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刀锋上的独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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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,这次不是从窗缝漏进来,是被粗暴地推开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两个身影堵在门口。来的是两个穿着深青色巡城司制服的陌生面孔,腰间佩刀,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房间每一个角落。
林逸坐在床边,木枷压在肩上,他抬起头,目光平静。
“林逸?”左边那个方脸汉子开口,声音粗哑。
“是我。”
“赵大人要见你。”右边那个嘴唇很薄,说话时几乎不动,“跟我们走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,没有解释,甚至没有给他站起来的时间。两人一左一右走过来,动作熟练地架起他的胳膊。木枷限制了林逸的手臂,他只能被动地被拖起来,脚步踉跄。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林逸道。
方脸汉子瞥了他一眼,没松手,但力道稍微收了收。
走出厢房,院子里站着四个人。除了架着他的两个,还有两个守在院门口,手按在刀柄上。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板上,像四根钉死的木桩。
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,混着清晨的湿气。
林逸被带出院子,穿过督察处那条熟悉的走廊。走廊尽头那间审讯室的门开着,里面光线昏暗。但这次,他们没进去,而是拐了个弯,走向另一侧。
那是一间更大的屋子,门口站着两个守卫,腰杆挺得笔直。
方脸汉子在门口停下,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一个声音,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磨过的石头。
门被推开。
屋子很宽敞,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黑木桌,桌后坐着一个人。赵明诚。
他今天没穿官服,而是一身深灰色的常服,布料挺括,袖口收紧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清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锐利得像鹰,正盯着走进来的林逸。
桌子对面摆着一张椅子,普通的木椅,没有扶手。
“坐。”赵明诚道。
方脸汉子把林逸按在椅子上,然后退到门边,和薄嘴唇那个一起站定,像两尊门神。
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。
窗外的光斜射进来,落在赵明诚手边的一叠纸上。林逸瞥了一眼,最上面那张是他画的老坑结构图,旁边还有几张写满字的文书,墨迹很新。
赵明诚没立刻说话。
他拿起那叠纸,慢条斯理地翻看着。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
林逸坐着,木枷压得他肩膀发酸。他没动,目光落在桌面上,那里有一道很深的划痕,像是被刀尖划过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赵明诚终于放下纸,抬起头。
“孙督察回来了。”他开口,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,“死了两个弟兄,伤了三个。灵髓液潭,被黑旗的人用火药炸了,潭水干了,底下的石头碎了一地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林逸脸上。
“你画的那个‘灵髓结晶’,没找到。”
林逸心里那根弦绷紧了。
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,只是微微低下头,声音恭敬:“属下听说了。”
“听谁说的?”赵明诚问。
“昨晚,看守换班的时候,听到院子里有人议论。”林逸道,“说孙督察带人回来了,好像不太顺利。”
赵明诚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“你倒是耳朵灵。”
林逸没接话。
赵明诚身体往后靠了靠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“林逸,”他道,“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,就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该闭嘴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”赵明诚的声音忽然冷了一分,“你画的那个‘结晶’,到底存不存在?”
问题来了。
直截了当,没有迂回。
林逸抬起头,迎上赵明诚的目光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,像在掂量一件货物的价值。
“回大人,”林逸道,“属下当时只是推测。”
“推测?”
“是。”林逸道,“灵髓液是从矿石里渗出来的,既然有液,底下很可能有更精纯的固体。属下在潭边感觉到一股很强烈的能量波动,比液体的波动强得多。所以就在图上标了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但属下没亲眼见过。只是觉得应该存在。”
赵明诚没说话。
屋子里又静了下来。
窗外的鸟叫声传进来,清脆,欢快,和屋子里的气氛格格不入。
“你觉得应该存在。”赵明诚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语气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,“那现在,潭被炸了,结晶没找到。你觉得,是黑旗的人拿走了,还是根本就没这东西?”
