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章 城西暗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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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在坑洼的石板路上颠簸。
林逸坐在车厢里,身体随着摇晃左右摆动。方脸汉子和另一个士兵一左一右,把他夹在中间,膝盖几乎顶到他的腿。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皮革味,混着窗外飘进来的煤灰气。
他透过车窗缝隙往外看。
街道越来越窄,两旁的房屋低矮破旧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。有些窗户用木板钉死,有些挂着破布帘子。路上行人不多,大多衣衫褴褛,低着头匆匆走过。偶尔有孩童在巷口追逐,看到马车过来,立刻躲到墙角,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。
这就是城西。
和他上次来时没什么两样,却又好像哪里不同。
空气里那股紧绷感,更重了。
马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,速度慢下来。车轮碾过积水,溅起浑浊的水花。巷子两侧堆着杂物:破箩筐、烂木板、生锈的铁桶,还有几堆用油布盖着的东西,看不清是什么。
“到了。”方脸汉子开口。
马车停下。
孙督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:“下车。”
车门打开。
林逸被推下车,脚踩在湿滑的石板上,差点滑倒。他稳住身体,抬头看去。
这是一条死巷。
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,墙上爬满枯藤。两侧是两排低矮的平房,门窗紧闭。巷口被孙督察带来的士兵堵住,一共八个人,加上方脸汉子和车厢里另一个,正好十个。
孙督察骑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林逸,”他道,“这就是你文书里说的,黑旗组织可能活动的地方?”
林逸环顾四周。
“回大人,这只是其中一处。城西类似的地方很多,废弃房屋、地下通道、隐蔽的院落,都可能被他们利用。”
“废话。”孙督察冷笑,“我要的是具体线索,不是听你背书。”
他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旁边一个士兵。
“搜。”
士兵们散开,两人一组,开始挨家挨户敲门。
砰砰砰。
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。
大多数门都没开。偶尔有门开一条缝,露出一张惊恐的脸,看到士兵的装束,立刻又关上,里面传来插门闩的声音。
“大人,没人应。”一个士兵回来报告。
“砸开。”孙督察道。
士兵抬起脚,踹向一扇木门。
哐当一声,门板裂开,向内倒去。灰尘扬起。
几个士兵冲进去,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。片刻后,他们出来,摇摇头。
“空的。”
孙督察脸色更沉。
他走到林逸面前,盯着他。
“你最好别耍我。”
“属下不敢。”林逸低头,“黑旗组织行事隐秘,不会轻易暴露据点。需要耐心排查,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什么?”
“或者,引他们出来。”
孙督察眼神一凝。
“怎么引?”
林逸心里快速盘算。
他需要制造混乱,需要让孙督察的注意力转移,需要创造哪怕一瞬间的脱身机会。
“黑旗组织在找灵髓资源。”他道,“如果让他们知道,巡城司在城西找到了新的矿脉线索,他们可能会派人来探查,甚至抢夺。”
“矿脉线索?”孙督察挑眉,“你有?”
“没有。”林逸道,“但可以假装有。”
孙督察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笑容很冷。
“林逸,你胆子不小。想拿我当诱饵?”
“属下只是提出建议。”林逸道,“大人若觉得危险,可以换一种方式。”
“换什么方式?”孙督察逼近一步,“让你单独行动,然后趁机逃跑?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“我告诉你,别做梦。今天你一步也别想离开我的视线。找不到线索,回去我就按违令处置,当场格杀。”
赤裸裸的威胁。
林逸没接话。
他知道孙督察说的是真的。这个人已经对他动了杀心,只是碍于赵明诚的命令,暂时没动手。一旦他失去价值,或者稍有异动,孙督察绝不会手软。
必须想办法。
士兵们陆续回来,报告都是“空屋”“没人”“没发现异常”。
巷子里一片死寂。
孙督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他走到巷子中间,环顾四周,忽然抬手指向巷子尽头那堵高墙。
“那后面是什么?”
