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十日之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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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完全黑透了。
卫所大堂里点起了油灯,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跳动,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赵明诚带着钱大人、周大人已经离开,只留下两个亲兵守在门口,算是给林逸“恢复自由”的象征。
大堂里空荡荡的,只剩下林逸一个人。
他站在刚才赵明诚坐过的位置前,看着桌上那盏油灯,灯芯烧得噼啪作响。
十天。
赵明诚给了他十天时间,去查黑袍人。
查出来,或许能真正站稳脚跟,甚至从赵明诚那里换来更多好处。
查不出来……
林逸没往下想。
他转身,走出大堂。
夜风迎面吹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,吹散了刚才在屋里积攒的那点闷热。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,还有远处马厩飘来的草料气息。
肚子又传来一阵轻微的抽痛。
不是饿,是那种熟悉的、神体对灵食的渴求感。刚才吃下去的那块赤鬃猪心肉,暖意已经消散了大半,身体又开始发出信号。
他摸了摸怀里。
油纸包里,还剩下最后两块。
得省着点吃。
他朝自己的住处走去。
那间位于后院角落的厢房,门虚掩着。推开门,里面一片狼藉——显然刚才赵明诚的亲兵来搜过。床铺被掀开,柜子门大敞,几件换洗衣服被扔在地上,沾满了灰尘。
林逸没急着收拾。
他走到床边,蹲下身,从床板下的缝隙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。
布包没被动过。
他打开布包,里面是储物袋。
神识探入,东西都在:灵石、黑牌、爷爷的绝笔纸、各种账本副本、油纸包……还有那块从王莽腰带里找到的、写着黑袍人交易记录的纸。
他把那张纸取出来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又看了一遍。
“十月十五,清风观,北边来人。货已备齐,老地方交接。若生变,毁之。标记为凭。”
十月十五,就是五天前。
那天,赵元朗在清风观被擒,北境使者逃脱。
“货”是什么?
军械?还是别的?
“老地方”是哪里?
“毁之”……疤脸汉子被灭口,算不算“毁之”?
林逸把纸折好,收回储物袋。
他需要更多信息。
赵明诚说,所有已知线索对他开放。但刚才那份卷宗,只有几页口供摘要,太少了。
他得去找钱大人,或者周大人,要更详细的卷宗。
但不是现在。
现在,他需要先解决两件事。
第一,神体能量危机。最后两块应急灵食撑不了几天,他必须尽快找到稳定的灵食来源。
第二,路玄机。
路玄机短暂苏醒,说了“风暴要来了,趁乱出去”。现在风暴确实来了,疤脸汉子被灭口,卫所内部人心惶惶,赵明诚的注意力转向黑袍人……这算不算“乱”?
他能不能“出去”?
怎么出去?
林逸盘腿坐在床上,闭上眼睛,将意识沉入神识深处。
那片混沌的空间里,路玄机化成的光点依然悬浮在那里,比之前明亮了一些,暖意也更明显。光点缓缓旋转,像一颗微小的星辰。
林逸尝试用神识去触碰它。
“小路?”
没有回应。
光点只是安静地旋转,散发着一层柔和的光晕。
林逸不死心,又用神体特有的、带着五行灵池气息的灵气去温养它。灵气像溪流一样缓缓注入光点,光点微微颤动了一下,光芒似乎又亮了一分。
但还是没有声音。
路玄机还在沉睡。
林逸叹了口气,收回神识。
看来,路玄机这次苏醒只是短暂的,要等他完全恢复,还得等。
他睁开眼,从怀里取出油纸包,掰了一小块赤鬃猪心肉,放进嘴里。
肉已经凉了,口感有些硬,但嚼开后,那股熟悉的暖流还是顺着喉咙滑下去,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。胃里的抽痛感缓解了,身体里那种空荡荡的虚弱感也减轻了一些。
他小口但迅速地咀嚼着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黑袍人。
这个组织,他之前只是从陈三、小婉、周先生那里听到过只言片语。现在,它成了赵明诚的重点调查对象,也成了他的任务。
赵明诚为什么要查黑袍人?