又一个陷阱。
如果说黑旗拿走了,赵明诚可能会让他带路去找。如果说根本没有,那就是承认自己画了假图,欺骗上官。
林逸沉默了两秒。
“属下不敢妄断。”他道,“但黑旗的人既然能引爆火药毁掉液潭,说明他们对那里的情况很熟悉。如果结晶真的存在,他们很可能知道位置,甚至已经提前转移了。”
他把球踢了回去。
既没肯定结晶的存在,也没否定,而是把可能性推给了黑旗组织。
赵明诚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笑,又不像。
“你很会说话。”他道,“那你说说,黑旗的人,为什么要炸掉液潭?”
“属下不知。”林逸道,“或许是不想让我们得到灵髓资源。或许是另有图谋。”
“另有图谋?”赵明诚挑眉,“什么图谋?”
“属下只是猜测。”林逸道,“灵髓液能强化灵池,提供能量。黑旗组织收集黑纹铁,提炼灵髓,肯定有用途。他们炸掉液潭,可能是觉得保不住了,干脆毁掉,也不留给我们。或者那潭底下,还有别的东西,他们不想让我们发现。”
他故意把话说得模糊,留出想象空间。
赵明诚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盯着林逸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别的东西。”他低声重复,然后忽然问,“你接触过灵髓液,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?”
来了。
这才是赵明诚真正想问的。
林逸心里一凛,但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。
“异常?”他想了想,“回大人,属下当时只是用手沾了一点,感觉很凉,里面好像有股能量。但时间太短,没来得及细究。”
“没觉得身体有什么变化?”赵明诚追问。
“变化?”林逸摇头,“没有。属下当时急着逃命,没注意。”
赵明诚盯着他,没说话。
那目光像要把人剖开,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。
林逸坦然回视,眼神里只有恭敬和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。
几秒后,赵明诚移开目光,重新看向桌上的纸。
“孙督察抓回来两个黑旗的俘虏。”他道,“审了一夜,嘴很硬。只交代说他们是奉命看守液潭,上头下令,如果守不住,就炸掉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但他们不知道结晶的事。也没听说过。”
林逸心里松了口气,但没表现出来。
“那可能是属下猜错了。”他低声道,“请大人责罚。”
赵明诚没接这话。
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放下笔,抬起头。
“林逸,”他道,“你知不知道,你现在是什么处境?”
“属下知道。”林逸道,“属下违令在先,盗取灵物在后,被赵大人判处罚俸禁足,戴枷受审。”
“不止。”赵明诚道,“你是个聪明人,但聪明人,往往死得更快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。
“你画了图,标了结晶。孙督察带人去了,死了两个弟兄,结晶没找到,液潭还被毁了。”赵明诚道,“你说,我该怎么跟上面交代?”
林逸没说话。
他知道,赵明诚不需要他回答。
“我可以说是你情报有误,误导行动,导致弟兄伤亡。”赵明诚道,“也可以说是你和黑旗组织勾结,故意设下陷阱。”
他身体前倾,双手撑在桌面上,目光逼视着林逸。
“你觉得,哪个说法更合适?”
赤裸裸的威胁。
林逸后背渗出冷汗,但脸上依旧平静。
“属下不敢。”他道,“属下对巡城司忠心耿耿,绝无二心。”
“忠心?”赵明诚冷笑一声,“你的忠心,值几个钱?”
他重新坐回去,手指敲着桌面。
“林逸,我跟你直说吧。”他道,“你现在,只有两条路。”
“请大人明示。”
“第一条,”赵明诚道,“你把你知道的,关于黑旗组织的一切,原原本本交代清楚。包括他们的据点、人员、交易路线、背后靠山。还有灵髓液真正的用途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我要的是真话。别跟我耍花样。”
“第二条呢?”林逸问。
“第二条,”赵明诚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,“你继续嘴硬。然后我会以‘勾结匪类、谋害同僚’的罪名,把你扔进死牢。不用等秋后,三天之内,你就会‘病逝’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空气里。
“选吧。”
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窗外的光又移动了一点,落在林逸脚边的地面上,照亮了一小块灰尘。
林逸低着头,看着那块光斑。
脑子里飞快转动。
赵明诚要的是情报,是价值。如果他现在把知道的全说了,价值榨干,很可能就是灭口的时候。
但如果不说,立刻就是死。
他需要拖延,需要制造新的价值。
“大人,”林逸抬起头,声音有些沙哑,“属下愿意交代。”
赵明诚眼神微动。
“但属下知道的其实不多。”林逸道,“黑旗组织很谨慎,属下只接触过他们外围的人。据点只知道城西废弃砖窑和城北码头三号仓库。人员只见过一个疤脸瘦子,还有一个左肩歪斜的,他们叫他‘歪爷’。”
他说的都是真话,但都是赵明诚可能已经知道的信息。
“交易路线呢?”赵明诚问。
“疤脸瘦子交代过,黑纹铁从老坑运出来,走城北码头,子时交接,运出省往北。”林逸道,“但具体接货的是谁,他不知道。”
“背后靠山?”