一个士兵跑过去,踮脚看了看。
“回大人,后面是另一条巷子,更窄,堆满了垃圾。”
“过去看看。”
士兵们搬来几个破木箱,叠在一起,爬上去,翻过墙头。
片刻后,墙那边传来喊声:“大人,这边有发现!”
孙督察眼神一亮。
“走!”
他带头,几个士兵跟着翻过墙头过去。方脸汉子看向林逸。
“你,也过去。”
林逸被推着,踩着木箱爬上去。墙不高,但上面有碎玻璃,他小心避开,翻过墙头到另一边。
落地。
这里确实是一条更窄的巷子,两边墙壁几乎贴在一起,头顶只有一线天光。地上堆满垃圾:烂菜叶、破布、碎瓦片,还有几具老鼠尸体,已经腐烂发臭。
几个士兵围在一个角落。
那里,垃圾被扒开,露出地面。
地面上,有一片焦黑的痕迹。
不是普通的烧火痕迹,而是某种东西剧烈燃烧后留下的,边缘呈放射状,中心凹陷,泥土被烧得发硬发脆。
孙督察蹲下身,用手指抹了一点焦土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“火油。”他道,“还有……硫磺?”
他站起来,看向林逸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林逸走过去,仔细看了看。
焦痕很新,最多不超过两天。痕迹的形状和位置……像是某种爆炸物留下的。
他想起老坑里,黑旗组织引爆灵髓液潭用的东西。
“可能是黑旗组织用的爆炸物。”他道,“他们炸毁老坑液潭时,用过类似的东西。”
孙督察眼神一厉。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林逸道,“但很像。”
孙督察直起身,环顾这条窄巷。
“搜,仔细搜。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痕迹。”
士兵们散开,在垃圾堆里翻找。
林逸站在原地,目光扫过四周。
这条巷子很隐蔽,两头都被杂物堵死,只有翻过墙头才能进来。是个藏身的好地方,也是个……埋伏的好地方。
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几乎同时,墙头上传来一声轻响。
很轻,像猫踩过瓦片。
但林逸听到了。
他抬头。
墙头上,空无一人。
但刚才那声响,不是错觉。
孙督察也听到了,他猛地转身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谁?”
没有回答。
巷子里一片死寂。
士兵们停下动作,警惕地看向四周。
忽然,左侧墙壁上,一块松动的砖头被推开了。
不是门,只是一个砖头大小的洞口。
洞里,伸出一根黑色的管子。
林逸瞳孔一缩。
“躲开!”
他猛地扑向旁边,撞开一个士兵。
几乎同时,那根管子里喷出一团黑雾。
不是烟雾,是某种粉末,带着刺鼻的气味,瞬间弥漫开来。
“闭气!”孙督察大吼。
但已经晚了。
几个士兵吸入粉末,立刻剧烈咳嗽起来,眼睛发红,眼泪直流。有人试图拔刀,但手抖得厉害,刀掉在地上。
林逸屏住呼吸,捂住口鼻,向后退。
粉末还在喷涌,很快笼罩了半条巷子。
视线模糊。
他听到孙督察的怒吼,听到士兵的咳嗽和挣扎,听到墙头上传来更多的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
黑旗组织?
还是别的什么人?
