蜿蜒,路旁的植被也茂盛起来,虽然依旧是耐旱的灌木居多,但已经能看到零星的、叶片宽大的树木,树干扭曲着指向天空。
空气中那股属于北境的、干燥到仿佛能擦出火星子的味道,淡了许多。风里开始带上一点点湿润的、属于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。
药老停下脚步,眯眼看了看前方,又回头望了望来路。
“再往前走三天,就离开北境地界了。”他说道,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有些悠远,“中州是这片大陆最繁华的区域,也是各大势力盘踞之地。皇朝中枢、世家门阀、宗门大派、商行总会……龙蛇混杂,水比北境深得多。”
林逸默默听着。中州,这个名字在爷爷的信里出现过,在苏晚晴的叮嘱里出现过,在路玄机偶尔提及的往事碎片里也出现过。那是一个代表着更广阔天地、更多机遇,也必然伴随着更多危险和纷争的地方。
“你的易容,”药老看了林逸一眼,“‘李二狗’这名字和样貌,在北境边陲或许还能糊弄,到了中州,若被有心人细查,未必保险。尤其是你这头银发。”
林逸摸了摸自己用简易药汁染成暗褐色、但仍能看出些许银白底色的头发。易容丹的效果早已过去,他手头也没有材料再炼制。“到了中州城镇,我会想办法再处理。”
药老没再多说,从怀里摸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木质令牌,令牌边缘包着暗铜,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“丹”字,背面则是“北境盟”三个小字和复杂的云纹。“这是北境丹师联盟的认证令牌。老夫虽不常驻北境,但挂了个客卿的名头。必要时,可以拿出来挡一挡。丹师的身份,在哪里都还算有点用处。”
林逸郑重接过,入手微沉,木质温润。他知道,这不仅仅是块令牌,更是药老给予的一层临时庇护。
三人继续前行。
第二天傍晚,前方官道旁出现了一处驿站。
那是一座由灰褐色石块垒成的方形院落,占地不小,院墙高大厚实,墙头甚至能看到瞭望的角楼痕迹,显然是为了防备北境偶尔流窜的妖兽或马匪。院门敞开,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、马蹄声,还有牲畜特有的气味。
“今晚在此歇脚。”药老说道,“打听一下消息。中州最近不太平,多知道点没坏处。”
驿站大堂里光线昏暗,弥漫着劣质酒水、汗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。几张粗糙的木桌旁坐满了人,有穿着统一服饰、押着货物的商队护卫,有敞着怀、大声划拳的镖师,也有像林逸他们这样风尘仆仆、沉默寡言的散修。空气闷热,说话声、笑声、抱怨声混在一起,嗡嗡作响。
药老要了一间通铺,付了铜钱。三人找了角落一张空桌坐下,点了些简单的吃食——黑面饼、咸菜、一盆看不清内容的肉汤。林逸拿起黑面饼,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缓慢地咀嚼。神体依旧排斥这种凡俗食物,但《五极分化诀》带来的、对自身灵气更精细的掌控,让他能勉强将食物中那点微乎其微的灵气剥离出来吸收,剩下的杂质则用灵气包裹着,待会儿找机会排出。效率极低,但至少能维持基本的体力消耗,不至于像以前那样立刻呕吐。
他一边机械地吃着,一边将神识微微外放,捕捉着周围嘈杂声浪中的有用信息。
“……妈的,这趟走完,老子说什么也不接北边的活了!听说鬼哭岭那边又出事了,死了好些人,邪性!”
“省省吧,北境再邪性,能有中州最近乱?听说天机阁那帮神棍都出动了,在查北边什么封印异动……”
“天机阁?他们不是只管推算天机、记录史册吗?怎么也掺和这种事了?”
“谁知道呢,反正风声挺紧。我有个表兄在巡城司当差,说上头下了死命令,严查从北边过来的人,特别是身上带伤的、气息古怪的。”
“还有啊,赵家那位嫡子,赵明诚,听说已经从北境回帝都了,带回去不少‘好东西’,圣上好像还挺看重……”
“赵明诚?”旁边一个脸上有疤的镖师灌了口酒,嗤笑一声,“这位爷可不是省油的灯。我听说,他回去第一件事,就是让巡城司发了一道通缉令。”
“通缉谁?北境的蛮子?”
