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风暴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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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明诚的声音砸在院子里,像一块冻透的石头,把所有人的呼吸都砸停了。
内鬼。
这两个字悬在每个人头顶,比刀还冷。
林逸站在人群最后,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空洞感暂时被压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尖锐的警惕。他垂着眼,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一块青石板的裂缝上,耳朵却竖着,捕捉着院子里每一丝细微的动静。
赵明诚没下马,居高临下扫视着院子里这二十来号人。钱大人和周大人一左一右站在他马侧,一个面无表情,一个眼神像钩子,刮过每个人的脸。那两个陌生军官按着刀柄,目光沉凝。
“胡队正倒卖军械,证据确凿。”赵明诚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王莽监管不力,革职查办。这是巡城司的定论。”
他顿了顿,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团白气。
“但军械倒卖,不是胡队正一个人能办成的。出库记录、损耗清单、仓库清点……这些环节,但凡有一个人多看一眼,多说一句,这事就藏不住。”
院子里死寂。
有人咽了口唾沫,声音大得吓人。
“所以,”赵明诚的目光像冰锥,缓缓移动,“卫所里,有人配合他。或者说,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拿了好处,堵了嘴。”
他勒住马,俯下身,盯着人群。
“这个人,就是内鬼。”
林逸感觉到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。不是恐惧,是身体在极度饥饿和高压下的本能反应。他掐了掐虎口,疼痛让意识更清醒。
赵明诚在逼。
逼那个内鬼自己跳出来,或者逼其他人指认。
但谁会跳出来?
周先生被带走了,疤脸汉子被带走了,李老头也被带走了。知情的人,要么闭嘴,要么已经开不了口。剩下这些人里,有多少是真不知道,有多少是装不知道?
林逸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很危险。
笔迹问题是他捅出来的,这让他站在了明处。在赵明诚眼里,这可以是“立功”,也可以是“内鬼在搅浑水,试图撇清自己”。
“现在,”赵明诚直起身,“我给你们一个机会。”
他朝钱大人点了点头。
钱大人从怀里取出一本薄册子,翻开。
“十月五日,胡队正死的那天晚上。”钱大人的声音平板,像在念账本,“有人看见,戌时三刻,胡队正从王莽房里出来,脸色不对。半刻钟后,王莽的亲兵疤脸汉子进了胡队正的屋子,待了一盏茶时间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那天晚上,谁在值守?谁看见胡队正从王莽房里出来?谁看见疤脸汉子进了胡队正的屋子?”
没人吭声。
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旗杆的呜呜声。
钱大人等了三息,然后翻了一页。
“十月八日,胡队正死后第三天,军械出库记录上还有他的签字。这份记录,是周先生经手核对,交给王莽盖章的。周先生核对的时候,有没有发现笔迹不对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。
“周先生被带走前,跟谁说过话?提醒过谁?”
林逸心里一沉。
周先生提醒过他。
那天在文书房,周先生把问题清单递给他,说了那句“知道的越多,麻烦越多”。这话如果被捅出来,他就是知情不报,甚至可能是周先生的同伙。
他需要判断,周先生会不会把他供出来。
周先生被带走两天了,如果供了,钱大人早就该找他。但现在钱大人只是当众问,说明周先生要么没供,要么供了但钱大人还在试探。
林逸垂下眼,保持沉默。
钱大人等不到回答,又翻了一页。
“十月十二日,卫所库房清点,长枪账面三十杆,实存十五杆,少了十五杆。清点册子是李老头做的,他交给谁核对过?”
他看向人群里的一个角落。
那里站着个年轻士兵,是平时帮李老头打杂的,叫小六。
小六脸色煞白,腿肚子直抖。
“我、我不知道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李老头就让我搬东西,册子……册子他直接给王校尉了……”
“给王校尉之前呢?”钱大人追问,“有没有给其他人看过?”
小六拼命摇头。
钱大人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移开目光。
“李老头被带走前,跟谁说过话?有没有提醒过谁,王校尉日子不好过,让谁装傻保命?”