林逸来不及细想,他必须趁乱离开。
他转身,向巷子另一头跑去。那里堆满了垃圾,但或许能爬过去。
刚跑出两步,身后传来破空声。
他本能地低头。
一支弩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,钉在前面的木箱上,箭尾嗡嗡震颤。
林逸回头。
粉末中,隐约看到几个人影从墙头跳下来,动作迅捷,落地无声。他们穿着深色衣服,脸上蒙着布,只露出眼睛。
不是巡城司的人。
也不是黑旗组织那种黑袍。
这些人衣服更贴身,颜色更深,像是夜行衣。
弩箭再次射来。
林逸侧身躲过,箭矢钉在墙上,入石三分。
好强的力道。
这些人,训练有素。
他不再犹豫,冲向垃圾堆,手脚并用往上爬。垃圾又滑又软,几次差点滑下来。他抓住一根露出来的木棍,借力往上蹬。
终于爬到顶端。
下面,打斗声已经响起。
孙督察的怒吼,刀剑碰撞声,还有沉闷的击打声。
林逸回头看了一眼。
粉末渐渐散去,能看到孙督察和几个士兵正在和那些黑衣人缠斗。黑衣人人数不多,只有四五个,但个个身手矫健,配合默契。孙督察虽然勇猛,但吸入粉末,动作明显迟缓,被两个黑衣人缠住,一时脱不开身。
方脸汉子和其他士兵也在苦战。
没人顾得上他。
机会。
林逸翻过垃圾堆,跳到另一边。
落地。
这里是一条更宽的巷子,但同样破败。他辨认了一下方向,朝记忆里黑市的位置跑去。
脚步很轻,但很快。
肩膀和脖子被木枷磨破的地方又开始疼,但他顾不上。饥饿感像火烧一样在胃里蔓延,但他必须跑。
跑出这条巷子,拐进另一条。
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。
左边通往黑市,右边通往废墟。
他犹豫了一瞬。
黑市人多眼杂,容易暴露,但也容易藏身。废墟更隐蔽,但可能遇到黑旗组织的人。
他选择了右边。
废墟。
那里地形复杂,更容易摆脱追踪。
他冲进右边的巷子。
没跑多远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。
林逸心里一沉。
被跟上了。
他加快速度,拐过一个弯,看到前面有一堵矮墙。他助跑几步,跳起来,手扒住墙头,翻身过去。
落地,滚了一圈。
起身。
这里是一片废弃的院子,院子里长满荒草,中间有一口枯井。院子对面是一排倒塌的房屋,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房梁。
他躲到枯井后面,屏住呼吸。
墙外,脚步声靠近。
停在墙边。
“翻过去了。”一个声音道,很低,但清晰。
“追。”另一个声音。
两个人翻过墙头,落地。
林逸从枯井后面探出一点头,看去。
是两个黑衣人。
和刚才袭击孙督察的那些人一样打扮,深色夜行衣,蒙面,手里拿着短刀。
他们站在院子里,警惕地环顾四周。
“分头找。”一个道。
两人分开,一个向左,一个向右,开始搜索。
林逸缩回头,心跳如鼓。
这两个人,是冲他来的。
为什么?
黑旗组织要杀他,可以理解。但这些黑衣人,明显不是黑旗的人。他们的行动方式更专业,更像……杀手。
影蛇?
他想起金掌柜提过的那个杀手组织。
如果是影蛇,那背后买凶的人是谁?王莽?赵康?还是别的什么人?
没时间细想。
一个黑衣人正朝枯井这边走来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林逸握紧拳头。
他身上没有武器,只有钱大人的腰牌和几块灵石。硬拼肯定不行,只能智取。
他看向枯井。
井口很大,井沿破损,里面黑漆漆的,深不见底。
或许……
他抓起一块石头,扔向院子对面。
石头落在废墟里,发出哗啦一声。
两个黑衣人同时转头。
“那边!”
他们朝声音方向冲去。
林逸趁机从枯井后面窜出,冲向院子另一侧的破屋。
刚跑出几步,身后传来一声冷笑。
“调虎离山?小子,你还嫩了点。”
林逸回头。
一个黑衣人站在他身后三米外,手里的短刀闪着寒光。
刚才那个朝枯井走来的黑衣人,是假的。他故意制造脚步声,吸引林逸注意,真正的杀招在后面。
林逸停下脚步。
“你们是谁?”他问。
“将死之人,没必要知道。”黑衣人声音冰冷。
他一步步逼近。
林逸向后退,背抵在破屋的残墙上。
退无可退。
黑衣人举起短刀。
刀光一闪。
林逸侧身,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划过,割破了衣服,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。
火辣辣的疼。
但他没停,顺势抓住黑衣人握刀的手腕,用力一拧。
黑衣人没想到他敢反击,手腕被拧,短刀脱手。
但黑衣人反应极快,另一只手握拳,砸向林逸面门。
林逸低头躲过,膝盖顶向对方腹部。
黑衣人后退一步,避开。
两人分开。
林逸喘着气,肩膀的伤口在流血。饥饿和疲惫让他的动作有些迟缓,刚才那一下反击已经耗了不少力气。
黑衣人捡起短刀,眼神更冷。
“有点本事。可惜,今天你必须死。”
他再次扑来。
这次速度更快,刀光如网,封死了林逸所有退路。
林逸咬牙,运转《玄诀》。
灵气在体内奔腾,注入四肢。他脚下踩出《玄天身法》的步法,身体如游鱼般滑动,在刀光中穿梭。
嗤啦。
又一刀划破他的胳膊。
血滴在地上。
但他也抓住了机会,一拳砸在黑衣人肋下。
黑衣人闷哼一声,后退两步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“武师?”
