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暗流与微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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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天清晨,林逸在卫所后院的水井边洗漱。
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,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。他直起身,用布巾擦干脸和手,银发在晨光里泛着微光。丙字三号房隔壁传来士兵的鼾声和含糊的梦话,空气里有股隔夜的汗味和稻草霉味。
他走回房间,从储物袋里取出最后一块赤鬃猪肉干。
肉干只有巴掌大小,颜色暗红,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油脂。这是苏晚晴给的灵食里省下来的,原本够吃三天,但他刻意留了一块,以备不时之需。
神体的饥饿感像钝刀子,在胃里慢慢磨。
他撕下一小条肉干,放进嘴里咀嚼。
肉质坚韧,带着淡淡的腥气和药草的苦味。灵气顺着喉咙滑下去,在体内散开,像温水漫过干涸的河床。饥饿感稍微缓解,但远未满足。
他需要更多。
收起剩下的肉干,林逸整理了一下青色布衣,推门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已经有人活动。几个士兵在井边打水,看见林逸,眼神躲闪了一下,继续低头干活。疤脸汉子站在马厩旁,正跟一个牵马的士兵说着什么,余光扫过林逸,没停留。
林逸目不斜视,穿过院子,走进卫所大堂。
文书房的门开着。
他走进去,关上门,在桌后坐下。
桌上堆着昨天送来的新卷宗,这个月的粮草调拨记录。纸张粗糙,墨迹未干透,沾在手指上有点黏。他翻开第一页,开始核对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窗外传来城门开启的吱呀声,士兵的吆喝,车马的嘈杂。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,在桌面上移动,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林逸手里的笔没停。
他将粮草的数量、种类、调拨日期、接收人一一登记在册。遇到数字模糊的地方,就根据前后记录推断。遇到明显不合常理的调拨,比如同一批粮草在同一天出现在两个不同的仓库,就用红笔圈出来,在旁边写个“疑”字。
这是王莽定的规矩。
“错一个字,扣一块灵石。”
所以林逸写得格外仔细。
但他心里清楚,这些“疑点”王莽根本不会看。扣灵石只是手段,目的是让他记住,在这里,规矩由王莽说了算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林逸的眼神很平静。
***
中午,张顺端着碗进来。
“吃饭。”
碗里依旧是黑面饼和菜汤。
林逸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张顺今天脸色不太好,眼圈有点黑,嘴唇干裂。他把碗放在桌上,没像前几天那样立刻离开,而是站在桌边,手指抠着碗沿。
“有事?”林逸问。
张顺犹豫了一下。
“林文书……你昨天去库房领月俸,李老头……有没有跟你说什么?”
林逸放下笔。
“说了些卫所的规矩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张顺松了口气,但眼神里的不安没散。
“怎么了?”林逸看着他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张顺摇头,端起碗要走。
“张顺。”林逸叫住他。
张顺回头。
“如果遇到麻烦,可以跟我说。”林逸道,“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大忙,但多个人知道,总比一个人扛着好。”
张顺盯着他看了几秒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。
林逸看着那碗没动的饭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。
张顺的反应不对劲。
这个年轻士兵前几天还带着稚气和羡慕,今天却像被什么东西压着,眼神躲闪,欲言又止。
卫所里出事了。
或者说,即将出事。
林逸收回目光,继续核对粮草记录。
笔尖在“疑”字上顿了顿,然后划掉,改成“已核,无误”。
***
下午未时,文书房的门被敲响。
“进来。”
周先生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本册子。
“林文书,忙着呢?”
“周先生。”林逸起身。
周先生走到桌边,把手里的册子放下。
“这是仓库这个月的兵器损耗清单,王校尉让拿过来,让你核对一下。”
林逸接过册子,翻开。
里面记录着卫所仓库里兵器的损耗情况:腰刀断了三把,长枪折了五杆,皮甲破损七副……理由五花八门,训练损耗、意外损坏、自然老化。
经手人一栏,写着不同的士兵名字。
但最后签字确认的,都是“胡队正”。
胡队正已经死了快一个月。
林逸抬头,看向周先生。
周先生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阳光照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,背影显得有些佝偻。
“周先生,”林逸开口,“这批损耗……”
“核对完了吗?”周先生打断他,转过身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,“核对完了就签个字,我好拿回去归档。”
他的眼神很平静,但手指在袖子里微微颤抖。
林逸看着他。
然后拿起笔,在册子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。
“好了。”
周先生接过册子,仔细看了看签名,点点头。
“辛苦林文书了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最近……卫所里不太平。有些事,看见了就当没看见。有些话,听见了就当没听见。活着……比什么都强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。
林逸坐在椅子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周先生的话,比上次更直白。
“不太平”。
“看见了就当没看见”。
他在暗示什么?