这话一出,院子里好几道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林逸。
林逸心里咯噔一下。
李老头提醒过他,发月俸那天。
当时在场的不止他一个,还有另外两个士兵。那两个人如果记得,如果被问出来……
他依旧垂着眼,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紧。
饥饿感又涌了上来,像无数细针扎着胃壁。他早上只喝了几口凉水,昨晚消耗的那块中品灵石提供的灵气已经快耗尽了。眼前开始发花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不能倒。
倒在这里,就真的完了。
他咬紧牙关,舌尖顶住上颚,用疼痛对抗眩晕。
钱大人问了一圈,没人站出来指认。
院子里气氛越来越僵,像拉满的弓弦,随时会崩断。
赵明诚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冷,像冰碴子刮过石板。
“都不说,是吧?”他勒转马头,面对众人,“好。那我换个问法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。
“十月十五日,王莽在醉仙楼设宴,请了林逸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林逸身上。
林逸抬起头,迎上赵明诚的视线。
“是。”他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“宴上说了什么?”
“王校尉让我每月给他炼丹三十颗极品赤阳丹。”林逸道,“我拒绝了。”
“为什么拒绝?”
“我炼不出来。”林逸道,“而且,我是巡城司的文书,不是他的私人工匠。”
赵明诚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拒绝之后,王莽有没有威胁你?”
“有。”林逸道,“他说,在卫所里,他说了算。让我想清楚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我说,我想得很清楚。”
赵明诚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但林逸知道,这事没完。
王莽宴请他,是私下的事。赵明诚怎么知道的?要么是王莽供出来的,要么是当时在场的人说的。当时除了王莽和疤脸汉子,还有两个倒酒的丫鬟。
丫鬟是谁的人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赵明诚在把他往“内鬼”的方向引。
王莽拉拢他,他拒绝,这可以是“清白”,也可以是“内鬼在演戏,故意拒绝以撇清关系”。
关键看赵明诚怎么想。
“好了。”赵明诚忽然开口,打断了林逸的思绪。
他扫视了一圈,然后朝周大人点了点头。
周大人上前一步,从怀里取出一张纸。
纸是普通的宣纸,上面用墨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。
一个圆圈,中间一道斜线。
“这个标记,”周大人举起纸,让所有人都能看到,“有人见过吗?”
院子里一片死寂。
林逸盯着那个标记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
圆圈斜线。
黑袍人的标记。
小婉说过,陈三见过王莽和袖口有这个标记的黑袍人见面。
周先生也见过。
现在,赵明诚把它亮出来了。
这意味着,黑袍人这条线,赵明诚已经查到了,而且查得很深。
“没人见过?”周大人又问了一遍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还是没人吭声。
周大人等了几息,然后收起纸,退到赵明诚身后。
赵明诚勒住马,最后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。
“今日酉时之前,”他道,“主动坦白,可从轻发落。酉时之后,被我查出来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谁都懂。
说完,他调转马头,带着钱大人、周大人和那两个军官,策马离开了卫所。
马蹄声远去,院子里依旧死寂。
过了很久,才有人动了动,然后像传染一样,人群慢慢散开。没人说话,没人对视,每个人都低着头,快步走回自己的屋子,关上门。
林逸站在原地,没动。
阳光照在身上,却感觉不到暖意。
饥饿感像潮水,再次涌上来,比刚才更猛烈。他眼前发黑,脚底发软,几乎站不住。
他扶着旁边的井台,慢慢蹲下,打了一桶水,泼在脸上。
水很凉,让他清醒了一点。
但不够。
他需要食物。
灵食。
现在。
他撑着井台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
院子里只剩下两个值守的士兵,是赵明诚的人。他们站在大门两侧,像两尊石像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。
厨房那边,炊烟已经停了。老黄应该早就采买回来了,但现在厨房门关着,里面静悄悄的。
林逸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迈开步子,朝文书房走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虚浮无力。
他推开文书房的门,走进去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到地上。
冷汗浸透了里衣。
他闭上眼睛,神识沉入黑暗。
路玄机的光点比昨天又亮了一些,光芒稳定,像夜里的萤火。那股暖意也更明显,温温地包裹着他的意识。
“老家伙……”林逸用意识呼唤,“你说的风暴……就是今天吗?”
光点微微颤动。
然后,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。
“快了……”
“什么快了?”