仅仅因为黑袍人可能和军械倒卖有关?
还是说,黑袍人背后牵扯到更大的东西?
林逸想起赵明诚看他的眼神,那种锐利的、要把他剖开来看个清楚的眼神。
赵明诚怀疑的,可能不只是“内鬼”。
他怀疑林逸是冲着黑袍人来的。
这个猜测,其实没错。
林逸来省城,是为了找苏晚晴,是为了查爷爷的仇,是为了活下去。但在这个过程中,他确实卷入了黑袍人的线索里——陈三的托付,小婉的信息,王莽的罪证……都指向这个神秘的组织。
现在,赵明诚把他推到了明面上,让他去查。
这是利用,也是试探。
如果他查不出来,赵明诚可以顺理成章地处理掉他这个“可疑分子”。
如果他查出来了……赵明诚会兑现承诺吗?
林逸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没得选。
十天。
他只有十天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林逸立刻把剩下的肉塞回怀里,站起身。
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张顺。
年轻士兵端着一个木托盘,上面放着一碗粥,两个黑面饼。他看到屋里的狼藉,愣了一下,然后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。
“林、林文书……钱大人让我给你送点吃的。”
林逸看了一眼托盘。
粥很稀,能照见人影。黑面饼又干又硬,是他现在完全不能碰的东西。
“放桌上吧。”林逸道。
张顺把托盘放在桌上,却没走。他搓着手,眼神躲闪,欲言又止。
“还有事?”林逸问。
“那个……林文书,”张顺压低声音,“刚才……吓死我了。王校尉他……真的指认你是内鬼?”
林逸看着他。
张顺的脸上写满了后怕和好奇。这个年轻士兵,之前因为恐惧而向他哭诉,现在又因为好奇而凑过来打听。
“嗯。”林逸简单应了一声。
“那……那令牌真是你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我就说嘛!”张顺松了口气,“林文书你怎么可能是内鬼!你才来几天啊!”
他顿了顿,又凑近一点。
“那……黑袍人……真的存在?”
林逸没回答,反问道:“张顺,你之前说,听见胡队正提到‘黑袍’。具体是什么时候?胡队正还说了什么?”
张顺回忆了一下。
“就是胡队正死前几天……好像是十月三号还是四号晚上,我值夜,路过仓库后面,听见胡队正和疤脸汉子在吵架。胡队正说……‘黑袍人的事是不是真的?王校尉到底想干什么?’疤脸汉子让他闭嘴,说‘不想死就别多问’。然后胡队正骂了一句,就走了。”
十月三号或四号。
和钱大人卷宗里周先生的口供对上了——周先生十月三号在城西黑市看见王莽和黑袍人见面。
胡队正那时候就已经在怀疑王莽和黑袍人的关系了。
然后,十月五号,胡队正就死了。
“胡队正死前,有没有什么异常?”林逸问。
张顺想了想。
“那几天胡队正脾气特别差,见谁骂谁。还……还喝了很多酒。有一次喝醉了,拉着我说……说‘这地方待不下去了,都得死’。”
都得死。
胡队正预感到自己会死?
还是说,他预感到卫所要出大事?
“还有吗?”林逸问。
张顺摇头。
“没了。我知道的就这些。”
林逸点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张顺挠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林文书……你现在……是帮赵大人查黑袍人?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小心点。”张顺小声道,“疤脸汉子……说死就死了。那些人……下手太狠了。”
他说完,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,匆匆行了个礼,转身跑了。
林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然后走到桌边,端起那碗粥。
粥是温的,但他喝不了。
他走到窗边,把粥慢慢倒进窗外的花坛里。
黑面饼也扔了进去。
做完这些,他回到床边,开始收拾屋子。
衣服捡起来,抖掉灰尘,叠好放回柜子。床铺重新铺好。地上的杂物扫到角落。
等收拾得差不多了,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。
戌时三刻。
该去找钱大人了。
林逸整理了一下衣服,走出厢房。
夜里的卫所很安静,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偶尔响起。后院东侧,钱大人临时占用的那间文书房还亮着灯。
林逸走过去,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推开门,钱大人正坐在桌后,面前摊开一堆卷宗。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显得那张脸更干黄了。
他看到林逸,没什么表情。
“有事?”