“是个女人。”疤脸镖师压低了些声音,但在这嘈杂环境里,依旧能被有心人听清,“银发,长得挺俊,身手了得。罪名是……通敌叛国。”
哐当。
林逸对面,萧寒手里拿着的粗陶水杯,轻轻磕在了桌沿上,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。杯里的水晃出来一些,打湿了他按在桌面的手背。
他动作很轻,很快稳住了杯子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甚至没有抬头。但林逸坐在他对面,清晰地看到,在听到“银发”、“女人”、“通敌叛国”这几个词的瞬间,萧寒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,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,像是被针扎了。他握着杯子的手指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药老也听到了,他端起汤碗,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,眼皮都没抬,仿佛只是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市井传闻。
林逸的心沉了下去。
银发女子。通敌叛国。
柳霜。
那个在月牙谷外伏击他们,最后又被放走的、效力于赵明诚的银月氏族纯血后裔。那个让萧寒情绪剧烈波动、甚至流露出痛苦迷茫的女人。
赵明诚回到帝都,第一件事就是通缉她?罪名是通敌叛国?这算什么?兔死狗烹?还是,灭口?
他快速吃完手里的饼,将碗里那点油星漂浮的肉汤也喝干净。然后起身,对药老和萧寒低声道:“我出去透透气。”
药老点了点头。
萧寒依旧低着头,看着桌上那摊水渍,仿佛那是什么极其深奥的图案。
林逸走出闷热嘈杂的大堂,驿站后院有一小片空地,堆着些柴草和废弃的车架。夜风带着凉意吹来,让他因室内浊气而有些发闷的头脑清醒了些。
他靠在冰凉的土墙边,看着远处丘陵模糊的轮廓,和更远处天边刚刚升起的、稀疏的星子。
脚步声很轻,几乎融在风里。
萧寒走了过来,停在他身边三步远的地方,同样靠着墙,仰头看着星空。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,线条冷硬。
两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柳霜。”林逸先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。
萧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通敌叛国……”林逸咀嚼着这个词,“赵明诚给她安的罪名。她为他做事,去月牙谷取玉简,然后被我们放走。回去之后,就是通缉令。”他顿了顿,“是因为任务失败?还是因为,她知道得太多?”
萧寒依旧沉默,但林逸能感觉到,身边那股冰冷压抑的气息,波动了一下。
“她是你什么人?”林逸问。这个问题,在月牙谷外他就想问,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,或者说,没敢问。
萧寒闭上眼睛,半晌,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,干涩得像沙石摩擦。
“……族人。最后的,族人之一。”
林逸明白了。银月氏族,并非只有林逸这一支血脉流落在外。萧寒是半妖,是银月分支。柳霜,是纯血后裔。他们都背负着氏族的过去,以各自的方式挣扎求生。一个成了赵明诚的刀,一个在黑暗中独自流浪。
“你想救她?”林逸问。
萧寒猛地睁开眼,转头看向林逸。那双总是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痛苦、挣扎,还有一丝,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微弱希冀。但他很快又移开了视线,重新看向星空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……怎么救?”
三个字,道尽了所有无力。
他们自身难保。刚从北境重重危机中挣脱,身负伤势,修为低微,正要踏入一个更危险、更未知的领域。而柳霜,被帝国巡城司通缉,罪名是足以抄家灭族的“通敌叛国”。对手是赵明诚,是盘踞在中州的庞然大物。
怎么救?拿什么救?