“收网……”路玄机的声音断断续续,但比昨天连贯,“赵明诚……在逼……逼那个内鬼……或者……逼其他人咬……”
“内鬼是谁?”林逸问。
“不知道……”路玄机道,“但……风暴一起……乱……你就走……”
“怎么走?”
“等……”路玄机道,“等乱……趁乱……翻出去……或者……混出去……”
“我撑不到那时候了。”林逸道,“再没有灵食,我可能活不过今天。”
路玄机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,他道:“储物袋……最底下……有个油纸包……陈三给的……”
林逸一愣。
陈三给的油纸包?
他立刻从储物袋里翻找。油纸包在杂物最底下,他记得里面是陈三托付的罪证——草图、账目副本、信件抄本,还有那块玉佩。
他打开油纸包,把东西倒在桌上。
草图、账目、信件……还有一个小布包,他之前没注意。
布包是灰色的,巴掌大小,用细绳扎着。
他解开细绳,里面是几块深褐色的东西,硬邦邦的,像晒干的肉,但表面有细微的灵气波动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赤鬃猪的……心肉……”路玄机道,“陈三……留的……应急……灵气比普通肉……多三成……”
林逸抓起一块,塞进嘴里。
肉很硬,很柴,嚼起来像木头。但咽下去的瞬间,一股精纯的灵气在胃里化开,像甘泉涌入口渴的喉咙。
饥饿感瞬间平复了大半。
身体像久旱逢甘霖,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。
他连着吃了三块,直到那股火烧火燎的空洞感彻底消失,才停下来。
油纸包里还剩两块。
他小心地包好,收回储物袋。
“谢了,老家伙。”林逸道,“你总算干了件人事。”
“滚……”路玄机骂了一句,声音又弱了下去,“老子……继续睡……风暴来了……叫我……”
光点暗淡下去,声音消失了。
林逸靠在桌腿上,喘着气。
胃里有了东西,脑子也清醒了。
他需要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。
赵明诚给了最后期限,酉时之前。
现在大概是午时初,还有三个多时辰。
这三个时辰里,会发生什么?
内鬼会主动坦白吗?
可能性不大。能隐藏这么久的人,不会轻易跳出来。
那赵明诚会怎么做?
他会抓人。
抓一个“内鬼”,或者抓几个“嫌疑最大”的人,杀鸡儆猴,结案。
谁会是他抓的人?
林逸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。
周先生、疤脸汉子、李老头已经被带走了,他们是“知情者”。赵明诚需要的是一个“内鬼”,一个直接参与倒卖军械,或者收了王莽好处的人。
这个人,可能是卫所里任何一个有点权力的人。
比如,管仓库的副手,管文书的副手,或者……他这个新来的文书。
林逸心里一沉。
他是新人,来历不明,和王莽有过冲突,又主动捅出笔迹问题。在赵明诚眼里,他可以是“立功心切”,也可以是“内鬼在演戏”。
而且,他拒绝过王莽的拉拢。
这可以解释为“清白”,也可以解释为“内鬼在撇清关系”。
关键看赵明诚怎么想。
如果赵明诚想尽快结案,找个替罪羊,他是最合适的人选。
年轻,没背景,死了也没人在意。
林逸攥紧了拳头。
不能坐以待毙。
他需要做点什么,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“内鬼”。
或者,至少让赵明诚抓他的时候,有所顾忌。
他想起黑袍人的标记。
赵明诚在查黑袍人,这说明黑袍人这条线很重要。如果他能在黑袍人这条线上提供线索,也许能转移赵明诚的注意力,或者换取一些信任。
但他对黑袍人知道多少?