林逸没回答。
他不能恋战。另一个黑衣人随时可能回来,孙督察的人也可能追来。必须尽快脱身。
他看向破屋。
屋子虽然倒塌,但还有几根房梁撑着,形成一个狭窄的空间。
他冲进去。
黑衣人紧随其后。
破屋里光线昏暗,堆满瓦砾和朽木。林逸在里面穿梭,利用地形躲避攻击。
黑衣人追得很紧,刀锋几次擦着他的身体划过。
忽然,林逸脚下一滑,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。
木板断裂。
他整个人向下坠去。
下面是一个地窖。
他摔在地上,尘土飞扬。
地窖不大,约莫两丈见方,里面堆着一些破陶罐和烂麻袋。头顶的洞口透下一点光,能看到黑衣人站在洞口,正往下看。
“跑啊,怎么不跑了?”黑衣人冷笑。
他跳下来。
落地。
林逸爬起来,背靠墙壁。
地窖只有这一个出口,被黑衣人堵住。
绝境。
黑衣人举起短刀。
“结束了。”
刀光落下。
林逸闭上眼睛。
不是等死,而是在凝聚最后的力量。
灵池在体内疯狂旋转,银白色的光芒从气旋中心迸发,流遍全身。饥饿感被一股灼热的力量取代,伤口在发热,血液在沸腾。
他睁开眼睛。
瞳孔深处,闪过一丝银芒。
刀锋到了面前。
林逸抬手。
不是格挡,而是直接抓住了刀刃。
手掌被割破,鲜血涌出。
但刀,停住了。
黑衣人瞳孔一缩。
他用力抽刀,但刀像被铁钳夹住,纹丝不动。
林逸另一只手握拳,砸向黑衣人胸口。
这一拳,带着灵池爆发的全部力量。
黑衣人倒飞出去,撞在地窖墙壁上,墙壁裂开,尘土簌簌落下。
他摔在地上,咳出一口血,手里的短刀脱手。
林逸走过去,捡起短刀。
刀很轻,很锋利,刀柄上刻着一个细小的图案:一条蛇,盘绕着一支箭。
影蛇。
果然是杀手组织。
黑衣人挣扎着想站起来,但胸口肋骨断了,每动一下都疼得抽搐。
林逸蹲下身,刀尖抵住他的喉咙。
“谁雇的你?”
黑衣人瞪着他,不说话。
“不说,现在就死。”林逸道,声音很冷。
黑衣人眼神闪烁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林逸刀尖往前送了一分,刺破皮肤,血珠渗出来。
“真不知道!”黑衣人急道,“我们接任务,只看钱,不问雇主。这次的任务是‘杀一个银发少年,在城西出现,身边有巡城司的人’。其他的,我一概不知。”
银发少年。
目标明确。
林逸心里一沉。
知道他银发的人不少,但知道他今天会来城西,并且身边有巡城司的人……范围就小多了。
赵明诚?孙督察?还是巡城司里其他知情者?
或者,是黑旗组织买凶?
都有可能。
“你们来了几个人?”林逸问。
“六个。”黑衣人道,“四个去拖住巡城司,两个来追你。”
“另一个在哪?”