“属下不知。”林逸摇头,“但金掌柜,就是金石斋那个掌柜,他提过一句,说黑旗的靠山可能和军械司有关。”
他故意把金掌柜的话抛出来。
赵明诚眼神一凝。
“军械司?”
“是。”林逸道,“金掌柜是这么说的。但属下不敢确定。”
赵明诚沉默了几秒。
“灵髓液的用途呢?”他问,“你刚才说,能强化灵池,提供能量。还有呢?”
“属下只知道这些。”林逸道,“属下没机会深入研究。但属下觉得,灵髓液的效果,可能和修炼者的体质有关。”
他顿了顿,试探性地道:“比如有些人吸收后,效果特别明显。有些人可能没什么感觉。”
他在暗示,自己属于“没什么感觉”的那类。
赵明诚盯着他,没说话。
那目光像在掂量,在判断。
林逸心里打鼓,但面上维持着恭敬和坦诚。
“大人,”他忽然道,“属下还有一个猜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黑旗组织炸掉液潭,可能不只是为了毁掉资源。”林逸道,“他们可能在掩盖什么。”
“掩盖什么?”
“属下不知道。”林逸摇头,“但灵髓液是从矿石里渗出来的。如果液潭底下,还有别的矿脉,或者别的东西,他们不想让我们发现,所以干脆炸掉。”
他再次把话题引向未知。
赵明诚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节奏很慢。
“你的意思是老坑底下,可能还有别的秘密?”
“属下只是猜测。”林逸道,“但黑旗组织对那里那么熟悉,不惜引爆火药,肯定有原因。”
赵明诚没接话。
他拿起桌上的纸,又翻了几页。
然后,他放下纸,看向林逸。
“林逸,”他道,“我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林逸心里一紧。
“三天。”赵明诚道,“三天之内,你给我一份详细的文书。内容包括:黑旗组织已知据点的地形图、人员特征、可能的交易路线。还有你对老坑底下‘秘密’的推测,写清楚依据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写得好,我可以考虑留你一命。写得不好,或者耍花样。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林逸低下头。
“属下遵命。”
“还有,”赵明诚道,“这三天,你继续禁足。木枷可以给你卸了,但门口有人守着。别想跑。”
“属下不敢。”
赵明诚挥了挥手。
方脸汉子上前,掏出钥匙,打开了林逸脖子上的木枷。
枷板卸下的瞬间,肩膀一阵轻松,但被磨破的皮肉传来刺痛。林逸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没说话。
“带他回去。”赵明诚道,“笔墨纸砚,给他备上。”
“是。”
方脸汉子重新架起林逸,走出屋子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走廊里光线昏暗,脚步声回荡。
林逸被带回厢房,按在椅子上。方脸汉子看了他一眼,转身离开。片刻后,一个士兵送来了笔墨纸砚,还有一盏油灯。
东西放在桌上,士兵没说话,退出去,关上门。
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。
然后,是脚步声远去。
屋子里只剩下林逸一个人。
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桌上的纸笔,久久没动。
窗外,天已经完全亮了。
阳光透过窗纸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林逸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赵明诚给了他三天。
不是仁慈,是还想榨取更多价值。那份文书,是最后的考验。写得好,可能多活几天。写得不好,或者被看出破绽,就是死期。
他必须好好利用这三天。
不仅要写文书,还要想办法脱身。
但怎么脱?