林逸没有说话。他也不知道答案。承诺很轻,但现实太重。他只能抬起手,拍了拍萧寒紧绷的肩膀。
“先活下去。”他说,“活到我们有能力弄清楚真相,活到,我们不再只能看着。”
萧寒的肩膀在他手下僵硬了一瞬,然后,缓缓地、极其轻微地,松垮了一点点。他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,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,将所有的情绪再次压回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之下。
但林逸知道,他听进去了。
活下去。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做的,也是最难做的事。
第三天中午,官道旁开始出现界碑。
石碑半人高,风化严重,上面刻着的字迹模糊不清,但大致能辨认出是划分州境的标记。周围的景色变化更明显了,丘陵变成了低矮的山峦,植被茂密,官道两旁甚至能看到开垦过的田地痕迹,虽然荒芜着,但垄沟还在。
北境的荒凉,正在被彻底抛在身后。
“前面就是边境哨卡。”药老望着前方官道拐弯处,那里隐约能看到木栅栏和旗杆的轮廓,“中州对北境向来防备,盘查会比里面严格。记住,我们是去中州采购药材的丹师,少说,多看。”
林逸和萧寒点了点头。
哨卡比预想的要正规。木栅栏后面是一排土坯营房,一面褪色的巡城司旗帜在杆子上耷拉着。十来个穿着皮甲、手持长枪的士兵分散站着,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过往行人。领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校尉,穿着半身铁甲,腰间挎着刀,脸上有道疤,眼神锐利,有着先天后期的修为。
排队过关的人不多,大多是商队和零散的行商。盘查确实严格,不仅要看路引文书,还要检查随身行李,问话也仔细。
轮到林逸三人时,校尉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,在药老身上停留了一瞬,似乎认出了那身料子不错的青布长衫和淡然的气质,稍微客气了点。
“路引。”
药老递上三份早已准备好的、盖着北境某镇印章的路引文书。校尉仔细看了看,又抬头打量三人。
“从北境哪里来?去中州做什么?”
“白石镇。”药老语气平稳,“去落霞城采购一批药材。老夫是丹师,这两个是学徒。”
校尉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林逸身上。“你,抬起头。”
林逸依言抬头,目光平静地与校尉对视。
校尉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,忽然道: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林逸心中微微一紧,但面色不变,伸出了双手。
校尉的目光立刻锁定在他的左手手腕上。那里,袖口因为抬手而滑落,露出了下方那一圈淡灰色的、边缘还有些许灰黑痕迹的毒斑。颜色已经比最初淡了很多,但在一片健康的肤色中,依然显得刺眼。
校尉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,手按上了刀柄。
“这伤怎么回事?”他声音沉了下去,带着审视。
“在北境采药时,不慎被一种毒藤划伤,余毒未清。”林逸按照早就想好的说辞回答,语气坦然。
“毒藤?”校尉冷笑一声,往前逼近一步,“什么毒藤,能留下这种像是被魔气侵蚀的痕迹?小子,你最好说实话。最近巡城司正在严查身上带伤、特别是带有阴寒侵蚀症状的人!”
气氛陡然紧张起来。旁边的士兵也握紧了长枪,隐隐围拢。
药老上前半步,挡在了林逸侧前方,同时,那枚北境丹师联盟的令牌出现在他手中。
“校尉大人,”药老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老夫药青松,北境丹师联盟客卿。这学徒所言非虚,那毒藤生于阴寒之地,毒性诡谲,留下些类似魔气侵蚀的痕迹也不奇怪。老夫已为他诊治,余毒正在清除。若校尉不信,可查验此令牌,或派人随老夫去落霞城丹师分会核实。”
校尉的目光落在令牌上,那“丹”字和“北境盟”的印记做不得假。北境丹师联盟虽然比不上中州丹塔势大,但在北境乃至边境一带,影响力不小。客卿的身份,更是意味着对方至少是三级以上的丹师,这种人,能不招惹最好别招惹。
他脸上的厉色缓和了些,但目光依旧在林逸手腕上打转,显然并未完全打消疑虑。
“丹师身份自然作数。”校尉语气放缓,但依旧坚持,“不过规矩就是规矩,这位小兄弟手上的痕迹,与通缉令上描述的某些症状确有相似之处。为防万一,我们需要检查一下他的储物袋。”
检查储物袋?林逸心中一凛。他的储物袋里,有玄火炉,有火灵豹的鳞片,有剩余的两颗化毒散,还有其他一些不便示人的东西。虽然重要的物品他都贴身藏着,但储物袋本身若被仔细翻查,难保不会引起更多怀疑。
药老眉头微皱,正要再开口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站在后面的萧寒,忽然动了。
他并没有拔剑,也没有任何夸张的动作,只是微微抬起了头,那双一直低垂的眼帘掀开,目光平静地落在了校尉脸上。
然后,他释放出了一丝气息。
仅仅是一丝。
那不是人类修士的灵气威压,而是一种更加原始、更加冰冷、带着淡淡血腥气和荒野苍茫意味的,妖气。虽然极其淡薄,一闪而逝,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,瞬间抵在了校尉的咽喉。
校尉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按着刀柄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,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。那是什么感觉?仿佛被一头隐藏在黑暗中的、择人而噬的凶兽盯上了。不是修为上的绝对碾压,而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、本能的恐惧。他毫不怀疑,如果自己再坚持检查,眼前这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银发青年,真的会出手。而且,自己很可能,接不住。
冷汗顺着校尉的鬓角滑落。他看了看神色淡然的药老,又看了看目光平静却深不见底的萧寒,最后,目光复杂地扫过林逸手腕上的痕迹。
一个身份不低的丹师客卿。
一个气息恐怖、深浅不知的银发青年。
为了一个有些可疑、但未必真有问题的学徒,得罪这样两个人,值得吗?