“在外面守着。”
林逸抬头,看向地窖洞口。
洞口光线一暗。
另一个黑衣人跳了下来。
他看到同伴受伤,林逸持刀,眼神一厉,二话不说,挥刀砍来。
林逸起身迎战。
地窖空间狭小,两人刀光交错,发出刺耳的碰撞声。
林逸的刀法不如对方娴熟,但他力量大,速度也快,加上《玄天身法》的步法,勉强能周旋。
几招过后,林逸抓住一个破绽,刀锋划过对方手臂。
黑衣人后退,手臂血流如注。
他看了一眼受伤的同伴,又看向林逸,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。
任务重要,但命更重要。
他转身,冲向地窖洞口,想爬上去。
林逸没追。
他喘着气,握刀的手在抖。
刚才那番爆发,消耗太大。灵池里的灵气几乎耗尽,饥饿感再次涌上来,比之前更猛烈。
他必须尽快离开。
他走到第一个黑衣人身边,蹲下。
“你们怎么联系雇主?”
黑衣人摇头。
“单向联系。任务完成,去指定地点领赏。失败,就自生自灭。”
“指定地点在哪?”
“城西,老茶棚。把信物放在第三个桌子下面。”
老茶棚。
林逸记得那个地方,上次去黑市时路过。
他站起身,看向地窖洞口。
上面没有动静。
另一个黑衣人应该已经跑了。
他必须趁孙督察的人找来之前离开。
他走到洞口,跳起来,扒住边缘,爬上去。
回到破屋。
院子里空无一人。
他快步走出院子,回到巷子里。
辨认方向,朝废墟深处走去。
废墟很大,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屋和杂草丛生的空地。他专挑偏僻的小路走,避开可能有人烟的地方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他停下来,靠在一堵断墙后面休息。
肩膀和胳膊的伤口还在流血,他撕下一截衣襟,简单包扎。
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,攥紧他的胃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石,握在手里,尝试吸收里面的灵气。
灵石里的灵气很微弱,但聊胜于无。一丝清凉的气息流入体内,缓解了少许疲惫。
但远远不够。
他需要真正的灵食。
或者,灵髓液。
但灵髓液藏在马桶暗格里,拿不到。灵食在卫所,也拿不到。
他必须另想办法。
或许,可以去找张顺。
如果张顺看到了暗号,如果张顺还在城西活动,或许能帮他弄到一点灵食。
但张顺在哪?
上次联系,是在卫所窗下。现在他在城西,张顺可能在任何地方。
他需要信息。
林逸站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
废墟尽头,是一片开阔地。这里以前可能是个集市,现在只剩下几根石柱和满地碎瓦。开阔地对面,是一排低矮的棚屋,有些冒着炊烟。
有人住。
林逸犹豫了一下,走了过去。
棚屋很破,用木板和油布搭成,勉强能遮风挡雨。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坐在门口,看到林逸过来,眼神警惕。
林逸停下脚步。
“请问,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叫张顺的年轻人?大概这么高,有点瘦,在巡城司东城门卫所当兵。”
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,摇头。
“没听过。”
“你找错地方了。”
林逸没再多问,转身离开。
张顺不在这里。
或许,他根本就没看到暗号,或者看到了,但不敢来。
林逸继续在废墟里穿行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夕阳把废墟染成一片暗红,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必须找个地方过夜。
露天不行,太危险。孙督察的人可能在搜捕他,影蛇的杀手可能还在附近,黑旗组织也可能出现。
他需要一个隐蔽的藏身之处。
他想起上次来城西时,那个窝棚区。
那里人多眼杂,但正因为人多,反而容易藏身。而且,那里有他认识的人——那个窝棚的脏汉,虽然不一定可靠,但至少有过接触。
他辨认方向,朝窝棚区走去。
穿过几条巷子,前面传来嘈杂的人声。
窝棚区到了。
这里比上次来时更拥挤,棚屋密密麻麻,挤在一起。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:汗臭、尿骚、腐烂的食物,还有劣质酒的味道。
林逸走进去,尽量低着头,不引起注意。
他找到上次那个窝棚。
棚子还在,门口挂着破布帘子。
他掀开帘子,往里看。
里面很暗,点着一盏油灯。一个人影坐在角落里,正在啃什么东西。
听到动静,那人抬起头。
是那个脏汉。
他看到林逸,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。
“是你啊,小子。”
林逸走进去。
“还记得我?”