小婉说过,陈三见过王莽和黑袍人见面。周先生也见过。
除此之外,他一无所知。
他需要见小婉。
必须见。
但现在,出不去。
林逸站起身,走到窗边,透过窗棂缝隙往外看。
院子里依旧安静,两个值守的士兵像钉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厨房门开了,胖厨子端着一盆水出来,泼在墙角,然后转身回去,关上门。
老黄没出来。
马厩那边,老马夫在喂马,动作慢吞吞的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但林逸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酉时之前,一定会出事。
他需要等。
等风暴。
等路玄机说的“乱”。
***
未时三刻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,是好几个人的,整齐,沉重。
林逸放下笔,走到窗边。
钱大人和周大人带着四个亲兵,从后院走过来。他们没进大堂,直接朝西侧的厢房走去。
那是以前王莽用来关禁闭的地方,现在空着。
钱大人推开门,周大人朝身后挥了挥手。
两个亲兵转身,朝厨房走去。
林逸心里一紧。
他们要抓人。
果然,没过多久,两个亲兵押着胖厨子从厨房出来。胖厨子脸色煞白,嘴里喊着“冤枉”,但被亲兵捂住嘴,拖进了厢房。
门关上。
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但那种安静里透着窒息。
林逸回到桌后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胖厨子为什么被抓?
他想起钱大人之前问的话——“十月五日,胡队正死的那天晚上,谁在值守?”
胖厨子不是值守的士兵,但他住在厨房隔壁的小屋里。那天晚上,他有没有看见什么?听见什么?
或者,他根本就是被随便抓来,杀鸡儆猴的?
林逸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抓人开始了。
下一个会是谁?
他闭上眼睛,神识沉入黑暗。
“老家伙,”他用意识呼唤,“风暴……开始了吗?”
路玄机的光点微微颤动。
“才……开始……”声音微弱,但清晰,“等着……”
林逸睁开眼。
等。
***
申时初,厢房的门开了。
胖厨子被拖出来,脸色灰败,嘴角有血,走路一瘸一拐。他被两个亲兵押着,朝后院走去,消失在拐角。
钱大人和周大人从厢房里出来,站在院子里低声交谈。
周大人手里拿着那本册子,用笔在上面划着什么。
然后,他朝文书房这边看了一眼。
目光锐利,像刀子。
林逸心里一沉。
来了。
果然,没过多久,脚步声在门外响起。
还是赵明诚手下的那个亲兵。
“林文书,钱大人和周大人请你过去。”
林逸放下笔,起身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林逸跟着亲兵走出文书房,穿过大堂,来到后院。
厢房的门开着。
钱大人坐在主位,周大人坐在旁边,面前摊着册子和笔墨。四个亲兵站在门外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坐。”钱大人指了指对面一张椅子。
林逸坐下,腰背挺直,眼神平静。
钱大人打量了他几秒,然后开口。
“林逸,你知道胖厨子为什么被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说,十月五日晚上,戌时三刻,他起夜,看见胡队正从王莽房里出来,脸色不对。”钱大人道,“他还看见,胡队正回屋后,疤脸汉子跟了进去。”
林逸心里快速权衡。
胖厨子看见的,和钱大人之前说的对得上。
但这能说明什么?
胖厨子只是看见,没有证据。
“胖厨子还说,”钱大人接着道,“胡队正回屋后,屋里传出了争吵声。声音不大,但他听见了。”
“吵什么?”
“他没听清。”钱大人盯着林逸,“但他说,争吵声里,提到了‘黑袍’两个字。”
黑袍。
林逸心里猛地一跳。
“胖厨子之前为什么不说?”他问。
“他说他害怕。”钱大人道,“怕王莽,怕疤脸汉子,怕惹祸上身。”
“现在为什么说了?”
“因为赵大人给了他保证。”钱大人道,“坦白从宽,举报有功。”
林逸沉默了一下。
胖厨子的话,把胡队正的死和黑袍人联系起来了。
胡队正死前见过王莽,和疤脸汉子争吵,提到了黑袍。
这意味着,胡队正的死,可能不是简单的“暴病”,而是和黑袍人有关。
“林逸,”钱大人忽然换了个问题,“你和陈三见面的时候,他真的没提过黑袍人?”
“没有。”林逸摇头,“他只给了我名单,让我调查王莽倒卖军械的事。”
“陈三有没有说过,他为什么调查王莽?”
“他说王莽倒卖军械,危害边境,他是巡城司暗探,职责所在。”
钱大人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挥挥手。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林逸起身,行礼,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周大人忽然开口。
“林逸。”
林逸回头。
周大人盯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酉时之前,”他道,“好好想想。有些事,现在说,还来得及。”
林逸点头。
“我明白。”
他走出厢房,关上门。
院子里阳光正好,但他觉得浑身发冷。
周大人在暗示他。
暗示他“坦白”。
坦白什么?