门口有守卫,院子外可能还有人。硬闯不行,下毒没材料,制造混乱需要外应。
张顺太弱,帮不上忙。
苏晚晴……她知不知道他被捕?
如果知道,会不会来救?
林逸想起苏晚晴给他的护身玉佩,还有她说过的话,“别做蠢事”。
他现在,算不算做了蠢事?
他苦笑了一下。
现在想这些,没用。
他必须靠自己。
林逸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院子里,两个看守士兵靠在墙边,一个在磨刀,一个在打盹。院门口,还站着两个,手按在刀柄上,目光警惕。
防守很严。
他关上窗,回到桌边坐下。
拿起笔,蘸了墨,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。
“黑旗组织已知据点……”
他写得很慢,字迹工整。
一边写,一边思考。
赵明诚要的是情报,是价值。他必须给出一些真东西,但又不能全给。要留有余地,要制造悬念。
比如,关于“歪爷”的左肩歪斜,可以详细描述特征,暗示这可能是个重要线索。
比如,关于黑纹铁的转运路线,可以写已知的部分,但暗示可能还有别的隐秘路线。
比如,关于老坑的秘密,可以写自己的推测,液潭底下可能连通着更大的矿脉,或者藏着别的东西。
要写得像那么回事,但又不能太确定。
要让赵明诚觉得,他还有用,还有挖掘的空间。
林逸写着,脑子里同时盘算着脱身之策。
硬闯不行,那就智取。
需要制造一个机会,一个让守卫松懈的机会。
比如火灾?
但怎么点火?房间里没有火源,只有油灯。油灯的火很小,很难引燃别的东西。
而且,一旦起火,守卫第一反应可能是冲进来抓人,而不是慌乱。
不行。
那下药?
没有药。
林逸停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
每一个想法,都被现实堵死。
他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鸟,四面都是铁栏,找不到出口。
但必须找到。
否则,三天后,就是死期。
林逸重新拿起笔,继续写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中午,送饭的士兵来了。
还是那个蜡黄脸的年轻士兵。他放下托盘,目光在桌上扫了一眼,看到写了一半的文书。
“赵大人让你写的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林逸道。
士兵没再说话,转身离开。
林逸吃完午饭,继续写。
下午,窗外传来一阵喧哗。
是孙督察的声音,带着怒气。
“废物!连个人都看不住!”
然后是另一个声音,唯唯诺诺。
林逸挪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院子里,孙督察站在那里,胳膊上缠着绷带,脸色铁青。他面前跪着两个士兵,正是早上押送林逸的那两个,方脸汉子和薄嘴唇。
“大人我们真的不知道。”方脸汉子声音发抖,“我们一直守在门口,没见人出来。”
“没见人出来?”孙督察冷笑,“那俘虏是怎么跑的?啊?飞了?”
俘虏?
林逸心里一动。
黑旗组织的俘虏跑了?
“大人我们真的……”薄嘴唇想辩解。
“闭嘴!”孙督察一脚踹在他肩膀上,“滚去领二十军棍!再找不到人,提头来见!”
两个士兵连滚爬爬地跑了。
孙督察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。他看了一眼厢房的方向,眼神阴冷,然后转身大步离开。
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林逸关上窗,坐回桌边。
俘虏跑了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黑旗组织可能还有内应,或者巡城司内部有漏洞。
也意味着,赵明诚现在可能更焦头烂额。
这或许是个机会。
林逸脑子里飞快转动。
如果他能利用这个混乱。
但怎么利用?
他需要信息,需要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张顺还能不能联系上?
林逸看向窗下。
左边第三块砖。
那里已经空了。
张顺埋的灵食,他昨晚已经挖出来吃掉了。
现在,窗下什么都没有。
他需要新的联系。
但怎么联系?
林逸沉思着。
忽然,他想到一件事。
送饭的士兵,那个蜡黄脸的年轻士兵。
他今天话比昨天多。
而且,他看文书的时候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。
是好奇?还是别的?