“记得。”脏汉道,“上次你问‘歪爷’的事,还给了钱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林逸面前,上下打量。
“你怎么弄成这样?受伤了?”
“遇到点麻烦。”林逸道,“想在你这里躲一晚上。”
脏汉没立刻答应。
他盯着林逸,眼神闪烁。
“你惹了谁?”
“巡城司。”林逸实话实说。
脏汉脸色一变。
“巡城司?你疯了?”
“没办法。”林逸道,“我付钱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两块下品灵石,递过去。
脏汉看到灵石,眼睛亮了亮,但没接。
“钱是好东西,但命更重要。巡城司的人要是找到这儿,我们都得死。”
“他们不会找到这儿。”林逸道,“我只是躲一晚上,明天一早就走。”
脏汉犹豫。
“再加一块。”他道。
林逸又摸出一块。
三块下品灵石,对窝棚区的人来说,是一笔不小的财富。
脏汉接过灵石,揣进怀里。
“行,你待着吧。但说好,就一晚上。明天天亮之前,你必须走。”
“好。”
脏汉指了指棚子角落。
“那儿有块破毯子,你凑合着用。别出声,外面有什么动静都别管。”
林逸走到角落,坐下。
脏汉回到自己的位置,继续啃东西。
林逸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棚子里很闷,气味难闻,但至少暂时安全。
他运转《玄诀》,缓慢恢复灵气。
伤口还在疼,饥饿感一阵阵袭来。
他忍住了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外面传来各种声音:孩子的哭闹,女人的叫骂,男人的争吵,还有狗的吠叫。
窝棚区永远是这样,嘈杂,混乱,充满生存的挣扎。
林逸听着这些声音,心里却异常平静。
绝境之中,他反而更清醒。
今天发生的事,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。
孙督察被袭击,影蛇杀手出现,地窖里的爆发……
每一件事,都透着蹊跷。
那些袭击孙督察的黑衣人,真的是影蛇的人吗?如果是,为什么只派了六个?而且,他们的目标似乎不只是他,还包括孙督察?
如果不是影蛇,那会是谁?
黑旗组织?
有可能。黑旗组织刚救走俘虏,正需要制造混乱,转移巡城司的注意力。袭击孙督察,既能打击巡城司,又能趁机除掉他,一箭双雕。
但那些黑衣人的身手,不像普通的黑旗成员。
更专业,更冷血。
像杀手。
林逸揉了揉眉心。
信息太少,想不明白。
他需要更多情报。
或许,明天可以去老茶棚看看。
影蛇杀手说的那个交接地点,老茶棚,第三个桌子下面。
如果他去那里,或许能发现什么。
但风险很大。
影蛇的人可能在那里埋伏,巡城司的人也可能在搜捕他。
必须小心。
正想着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脚步声,呵斥声,还有刀鞘碰撞的声音。
林逸睁开眼睛。
脏汉也听到了,他猛地站起来,走到棚子门口,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。
只看了一眼,他脸色就变了。
“巡城司的人!”他低声道,“在搜人!”
林逸心里一紧。
这么快?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从缝隙往外看。
外面,十几个巡城司士兵正在挨个棚屋搜查。带头的,正是孙督察。
孙督察胳膊上的绷带又渗出血,脸色铁青,眼神凶狠。他手里拿着刀,每走到一个棚屋前,就一脚踹开门,士兵冲进去,里面传来哭喊和呵斥声。
他们在搜捕他。
林逸退回棚子里。
“怎么办?”脏汉急道,“他们快搜到这儿了!”