他没什么可坦白的。
但周大人不信。
或者说,周大人需要他“坦白”,来结案。
林逸快步走回文书房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时间不多了。
酉时之前,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否则,下一个被拖进厢房的,可能就是他了。
他走到窗边,透过窗棂缝隙往外看。
院子里,钱大人和周大人已经离开了。两个值守的士兵依旧站在大门两侧,像两尊石像。
厨房门关着,马厩那边,老马夫在刷马,动作慢吞吞的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但林逸知道,这只是表象。
风暴正在酝酿。
他需要等。
等一个机会。
***
申时三刻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林逸停下笔,走到窗边。
卫所门口来了三匹马。
马上的人穿着巡城司的制服,但不是赵明诚的人。林逸认得其中一个,是赵康手下的刘队正。
刘队正勒住马,朝值守的士兵亮出一块令牌。
“奉赵副指挥使之命,提审王莽亲兵——疤脸汉子!”
士兵检查了令牌,放行。
刘队正带着两个手下,策马而入,直奔后院。
林逸心里一动。
赵康的人来了。
赵康要提审疤脸汉子。
为什么?
疤脸汉子是王莽的亲兵,知道王莽很多事。赵康提审他,是想挖出更多王莽的罪证,还是想挖出别的?
比如,黑袍人的线索?
林逸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赵康的介入,会让局面更复杂。
果然,没过多久,后院传来一阵骚动。
像是有人在挣扎,在喊叫。
声音很快被捂住,但那种压抑的、野兽般的呜咽,还是传了出来。
然后,刘队正带着两个手下,押着疤脸汉子从后院出来。
疤脸汉子被反绑着手,嘴里塞着布,脸上有伤,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。他挣扎着,被刘队正一脚踹在膝窝,跪倒在地。
刘队正没停留,押着疤脸汉子,策马离开了卫所。
马蹄声远去,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但那种安静里,多了一丝血腥味。
林逸回到桌后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赵康提走了疤脸汉子。
这意味着,赵康要在“内鬼”案里插一手。
赵明诚会怎么反应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风暴越来越近了。
***
酉时差一刻。
夕阳西下,天边一片血红。
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铜锣声。
“所有人!大堂集合!快!”
是钱大人的声音。
林逸放下笔,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服,推门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,所有人都从屋里出来,快步朝大堂走。没人说话,没人对视,每个人都低着头,脸色苍白。
林逸跟在人群最后,走进大堂。
大堂里,赵明诚坐在主位,钱大人和周大人站在他两侧。两个陌生军官按着刀柄,站在门口。
所有人都到齐了,二十来个人,站成三排,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赵明诚扫视了一圈,然后开口。
“酉时到了。”
声音很平静,但像冰锥,扎进每个人心里。
“主动坦白的,站出来。”
没人动。
院子里死寂。
赵明诚等了三息,然后点了点头。
钱大人上前一步,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,翻开。
“经查,”他声音平板,“卫所文书周炳,即周先生,知情不报,隐瞒胡队正笔迹异常,涉嫌包庇。已收押。”
“卫所库管李福,即李老头,账目不清,隐瞒军械短缺,涉嫌贪墨。已收押。”
“卫所厨子王胖子,即胖厨子,隐瞒重要线索,涉嫌包庇。已收押。”
他顿了顿,翻了一页。
“以上三人,皆已招供。”
招供?
林逸心里一沉。
周先生招供了什么?李老头招供了什么?胖厨子招供了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招供的人越多,“内鬼”的范围就越小。
最后,会落到谁头上?
钱大人合上册子,看向人群。
“还有一个人,”他道,“十月五日晚上,戌时三刻,不在自己屋里,去了后院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。
“这个人,是谁?”
没人吭声。
院子里只有呼吸声,粗重,压抑。
钱大人等了几息,然后朝身后挥了挥手。
一个亲兵上前,手里拿着一本册子。
“这是卫所十月的值夜记录。”钱大人道,“十月五日晚上,值守的是张顺、赵五、钱六。但记录上,戌时三刻,张顺请假如厕,离开了一刻钟。”
他看向人群里的张顺。
张顺脸色煞白,腿肚子直抖。
“张顺,”钱大人道,“戌时三刻,你去哪了?”