“钱大人,”林逸行礼,“赵大人说,黑袍人的线索对我开放。我想看看更详细的卷宗。”
钱大人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从桌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,扔了过来。
“这是目前所有口供的完整记录。周先生、疤脸汉子、胖厨子、张顺……每个人的问话,都在里面。”
林逸接过册子,很沉。
“还有,”钱大人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,打开,里面是几件物品,“这些是从王莽住处搜出来的,和黑袍人可能有关。”
林逸凑过去看。
木盒里有一块黑色的碎布,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,边缘有烧焦的痕迹。还有一枚生锈的铜钱,铜钱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——圆圈斜线。另外,还有一小截断掉的箭矢,箭头是黑色的,材质非铁非木。
“碎布是在王莽卧室的炭盆里找到的,没烧干净。”钱大人道,“铜钱是在他书房地板缝里抠出来的。箭矢……是在后院墙根下捡到的,可能是之前有人越墙进来留下的。”
林逸拿起那块碎布。
布料很粗糙,像是麻布,但染成了纯黑色。边缘的烧焦痕迹很新,应该是最近才烧的。
“王莽想销毁证据。”林逸道,“但没烧干净。”
“嗯。”钱大人点头,“铜钱上的标记,和令牌上的标记一样。但这铜钱很旧了,至少流通了十几年。”
“箭矢呢?”
“箭矢的材质很特殊,我找人看过,不是省城常见的工匠做的。箭头上有毒,见血封喉。”
林逸心里一凛。
见血封喉的毒箭。
疤脸汉子中的弩箭,是不是也是这种?
“钱大人,”林逸问,“疤脸汉子中的弩箭,取出来了吗?”
钱大人摇头。
“弩箭射穿咽喉,当场毙命。箭矢被凶手回收了,没留下。”
果然。
对方做事很干净。
林逸放下碎布,拿起那枚铜钱。
铜钱很轻,上面的图案刻得很浅,但能看出是圆圈斜线。铜钱边缘磨损严重,显然经常被人摩挲。
“这铜钱……可能是信物。”林逸道,“黑袍人组织内部,用这种铜钱作为身份标识?”
“有可能。”钱大人道,“但光凭一枚铜钱,查不出什么。”
林逸把铜钱放回木盒,又拿起那截断箭。
箭杆是某种硬木,漆成黑色。箭头是黑色的金属,尖端有暗红色的痕迹,像是干涸的血。
他仔细看箭头的造型。
很普通的三棱箭头,但棱线上有细密的倒刺。一旦射入人体,拔出来会带出一大块肉。
这种箭,不是军用的制式箭矢。
更像是……杀手用的。
“钱大人,”林逸道,“省城里,有没有擅长用弩箭的杀手组织?”
钱大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有。但不止一个。”
“哪些?”
“城西‘暗鸦’,城东‘血手’,还有……‘影楼’。”钱大人道,“‘暗鸦’接黑活,价格高,但信誉好。‘血手’手段狠,不留活口。‘影楼’……最神秘,没人知道他们的老巢在哪,但据说他们接的活,没有完不成的。”
影楼。
林逸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“黑袍人,会不会和这些杀手组织有关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钱大人道,“黑袍人行事隐蔽,很少留下痕迹。这次灭口疤脸汉子,用的是弩箭,但弩箭太常见了,不能确定是哪家做的。”
林逸沉默。
线索太碎了。
碎布、铜钱、断箭、口供……每一样都指向黑袍人,但每一样都拼不出全貌。
他需要更直接的线索。
“钱大人,”林逸道,“周先生的口供里提到,十月三号在城西黑市看见王莽和黑袍人见面。城西黑市……具体是哪个位置?”