林逸环顾棚子。
棚子很小,除了角落那块破毯子,几乎没有藏身之处。
“有后门吗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脏汉道,“就这一个门。”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已经到隔壁棚子了。
林逸看向棚顶。
棚顶是用油布和木板搭的,不高,伸手就能碰到。
“帮我一把。”他道。
脏汉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
他搬来一个破木箱,放在棚子角落。
林逸踩上去,伸手推棚顶的木板。
木板松动了。
他用力一推,推开一个缺口。
外面是夜空。
他爬上去,钻出缺口,趴在棚顶上。
棚顶是斜的,铺着油布,很滑。他小心趴稳,然后把木板重新盖好,只留一条缝隙,能看到下面。
刚盖好,棚子门就被踹开了。
孙督察带着两个士兵冲进来。
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阴影晃动。
脏汉站在角落里,低着头,浑身发抖。
“搜!”孙督察道。
士兵在棚子里翻找,掀开破毯子,踢开杂物。
“大人,没人。”
孙督察走到脏汉面前。
“见过一个银发少年吗?受伤了,大概这么高。”
脏汉摇头。
“没……没见过。”
孙督察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伸手,抓住他的衣领。
“说实话。”
“真没见过!”脏汉哭丧着脸,“大人,我就是个捡破烂的,哪敢骗您啊!”
孙督察松开手,环顾棚子。
他的目光落在棚顶。
林逸屏住呼吸。
孙督察看了一会儿,忽然抬起刀,刀尖指向棚顶。
“上面是什么?”
脏汉脸色煞白。
“就……就是油布,挡雨的。”
孙督察没说话,他走到棚子中间,举起刀,用刀鞘捅了捅棚顶。
捅的位置,正好是林逸趴着的地方。
林逸一动不动。
刀鞘捅在油布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捅了几下,孙督察停下来。
“走。”
他转身,带着士兵离开。
脚步声远去。
棚子里,脏汉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林逸等了一会儿,确定外面没动静了,才轻轻掀开木板,跳下来。
落地。
脏汉看到他,松了口气,但随即又紧张起来。
“你赶紧走!他们可能还会回来!”
林逸点头。
“多谢。”
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块灵石,递给脏汉。
脏汉接过,揣进怀里,摆摆手。
“快走吧,别再来了。”
林逸掀开帘子,往外看。
外面,巡城司士兵已经搜到远处,火光晃动,呵斥声不断。
他溜出棚子,钻进旁边一条黑暗的巷子。
巷子很窄,堆满垃圾。他快步穿行,尽量远离窝棚区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他停下来,靠在一堵墙上休息。
心脏还在狂跳。
刚才太险了。
孙督察的搜查很仔细,如果不是棚顶油布厚,加上光线暗,可能就被发现了。
他必须离开城西。
但城门肯定被封锁了,孙督察不会让他轻易出城。
他需要另一个藏身之处。
或者,去找一个人。
苏晚晴。
爷爷的故友,那个修武女性。
她住在青竹巷,离城西不远。如果他能找到她,或许能得到庇护。
但风险同样大。
苏晚晴和巡城司关系不明,她会不会收留一个被巡城司追捕的人?而且,他这样贸然去找她,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?
林逸犹豫了。
正想着,巷子口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很急。
林逸立刻躲到一堆杂物后面。
一个人影跑进巷子。
是个少年,身材瘦小,穿着破旧的衣服,跑得气喘吁吁。
他跑到巷子中间,停下来,左右张望,似乎在找什么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。
林逸看清了他的脸。
张顺。
是张顺。
林逸心里一动。
他轻轻敲了敲旁边的木桶。
咚,咚咚。
张顺猛地转头,看向声音方向。
“谁?”他压低声音问。
林逸从杂物后面走出来。
“是我。”
张顺看到他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林大哥!”
他跑过来,上下打量林逸,看到他身上的伤,脸色一变。
“你受伤了!”
“没事。”林逸道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我看到暗号了。”张顺道,“你画在文书上的扫帚图案。我知道你今天会来城西,就一直在这附近转悠,想找机会见你。”
“刚才巡城司的人在搜捕,你看到了吗?”