张顺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“说!”钱大人厉喝。
张顺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。
“我、我拉肚子……去、去茅房了……”
“茅房在后院东侧,”钱大人道,“胡队正的屋子在后院西侧。你去茅房,怎么会经过胡队正的屋子?”
“我、我没经过……”张顺拼命摇头,“我直接去的茅房……”
“有人看见你了。”钱大人道,“胖厨子起夜,看见你从胡队正屋子那边过来。”
张顺身体一僵。
“我、我没有……”
“还不说实话!”钱大人猛地一拍桌子。
张顺吓得一哆嗦,瘫倒在地。
“我、我说……我说……”他哭了出来,“那天晚上……我、我确实去了胡队正屋子那边……但、但我没进去……我就是……就是听见里面吵架……害怕……就跑了……”
“吵什么?”
“没、没听清……”张顺哭道,“就听见……胡队正说‘黑袍’……疤脸汉子说‘闭嘴’……然后……然后就没了……”
黑袍。
又是黑袍。
林逸心里快速权衡。
张顺的话,和胖厨子的话对得上。
胡队正死前,确实和疤脸汉子争吵,提到了黑袍。
但张顺只是听见,没看见。
这能说明什么?
说明张顺可能知道更多,但他不敢说。
钱大人盯着张顺看了几秒,然后挥挥手。
“带下去。”
两个亲兵上前,把瘫软的张顺拖了出去。
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但气氛更压抑了。
赵明诚站起身,走到人群前。
“还有一个人,”他道,“十月十二日,去巡城司送文书,见了军械司的李主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林逸身上。
“林逸。”
林逸抬起头,迎上他的视线。
“是。”
“你送文书的时候,李主事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林逸道,“我把文书给他,他收了,让我回去。”
“他没问你卫所的事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没主动跟他说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
赵明诚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忽然笑了。
笑容很冷。
“林逸,你是个聪明人。”他道,“聪明人应该知道,有些事,瞒不住。”
林逸心里一沉。
“赵大人,我不明白您的意思。”
“不明白?”赵明诚从怀里取出一张纸,展开。
纸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潦草,但能看清。
“林逸,周先生提醒过,笔迹有问题。李老头提醒过,王校尉日子不好过。张顺听见胡队正提到黑袍。这些,你都知道,对吧?”
林逸盯着那张纸。
纸上的字,不是赵明诚的笔迹。
是谁写的?
周先生?李老头?张顺?还是……别人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赵明诚在逼他。
逼他承认,他知道这些事,但他没报。
知情不报,就是包庇。
包庇,就是内鬼。
“赵大人,”林逸深吸一口气,“我的确知道这些事。但我知道的时候,这些事已经发生了。周先生提醒我的时候,笔迹问题已经存在。李老头提醒我的时候,王校尉已经倒台。张顺听见胡队正提到黑袍,是十月五日的事,我是十月十六日才来的卫所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赵明诚。
“我知道这些事,但我不知道这些事和‘内鬼’有关。我只是一个文书,我的职责是核对账目,整理文书。超出职责的事,我没权力管,也没能力管。”
赵明诚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收起纸。
“说得很好。”他道,“但,不够。”
他转身,走回主位坐下。
“林逸,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。
“黑袍人,你知道多少?”
林逸心里猛地一跳。
黑袍人。
终于问到核心了。
他沉默了一下,然后开口。
“我知道不多。陈三没跟我提过。周先生没跟我提过。我只听张顺说,胡队正死前提到过‘黑袍’两个字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赵明诚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朝钱大人挥了挥手。
钱大人上前,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。
令牌是黑色的,非金非木,上面刻着一个图案。
一个圆圈,中间一道斜线。
黑袍人的标记。
“这个令牌,”钱大人举起令牌,“是在王莽房里搜出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林逸。
“王莽说,这块令牌,是你的。”
(第四十三章完) 目标编号034
玄幻魔法小说之玄诀道 第四十三章 风暴起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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