钱大人翻开口供册子,找到周先生那页。
“周先生说,是在黑市南边的‘老茶棚’附近。那天晚上他去黑市买药,路过老茶棚,看见王莽和一个穿黑袍的人站在棚子后面说话。黑袍人背对着他,没看清脸,但袖口上有那个标记。”
老茶棚。
林逸知道那个地方。
在城西黑市的边缘,靠近废弃的货仓区。那里鱼龙混杂,三教九流的人都有,确实是见不得光的好地方。
“周先生还说了什么?”林逸问。
“他说,王莽和黑袍人说了大概一炷香时间,然后黑袍人先离开,王莽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走。他当时觉得奇怪,但没敢多问。”
一炷香时间。
不算短。
他们谈了什么?
交易?指令?还是别的?
“钱大人,”林逸道,“我想去城西黑市看看。”
钱大人皱眉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“太晚了。”钱大人道,“黑市夜里更乱,你一个人去,不安全。”
“我有分寸。”林逸道,“只是去看看,不惹事。”
钱大人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叹了口气。
“赵大人让你查,我拦不住你。但你要记住,十天时间,不是让你去送死的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,扔给林逸。
“这是巡城司的临时腰牌,遇到麻烦可以亮出来。但别指望它能保你命,黑市那些人,不吃这一套。”
林逸接过腰牌。
木牌很轻,上面刻着“巡城司”三个字,背面有一个编号。
“谢谢钱大人。”
“还有,”钱大人从桌下拿出一个布包,“这里面有两张易容符,一些金疮药,还有十两碎银。省着点用。”
林逸接过布包,心里有些复杂。
钱大人之前对他态度严厉,甚至怀疑他是内鬼。但现在,却给了他这些东西。
“钱大人……”
“别多想。”钱大人摆摆手,“我只是不想你死得太快,耽误赵大人的事。”
林逸行礼。
“我明白。”
他收起腰牌和布包,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钱大人忽然叫住他。
“林逸。”
林逸回头。
“小心点。”钱大人道,“黑袍人……比你想的更难缠。”
林逸点头。
“我会的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钱大人坐在桌后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然后低下头,继续看卷宗。
油灯的光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***
城西黑市,离东城门卫所有点远。
林逸没有骑马,也没有雇车。他步行穿过一条条街道,避开巡逻的士兵,专挑小巷子走。
夜里的省城,和白天的繁华截然不同。
主街上还有零星的行人和马车,但一拐进小巷,就只剩下黑暗和寂静。偶尔有野猫从墙头窜过,发出窸窣的声响。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还有不知哪家酒馆的喧闹。
林逸走得不快。
他一边走,一边观察周围。
这是他来省城后,第一次在夜里独自行动。
之前有苏晚晴的庇护,有吴妈的照顾,他只需要担心神体能量危机和王莽的威胁。但现在,他孤身一人,背负着十天的期限,面对着一个神秘而危险的组织。
压力很大。
但奇怪的是,他心里并没有太多恐惧。
反而有一种……久违的清醒。
就像当初在都江村,爷爷刚去世,他独自踏上旅途时的那种感觉。
前路未知,生死难料。
但只能往前走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储物袋。
里面还有最后一块半赤鬃猪心肉,一些灵石,各种证据,以及……那张从王莽腰带里找到的纸。
那是他目前最直接的线索。
清风观,北边来人,货已备齐,老地方交接。
老地方……
会是哪里?
林逸想起明心道士。
胡队正每次给赵元朗送钱,都是通过明心道士。那王莽和黑袍人交易,会不会也有一个固定的中间人?
或者,那个“老地方”,就是他们之前交易的地点?
他需要查。
但怎么查?
直接去问明心道士?