“看到了。”张顺点头,“所以我躲起来了。等他们走了,我才出来找你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林逸。
“这个,给你。”
林逸接过,打开。
里面是几块肉干,还有两个馒头。
肉干是赤鬃猪肉,灵食。
“你哪来的?”林逸问。
“我用你给的灵石买的。”张顺道,“我知道你需要这个。”
林逸心里一暖。
“谢谢。”
他拿起一块肉干,塞进嘴里。
肉干很硬,但一入口,就化作一股暖流,流入胃里。饥饿感立刻缓解,疲惫的身体像干涸的土地得到滋润,重新焕发生机。
他几口吃完一块,又拿起第二块。
张顺在旁边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担忧。
“林大哥,你现在怎么办?巡城司在抓你,城西也不安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逸道,“我需要一个地方躲几天。”
张顺想了想。
“我知道一个地方,很隐蔽,巡城司的人找不到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城西最里面,有个废弃的义庄。平时没人去,只有一些流浪汉偶尔在那里过夜。我可以带你去。”
义庄。
停放尸体的地方。
确实隐蔽。
林逸点头。
“好,带我去。”
张顺转身,带路。
两人在巷子里穿行,专挑最偏僻的小路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片荒地。
荒地中间,有一座破败的建筑,黑漆漆的,像一头蹲伏的巨兽。
那就是义庄。
张顺停下脚步。
“就是那儿。我先进去看看,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他跑过去,推开义庄的门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
里面一片漆黑。
张顺走进去,过了一会儿,出来招手。
“没人,进来吧。”
林逸走过去,走进义庄。
里面很宽敞,但空荡荡的,只有几口破棺材散落在角落,上面落满灰尘和蛛网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腐臭味。
张顺走到一口棺材后面,掀开地上的几块破木板,露出一个地洞。
“下面有个地下室,以前是放陪葬品的,现在空了。你可以躲在那里。”
林逸看向地洞。
洞口不大,只能容一人通过。下面黑漆漆的,深不见底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里?”他问。
“我以前……在这里躲过。”张顺低声道,“那时候我爹死了,我没地方去,就在这里住了几天。”
林逸没再多问。
他走到地洞口,往下看。
张顺递给他一个火折子。
“下面有台阶,小心点。”
林逸点燃火折子,顺着台阶走下去。
台阶很陡,约莫二十多级。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,约莫一丈见方,四面是砖墙,地上铺着干草。角落里堆着几个破陶罐,除此之外,别无他物。
虽然简陋,但确实隐蔽。
林逸走下来,张顺也跟着下来。
“这里安全吗?”林逸问。
“应该安全。”张顺道,“义庄平时没人来,巡城司的人更不会想到你会躲在这里。我会每天给你送吃的和水。”
林逸点头。
“张顺,谢谢你。”
张顺摇摇头。
“林大哥,你救过我。这点小事,不算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对了,有件事我想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昨天,我在城西看到一个人。”张顺压低声音,“一个女的,穿着青色衣服,大概三十多岁,长得……很英气。她在打听你。”
林逸心里一动。
“打听我?”
“嗯。”张顺点头,“她问有没有见过一个银发少年,大概这么高,可能受伤了。她说她姓苏。”
姓苏。
苏晚晴。
林逸呼吸一滞。
“她在哪?”
“昨天在城西转了一圈,今天没看到。”张顺道,“但我听人说,她好像住在青竹巷。”
青竹巷。
果然是苏晚晴。
她在找他。
为什么?
是因为听说他被巡城司抓了,担心他?还是因为别的?
林逸不知道。
但他心里,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在这个孤立无援的时刻,竟然还有人在找他。
“张顺,”他道,“你能帮我一个忙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去青竹巷,找那个姓苏的女人。告诉她,我在这里。但不要告诉别人,也不要让巡城司的人知道。”
张顺点头。
“好,我明天就去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张顺转身,爬上台阶,离开了。
地洞里,只剩下林逸一个人。
他坐在干草上,靠着墙壁,闭上眼睛。
火折子的光在黑暗中跳动,映出他脸上的疲惫和伤痕。
但心里,却有一丝微光。
苏晚晴在找他。
或许,他并不是完全孤身一人。
(第六十章完) 目标编号034
玄幻魔法小说之玄诀道 第六十一章 城西暗巷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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