林逸心里升起一个念头。
或许可以试试。
他重新拿起笔,继续写文书。
但这次,他写得很慢,很仔细。
一边写,一边等。
等晚饭时间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油灯点亮,昏黄的光晕在房间里摇曳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钥匙转动,门被推开。
蜡黄脸士兵端着托盘走进来,放下。
他看了一眼桌上,文书已经写了一大半。
“还没写完?”他问。
“快了。”林逸道,“还有些细节需要斟酌。”
士兵点了点头,没说话,转身要走。
“兄弟,”林逸忽然开口,“能问你个事吗?”
士兵停住脚步,回头看他,眼神警惕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今天院子里好像很乱。”林逸道,“我听到孙督察在骂人……是出什么事了吗?”
士兵盯着他,没立刻回答。
几秒后,他道: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“我就是有点担心。”林逸苦笑,“赵大人让我写文书,我怕写不好,惹大人生气。”
士兵眼神动了动。
“你写好你的文书就行。”他道,“别的事少打听。”
“是。”林逸点头,然后像是随口问,“对了……早上押我那两个兄弟,没事吧?我看孙督察好像很生气。”
士兵皱了皱眉。
“他们……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看守的俘虏跑了。孙大人正发火呢。”
果然。
林逸心里有数了。
“跑了?”他露出惊讶的表情,“怎么跑的?不是有人看着吗?”
“谁知道。”士兵摇头,“听说是有人从外面接应。打伤了守卫,把人带走了。”
“外面接应?”林逸道,“那不是有内鬼?”
士兵脸色一变。
“别胡说!”他低喝道,“这种事也是你能说的?”
林逸立刻低下头。
“属下失言。”
士兵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。
“你好好写你的文书。”他道,“别想太多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,锁上门。
脚步声远去。
林逸坐在桌边,看着关上的门,眼神深沉。
俘虏跑了,有人接应。
这意味着,巡城司内部可能真的有问题。
赵明诚现在,一定很头疼。
这确实是机会。
但还不够。
他需要更具体的计划。
林逸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最后一段。
“综上所述,黑旗组织对老坑的熟悉程度远超预期,其炸毁液潭的行为,很可能意在掩盖更深层的秘密。属下建议,可对老坑进行二次勘探,重点探查液潭原址下方及周边岩层,或有所获。”
他放下笔,吹干墨迹。
文书写完了。
但脱身的计划还没有。
林逸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,夜色已深。
院子里点着火把,火光摇曳,映出守卫的身影。他们站得很直,眼神警惕,没有松懈的迹象。
硬闯,是死路。
智取……需要契机。
或许,他应该等。
等更混乱的时候。
等赵明诚被别的事牵制的时候。
但三天,太短了。
他等不起。
林逸回到床边坐下。
脑子里一遍遍推演各种可能。
下药、火灾、伪装、声东击西,每一个方案,都因为条件限制而无法实施。
他就像被困在绝境里的野兽,四面都是悬崖,找不到生路。
但必须找到。
林逸闭上眼睛,开始运转《玄诀》。
灵气在体内循环,温养着经脉,也让他焦躁的心慢慢平静下来。
绝境之中,越是慌乱,死得越快。
必须冷静。
必须思考。
忽然,他想到一件事。
灵髓液。
他还有灵髓液。
藏在暗格里,约三分之一水囊。
如果他把灵髓液交出去,作为筹码,换取生机?
但赵明诚拿到灵髓液后,会不会立刻灭口?
有可能。
但如果他不全交呢?
只交一部分,说这是最后的存货。然后暗示,他知道怎么找到更多。
那样,赵明诚可能会留他一命,让他带路。
但带路去哪里?
老坑的液潭已经被毁了。
他需要一个新的“目标”。
一个虚构的目标。
林逸睁开眼睛,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。
或许,可以这样。
他站起身,走到暗格边,撬开地砖。
水囊还在。
他打开塞子,倒出大约一半的量,装进另一个小瓷瓶里,那是之前装金疮药的空瓶,他洗干净了留着。
然后,他把水囊塞好,放回暗格。
瓷瓶握在手里,冰凉。
这里面,是半份灵髓液。
也是他最后的赌注。
林逸把瓷瓶藏进怀里,回到桌边坐下。
现在,他需要等。
等明天。
等赵明诚再次召见他。
到时候,他会交出这半份灵髓液,然后编一个故事。
一个关于“另一个灵髓矿脉”的故事。
故事的地点不能太远,也不能太近。
要 plausible,但又难以验证。
林逸脑子里飞快搜索着记忆。
城北三十里,老坑。
那城西呢?