林逸想起昨天张顺的反应,还有李老头那句“王校尉日子不好过”。
也许,王莽的麻烦,比想象中来得更快。
***
傍晚酉时,林逸抱着核对好的册子,来到王莽房外。
门口站着两个亲兵,看见林逸,其中一个伸手。
“东西给我。”
林逸把册子递过去。
亲兵接过,转身进屋。片刻后出来,手里拿着块木牌。
“你的月俸,预支十块。月底发剩下的。”
林逸接过木牌,上面刻着“十”字。
“谢谢。”
亲兵没应声,转身回了岗位。
林逸收起木牌,转身离开。
走到后院时,天已经暗下来。院子里点起了几盏油灯,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晃。几个士兵围在井边打水洗漱,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。
林逸走过时,笑声停了。
几个士兵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,然后低下头,继续洗漱。
林逸没停留,径直走回丙字三号房。
推开门,屋里一片漆黑。
他点亮油灯,昏黄的光照亮了狭小的空间。木板床,破桌子,墙上晃动的影子。
他在床边坐下,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块预支月俸的木牌。
十块下品灵石。
不多,但够买一斤赤鬃猪肉。
他需要去百味斋一趟。
但不是现在。
卫所晚上有宵禁,戌时之后不许外出。现在出去,太显眼。
他收起木牌,躺到床上。
闭上眼睛,神识沉入那片黑暗。
路玄机的光点依旧暗淡,但比昨天又亮了一点点。很微弱,像深夜里遥远的星辰,但确实在。
林逸尝试用意识去触碰。
“老家伙?”
没有回应。
但那股暖意,比昨天更明显了一些。
林逸松了口气。
路玄机在恢复。
虽然慢,但方向是对的。
他翻了个身,面对墙壁。
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。
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。”
声音悠长,在寂静的夜里回荡。
林逸睡着了。
***
第九天清晨,林逸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。
他睁开眼睛,天还没亮透,院子里传来杂乱的奔跑声和压低嗓门的吆喝。他坐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院子里,几个士兵正在集合。
疤脸汉子站在前面,脸色阴沉,正在低声训话。士兵们穿着整齐的制服,腰佩长刀,神情紧张。
“……都给我听清楚了,今天上面有人来查,一个个都把嘴巴闭紧。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往外蹦。谁要是说漏了嘴……”
疤脸汉子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士兵们齐声应道:“是!”
疤脸汉子挥挥手,士兵们散开,各自回到岗位。
林逸关上窗户,回到床边坐下。
上面有人来查。
查什么?
王莽的军械倒卖?还是赵元朗倒台后的余波?
他需要知道更多。
整理好衣服,林逸推门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已经恢复了平静。士兵们在各自的岗位上站岗,眼神警惕,没人说话。空气里有股紧绷的气息。
林逸穿过院子,走进卫所大堂。
文书房的门开着。
他走进去,关上门,在桌后坐下。
桌上堆着今天的文书,出入城登记册。他翻开第一页,开始登记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但他的耳朵竖着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***
辰时三刻,外面传来马蹄声。
林逸停下笔,走到窗边,透过窗棂往外看。
卫所门口来了三匹马。马上的人穿着巡城司高级军官的制服,腰佩长刀,神情严肃。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,面白无须,眼神锐利。
疤脸汉子快步迎上去,行礼。
“赵大人。”
中年汉子点点头,没下马。
“王校尉呢?”
“在房里,等候大人。”疤脸汉子道。
“带路。”
疤脸汉子转身,带着三人往后院走去。
林逸收回目光,回到桌后坐下。
赵大人。
巡城司姓赵的高层,除了赵康,还有另外两个。一个是军械司主事赵元朗,已经倒了。另一个是巡城司指挥使赵明诚,省城巡城司的最高长官。
来的会是哪一个?
林逸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今天卫所不会平静。
***
上午巳时,文书房的门被推开。
疤脸汉子站在门口,脸色难看。
“林文书,赵大人要见你。”
林逸放下笔,起身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林逸跟着疤脸汉子走出文书房,穿过大堂,来到后院。
王莽的房门外站着两个亲兵,看见林逸,眼神里带着审视。
疤脸汉子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推开门,屋里坐着四个人。
王莽坐在主位,脸色铁青。旁边坐着刚才那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汉子,赵大人。另外两个军官坐在下首,神情严肃。
屋里空气凝重。
“大人,林文书带到。”疤脸汉子行礼。
赵大人抬头,看向林逸。
眼神像刀子,上下打量。
“你就是林逸?”