校尉喉结滚动,深吸一口气,缓缓松开了按着刀柄的手,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。
“既然是药大师的学徒,又有大师作保,想来是误会了。”他侧身让开道路,“三位,请吧。中州最近风声紧,路上小心。”
药老微微颔首,收起令牌,率先向前走去。
林逸和萧寒跟上。
就在林逸与校尉擦肩而过时,校尉忽然压低声音,飞快地说了一句:
“小子,管好你的手。中州,最近不太喜欢身上带‘脏东西’的人。”
林逸脚步未停,仿佛没听见,径直走了过去。
直到走出哨卡百米开外,拐过一个弯,彻底看不见那些士兵了,林逸才轻轻吐出一口气。后背的衣衫,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。
刚才那一刻,如果萧寒没有释放那一丝气息震慑,如果药老的令牌分量不够,后果难料。巡城司的盘查,比预想的更麻烦。
“多谢。”他对萧寒说道。
萧寒摇了摇头,重新恢复了那副沉默的样子,仿佛刚才那个瞬间散发出恐怖气息的人不是他。
药老回头看了一眼来路,淡淡道:“那校尉是个聪明人。不过,他记住了你的样子,还有你手上的伤。到了中州,行事更需谨慎。”
林逸点头。他知道,这只是进入中州的第一道坎。更大的风浪,还在后面。
又走了小半日,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。
官道从最后一道丘陵的垭口穿出,前方是一片广阔的、望不到边际的平原。土地是肥沃的深褐色,虽然已是深秋,但依旧能看到大片收割后留下的整齐田垄,以及远处星罗棋布的村落。一条宽阔的大河如同玉带,在平原上蜿蜒流淌,反射着午后有些黯淡的天光。
而在极远的地平线上,一片庞大而模糊的灰色轮廓矗立着。那是城墙,中州边境第一座大城——落霞城的城墙。
他们终于离开了北境,踏入了中州的地界。
空气湿润,风里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泥土的芬芳,与北境干燥凛冽的风截然不同。一种属于繁华地域的、生机勃勃又暗藏秩序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
“落霞城。”药老望着远处的城墙,“今晚就在城外找个地方歇息,明日一早进城。”
三人沿着官道继续前行,脚步轻快了些。离开了北境那片危机四伏的土地,即便前路未知,心理上终究是松了一小口气。
官道两旁,开始出现零散的农舍和茶棚。行人车马也多了起来,大多是往落霞城方向去的。
走了约莫两三里地,前方官道拐弯处,靠近一片小树林的路边,围了一小群人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林逸起初没在意,以为是车马出了什么小事故。但当他走近一些,看清人群围着的东西时,脚步猛地一顿。
那不是事故。
那是一具尸体。
穿着巡城司士兵的皮甲,仰面倒在路边的排水沟旁,眼睛瞪得极大,脸上凝固着惊恐和痛苦。致命伤在胸口,那里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、血肉模糊的窟窿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什么猛兽用利爪硬生生掏开的。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,散发着淡淡的、令人作呕的腥臭。
但让林逸瞳孔骤缩的,不是这凄惨的死状。
而是在那伤口边缘,残留着的、一丝极其微弱、却让他感到莫名熟悉的灵气波动。
清冷,锋锐,带着月华般的微光。
那是,柳霜的灵气。
(本章完) 目标编号034
玄幻魔法小说之玄诀道 第九十二章北境之外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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