城西有什么?
黑市,废墟,窝棚。
或许,可以编一个“黑旗组织秘密矿脉”的故事。
就说,他从疤脸瘦子那里听到过只言片语,说黑旗组织除了老坑,还在别的地方有矿脉。具体位置不清楚,但可能在城西某处。
那样,赵明诚可能会让他去探查。
一旦离开这个厢房,离开督察处,就有机会。
哪怕只是去城西,也有机会制造混乱,或者逃跑。
当然,风险巨大。
但总比坐以待毙强。
林逸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现在,计划有了雏形。
但还需要完善。
需要更多的细节,让故事听起来更真实。
他重新拿起笔,在另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。
“疤脸瘦子酒后失言……‘歪爷’负责……城西……地下矿脉……灵髓结晶……”
他一边写,一边构思。
故事要简单,但不能太简单。
要有矛盾,有悬念。
要让人相信,他真的有价值。
写完后,林逸把这张纸烧掉。
灰烬落在脚下,他用脚碾碎。
不能留下任何证据。
现在,一切准备就绪。
只等明天。
林逸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。
梆,梆梆。
三更天了。
他睡不着。
脑子里一遍遍推演明天的对话,预演各种可能,思考应对之策。
必须万无一失。
否则,就是死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终于,窗外泛起鱼肚白。
天,又要亮了。
林逸坐起身,看着窗外的晨光。
新的一天。
也是生死攸关的一天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下床,走到桌边,拿起写好的文书。
墨迹已干,字迹工整。
这是他交给赵明诚的“作业”。
也是他求生之路的第一块敲门砖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钥匙转动。
门被推开。
方脸汉子站在门口,脸色比昨天更难看。
“林逸,”他道,“赵大人要见你。”
“是。”
林逸拿起文书,跟着他走出厢房。
院子里,晨光清冷。
守卫比昨天更多了。
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,眼神警惕。
空气里,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。
林逸被带向那间大屋子。
路上,他听到几个士兵低声议论。
“听说没?那两个俘虏是被人从外面救走的。”
“守卫被打晕了,一点动静都没听到。”
“上面正查呢……怀疑有内鬼。”
果然。
混乱在持续。
这或许是他的机会。
走到屋子门口,方脸汉子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推门进去。
赵明诚坐在桌后,脸色比昨天更冷。
他面前摊开着几张纸,正是昨天林逸交代的那些情报。
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林逸脸上。
“文书写完了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林逸上前,双手递上文书。
赵明诚接过,翻开,慢慢看着。
屋子里很静。
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林逸站着,目光低垂,心里却在快速盘算。
等赵明诚看完,就该他出牌了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终于,赵明诚放下文书,抬起头。
“写得不错。”他道,“但都是已知的信息。”
他身体前倾,双手撑在桌面上。
“林逸,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你三天?”
“属下不知。”
“因为我想看看,你到底还有多少价值。”赵明诚道,“但现在看来……你好像,没什么新东西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冷,像冬天的风。
林逸心里一紧。
但他没慌。
“大人,”他抬起头,眼神坦然,“属下还有一件事,没来得及写进文书。”
“哦?”赵明诚挑眉,“什么事?”
林逸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,他从怀里,掏出了那个小瓷瓶。
“这是……”赵明诚眼神一凝。
“灵髓液。”林逸道,“属下藏起来的最后一点。”
他把瓷瓶放在桌上,推到赵明诚面前。
赵明诚没动。
他盯着瓷瓶,又盯着林逸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你藏起来的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林逸点头,“当时孙督察没收了属下半囊灵髓液。但属下偷偷留了一点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?”
“因为……”林逸顿了顿,“属下想活命。”
他说得很直接。
赵明诚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,没有温度。
“你觉得这点东西,能换你一条命?”