不行。明心道士现在自身难保,赵康可能还在盯着他。贸然接触,只会打草惊蛇。
他需要从别的方向入手。
比如……城西黑市。
老茶棚。
一炷香后,林逸来到了城西黑市的入口。
这里没有明显的界限,只是一片破败的街区。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土房和木板房,有些还亮着灯,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。街上零星有人走动,大多穿着破旧,行色匆匆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:霉味、汗味、劣质酒的味道,还有某种草药烧焦的刺鼻气味。
林逸拉了拉衣领,把脸遮住一半,然后走进街道。
他没有直接去老茶棚,而是先在不远处的一个馄饨摊坐下。
摊主是个驼背老头,正在煮馄饨。锅里热气腾腾,香味飘出来,让林逸的肚子又抽痛了一下。
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。
“一碗馄饨。”他道。
“好嘞。”
老头盛了一碗馄饨,端过来。馄饨皮薄馅少,汤里飘着几片葱花,但热气腾腾的,看着很诱人。
林逸没动筷子。
他付了钱,然后低声问:“老人家,打听个事。”
老头抬头看他,眼神浑浊。
“什么事?”
“老茶棚……怎么走?”
老头指了指前面。
“往前走,第三个路口右拐,看到一棵枯树,就是。”
“谢了。”
林逸起身,离开馄饨摊。
他没吃那碗馄饨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头已经把那碗馄饨倒回锅里,重新煮了。
林逸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第三个路口右拐。
果然看到一棵枯树。
树下搭着一个简陋的茶棚,棚顶铺着茅草,已经破了好几个洞。棚子里摆着两张破桌子,几条长凳。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老妇人坐在棚子口,正在打瞌睡。
这就是老茶棚。
林逸走过去。
老妇人听到脚步声,睁开眼。
“喝茶?”
“不喝。”林逸道,“打听个事。”
老妇人打量了他一下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十天前,十月三号晚上,有没有一个穿巡城司衣服的人,在这里和一个穿黑袍的人见面?”
老妇人眼神闪了一下。
“没看见。”
她回答得太快了。
林逸从怀里摸出十文钱,放在桌上。
“仔细想想。”
老妇人盯着那十文钱,犹豫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把钱收进袖子里。
“好像……是有那么回事。”
“具体什么情况?”
“那天晚上……天刚黑没多久,来了两个人。一个穿着巡城司的皮甲,个子不高,脸有点横。另一个……全身裹着黑袍,连脸都遮住了,就露出一双眼睛。”
“他们说了什么?”
“听不清。”老妇人摇头,“他们站在棚子后面,离得远,声音又小。我就听见那个穿皮甲的叫了一声‘大人’,然后那个黑袍人说了句什么‘货’‘时间’之类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黑袍人先走了,穿皮甲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也走了。”老妇人道,“走的时候,脸色挺难看的。”
林逸心里有数了。
穿皮甲的,肯定是王莽。
黑袍人,就是他要找的人。
“黑袍人长什么样?有什么特征?”
“都裹着呢,能看出什么?”老妇人道,“就是……个子挺高的,比穿皮甲的高一个头。走路的时候,左边肩膀好像有点歪。”
左边肩膀有点歪。
这算是个特征。
“还有吗?”
“没了。”老妇人道,“我就看见这些。”
林逸又放了十文钱。
“如果以后想起什么,去东城门卫所找我,姓林。”
老妇人连连点头。
林逸起身,离开老茶棚。
他走到棚子后面,那里是一片空地,堆着一些破木箱和杂物。地上有杂乱的脚印,但分辨不出是谁的。
他蹲下身,仔细查看。
在靠近墙根的地方,他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一小撮黑色的灰烬。
像是烧过什么东西留下的。
他用手捻起一点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有股淡淡的腥味。
不是纸,也不是布。
像是……某种动物的皮毛烧焦的味道。
林逸把灰烬包起来,收好。
然后,他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老茶棚的位置很偏,后面就是一片废弃的货仓区。再往后,是城墙。
如果黑袍人离开后不想走正街,越墙而过,就能出城。
或者……躲进货仓区。
林逸朝货仓区走去。
这片区域很大,一排排低矮的仓库像坟墓一样排列着。大多数仓库的门都锁着,有些连门都没有,里面黑洞洞的,散发着霉味和尿骚味。
林逸走得很慢,很小心。
他手里扣着一张易容符,随时准备使用。
但一路走来,没遇到什么人。
只有老鼠在角落里窜动的声音。
他走到第三排仓库时,忽然停住了。
前面那个仓库的门,虚掩着。
门缝里,透出一点微弱的光。
有人。
林逸屏住呼吸,慢慢靠近。
他贴在门边,侧耳倾听。
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。
“……必须尽快处理掉……不能留痕迹……”
“放心……已经安排好了……”
“那边……怎么说?”