“不能。”林逸摇头,“但属下还有别的价值。”
“什么价值?”
“属下知道……”林逸压低声音,“黑旗组织可能还有别的矿脉。”
赵明诚眼神一凝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属下从疤脸瘦子那里听到过只言片语。”林逸道,“他说‘歪爷’负责的,不止老坑一个地方。在城西……可能还有别的矿脉,藏着更多的灵髓结晶。”
他故意把话说得模糊,留出想象空间。
赵明诚盯着他,没说话。
屋子里又静了下来。
窗外的光,落在瓷瓶上,映出一点银白的光泽。
“城西。”赵明诚低声重复,“具体位置呢?”
“属下不知道。”林逸摇头,“疤脸瘦子只是随口提了一句,没细说。但属下觉得,可以查。”
“怎么查?”
“黑旗组织的人肯定知道。”林逸道,“如果大人能抓到‘歪爷’,或者别的核心成员,或许能问出来。”
他把球踢了回去。
赵明诚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他拿起瓷瓶,打开塞子,闻了闻。
银白色的液体,在瓶子里微微晃动。
“这东西……”他道,“你用过?”
“用过一点。”林逸道,“效果确实很好。但属下不敢多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属下觉得,这东西可能有点问题。”林逸道,“吸收之后,灵池旋转会变慢,稳固度会提升。但属下总感觉,好像少了点什么。”
他在暗示,灵髓液可能不完整,或者有副作用。
赵明诚眼神动了动。
“少了什么?”
“属下说不清。”林逸摇头,“只是一种感觉。或许需要更多的研究。”
他再次把话题引向未知。
赵明诚放下瓷瓶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那节奏,很慢,很沉。
林逸站着,心里打鼓,但面上维持着平静。
他知道,赵明诚在权衡。
权衡他的价值,权衡风险,权衡要不要留他一命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终于,赵明诚开口。
“林逸,”他道,“我给你一个任务。”
“大人请讲。”
“三天之内,”赵明诚道,“你给我一份详细的计划。内容包括:如何找到‘歪爷’,如何探查城西矿脉,如何获取更多的灵髓资源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写得好,我可以考虑让你戴罪立功。写得不好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林逸低下头。
“属下遵命。”
“还有,”赵明诚道,“这三天,你继续禁足。但木枷不用戴了。门口有人守着,别想耍花样。”
“是。”
赵明诚挥了挥手。
“下去吧。”
林逸转身,走出屋子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走廊里,光线昏暗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第一步成功了。
赵明诚给了他新的任务,也给了他三天时间。
这三天,是他最后的机会。
他必须好好利用。
林逸被带回厢房。
门锁上。
屋子里,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院子。
晨光越来越亮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而他的求生之路,也开始了。
肩膀卸去木枷的轻松感,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,伴随着磨破皮肉火辣辣的疼。林逸靠在墙上,长长地、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。刚才在赵明诚面前绷紧的神经,此刻松懈下来,竟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和疲惫。
成了。
用半份灵髓液和一个编造的故事,又换来了三天。
但这口气还没松到底,一股更深的寒意就攫住了他。城西矿脉?他上哪儿变出一个矿脉来?三天后交不出像样的计划,或者计划执行后一无所获,赵明诚的耐心就会耗尽。那时,交出去的灵髓液反而会成为催命符——证明他再无价值。
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省城……这地方真是待够了。苏晚晴建议的北境,听起来遥远,但至少没有这些随时想要你命的“上官”。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,是否听说了他这边的烂摊子。
念头一闪而过,林逸立刻将其压下。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。北境也好,苏晚晴也罢,都是脱困之后才需要考虑的事。
眼下,他需要为那个虚无缥缈的“城西矿脉”故事,编织出足够精细的脉络,同时,在这三天内,找到哪怕一丝真正的脱身契机。
俘虏逃跑引发的混乱还在继续,这是变数,也可能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。
这三天,是他最后的机会,也是行走在刀锋上的独舞,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 目标编号034
玄幻魔法小说之玄诀道 第五十八章 刀锋上的独舞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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