“等消息……”
声音很模糊,断断续续。
林逸轻轻推开门缝,朝里看去。
仓库里很空,只有中间点着一盏小油灯。灯旁站着两个人,都穿着黑色的衣服,但没穿黑袍。
其中一个人背对着门,个子很高,左边肩膀确实有点歪。
另一个人面朝门,是个瘦子,脸上有一道疤。
林逸心脏狂跳。
左边肩膀歪的……会不会就是那个黑袍人?
他继续听。
“货……还在老地方?”歪肩膀的人问。
“在。”疤脸瘦子道,“但风声紧,暂时不能动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动?”
“等上面通知。”
“上面……”歪肩膀的人冷笑一声,“上面就知道等。再等下去,货就烂在手里了。”
“那也得等。”疤脸瘦子道,“这次灭口,已经惊动了巡城司。赵明诚不是好糊弄的,他肯定在查。”
“查就查。”歪肩膀的人道,“查不到我们头上。”
“小心点总没错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歪肩膀的人道:“那个新来的文书……叫什么林逸的,赵明诚让他查黑袍人。”
疤脸瘦子嗤笑。
“一个毛头小子,能查出什么?”
“别小看他。”歪肩膀的人道,“王莽就是栽在他手里的。”
“那是王莽蠢。”
“蠢不蠢,人都死了。”歪肩膀的人道,“这个林逸……得盯着点。如果碍事,就处理掉。”
“怎么处理?”
“老规矩。”
疤脸瘦子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,然后吹灭油灯,朝门口走来。
林逸立刻后退,闪到旁边一个仓库的阴影里。
门开了。
两个人走出来,左右看了看,然后分头离开。
歪肩膀的人朝货仓区深处走去。
疤脸瘦子则朝城墙方向走。
林逸犹豫了一下,选择跟上疤脸瘦子。
这个人看起来地位低一些,可能知道的不多,但更容易对付。
疤脸瘦子走得不快,一边走一边哼着小曲,显得很放松。
林逸跟在他后面,保持距离。
穿过货仓区,来到城墙根下。
这里有一排低矮的窝棚,是乞丐和流浪汉住的地方。疤脸瘦子走到其中一个窝棚前,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,里面探出一个脏兮兮的脑袋。
“东西呢?”疤脸瘦子问。
“在里面。”
疤脸瘦子钻了进去。
林逸等了一会儿,然后悄悄靠近窝棚。
窝棚是用破木板和油毡搭的,缝隙很大。他凑到一条缝隙前,朝里看去。
里面点着一盏小油灯,光线昏暗。
疤脸瘦子正蹲在地上,翻看一个麻袋。
麻袋里装着的,是一些黑色的、块状的东西。
林逸眯起眼,仔细看。
那是……矿石?
黑色的,泛着金属光泽。
疤脸瘦子拿起一块,掂了掂,然后塞进怀里。
“就这些?”他问。
“就这些。”那个脏兮兮的人道,“最近查得严,不好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疤脸瘦子站起身,扔过去一小袋钱,“下次多弄点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
疤脸瘦子转身要走。
林逸立刻后退,躲到旁边的阴影里。
疤脸瘦子走出窝棚,左右看了看,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林逸没再跟。
他记住了这个窝棚的位置,还有那个脏兮兮的人的脸。
然后,他转身,快速离开货仓区。
回到黑市街道时,已经快到子时了。
街上的人更少了,只有几个醉汉歪歪扭扭地走着,嘴里嘟囔着胡话。
林逸加快脚步,朝卫所方向走。
脑子里,信息在飞快地整合。
黑袍人组织,在城西黑市有据点。
他们和王莽交易过,交易的内容可能和某种黑色矿石有关。
他们有一个“老地方”,用来存放“货”。
他们现在风声紧,不敢动货。
他们知道赵明诚在查,也知道林逸在查。
他们打算“处理掉”碍事的人。
林逸摸了摸怀里的易容符。
他需要更多信息。
需要知道“货”是什么,“老地方”在哪里,黑袍人组织的头目是谁。
但时间不多了。
十天。
他只有十天。
回到卫所时,已经是后半夜。
门口的亲兵看了他一眼,没拦他。
林逸回到厢房,关上门,点上油灯。
他从怀里取出那包黑色灰烬,又取出从王莽那里找到的碎布,放在一起对比。
灰烬有腥味,像是动物皮毛。
碎布是麻布,染成黑色。
不一样。
但黑袍人可能不止一种装束。
他又拿出那枚铜钱,仔细看。
铜钱上的标记,和令牌上的标记一模一样。
这铜钱,可能是黑袍人内部流通的信物,或者……是某种身份的象征。
林逸把东西收好,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纸笔。
他开始记录。
一、黑袍人特征:
1.穿黑袍,袖口有圆圈斜线标记。
2.可能使用黑色令牌、铜钱作为信物。
3.组织成员可能左肩歪斜(待确认)。
4.与王莽在城西黑市老茶棚见面(十月三日)。
5.交易内容可能涉及黑色矿石。
二、已知线索:
1.王莽腰带密信:十月十五,清风观,北边来人,货已备齐,老地方交接。
2.疤脸汉子被灭口,凶手用弩箭,箭矢可能带毒。
3.黑袍人组织在城西黑市有活动,可能通过窝棚乞丐转运货物。
4.组织对林逸有敌意,可能采取行动。
三、待查事项:
1.“货”是什么?黑色矿石?用途?
2.“老地方”在哪里?
3.黑袍人头目是谁?
4.组织与北境的关系?
5.组织与省城杀手组织(暗鸦、血手、影楼)的关系?
写到这里,林逸停下笔。
他需要帮手。
一个人查,太慢,也太危险。
他需要信得过的人。
苏晚晴?
不行。苏晚晴已经帮他太多,不能再把她卷进来。而且,赵明诚可能还在盯着苏晚晴这条线。
许嫣?
许家自身难保,不能连累他们。
陈三?
重伤昏迷。
小婉?
年纪太小,而且需要保护。
林逸揉了揉眉心。
他发现自己能依靠的,只有自己。
还有……路玄机。
但路玄机还在沉睡。
他叹了口气,吹灭油灯,躺到床上。
窗外,传来打更的声音。
寅时了。
天快亮了。
林逸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休息。
明天,还有更多的事要做。
那个窝棚需要查,黑色矿石需要查,“老地方”也需要查。
还有……灵食必须尽快弄到。
最后一块半赤鬃猪心肉,最多再撑两天。
两天后,如果还弄不到灵食,神体能量危机就会再次爆发。
到时候,别说查黑袍人,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必须尽快解决。
林逸想着,渐渐沉入睡眠。
梦里,他又看到了那个圆圈斜线的标记。
标记在黑暗中旋转,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一个黑洞,要把他吸进去。
他猛地惊醒。
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窗外传来士兵晨练的号子声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林逸坐起身,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包。
还剩一块半。
他掰了半块,放进嘴里。
然后,起身,穿衣,出门。
今天,他要去查那个窝棚。
要去查黑色矿石。
要去查“老地方”。
时间,不等人。
(第四十五章完) 目标编号034
玄幻魔法小说之玄诀道 第四十五章 十日之期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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