“是。”
“坐。”
林逸在靠门的一张椅子上坐下,腰背挺直,眼神平静。
赵大人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开口。
“听说你之前帮赵副指挥使查过一些事?”
“是。”
“查的什么?”
“军械出入记录,账目核对。”林逸道,“赵副指挥使说,有些账目对不上,让我帮忙核对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核对完了,已经交给赵副指挥使。”
赵大人点点头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“你来了卫所几天了?”
“九天。”
“觉得卫所怎么样?”
“很好。”林逸道,“王校尉照顾,兄弟们和睦。”
王莽的脸色更青了。
赵大人笑了笑,笑容里没有温度。
“年轻人,会说话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听说,你之前是个炼丹师?”
“是。”
“几级?”
“二级。”
“怎么不继续炼丹,跑来当文书?”
“想换个环境,学点新东西。”林逸道,“赵副指挥使给了这个机会,我很感激。”
赵大人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挥挥手。
“行了,你出去吧。”
林逸起身,行礼,转身离开。
门关上。
屋里重新陷入沉默。
***
林逸回到文书房,关上门,在桌后坐下。
手心里有层薄汗。
刚才那个赵大人,眼神太锐利,像能看穿人心。他问的那些问题,看似随意,实则句句带刺。
他在试探。
试探林逸的底细,试探林逸和王莽的关系,试探林逸知道多少。
林逸的回答很小心。
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漏。
但对方信不信,他不知道。
他需要知道这个赵大人是谁。
下午,林逸找了个机会,去库房领笔墨。
李老头坐在破桌子后面,正在翻账册。看见林逸,他推了推老花镜。
“林文书,有事?”
“领点笔墨。”林逸道。
李老头点点头,起身从架子上取了一沓纸和两支笔,推过来。
“给。”
“谢谢李伯。”林逸接过,没走。
李老头抬头看他。
“还有事?”
“李伯,”林逸压低声音,“今天来的赵大人……是巡城司的哪位?”
李老头眼神一凝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刚才赵大人问了我些话,我想知道……是哪位大人,以后也好注意分寸。”
李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是赵明诚赵指挥使。”
林逸心里一沉。
巡城司最高长官。
他亲自来卫所,说明事情不小。
“赵指挥使……来查什么?”林逸问。
李老头摇头。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只能告诉你,王校尉……这次麻烦大了。上面在查军械倒卖的事,胡队正死了,账目对不上,仓库里少了东西……一堆烂账。”
他说着,眼神里流露出恐惧。
“林文书,你刚来,有些事不知道最好。知道的越多,死得越快。”
林逸沉默了一下。
“谢谢李伯提醒。”
他拿起笔墨,转身离开。
走出库房,外面阳光正好。
但林逸心里一片冰凉。
赵明诚亲自来查。
王莽的军械倒卖,瞒不住了。
而他自己,作为赵康安排进来的人,作为之前帮赵康查账的人,会被卷进多深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需要做好准备。
***
晚上,林逸躺在丙字三号房的床上,睡不着。
脑子里像过筛子,一遍遍复盘今天的事。
赵明诚的试探。
李老头的警告。
王莽难看的脸色。
还有张顺躲闪的眼神。
一切迹象都表明,卫所要出大事了。
而他自己,正站在风暴中心。
他需要破局。
而破局的关键,在于信息。
他需要知道赵明诚查到了哪一步,王莽会怎么应对,赵康接下来会做什么。
还有……小婉。
陈三托付的妹妹。
苏晚晴说她被送到了城南的庄子,暂时安全。但林逸一直没机会去见。
现在,也许是个机会。
王莽自顾不暇,卫所里人心惶惶,监视可能会松懈。
他需要出去一趟。
但不是现在。
他需要等。
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***
第十天,卫所里的气氛更紧张了。
士兵们走路都低着头,没人说话。疤脸汉子脸色阴沉,在院子里来回踱步。王莽的房门一直关着,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。
林逸像往常一样,在文书房里核对文书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但他的耳朵竖着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上午巳时,外面传来马蹄声。
林逸走到窗边,透过窗棂往外看。
卫所门口又来了三匹马。
马上的人穿着巡城司的制服,但款式不同,是军械司的人。
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,面皮干瘦,眼神阴鸷。
疤脸汉子快步迎上去,行礼。
“钱大人。”
老者点点头,没下马。
“王校尉呢?”
“在房里,等候大人。”疤脸汉子道。
“带路。”
疤脸汉子转身,带着三人往后院走去。
林逸收回目光,回到桌后坐下。
钱大人。
军械司的人。
赵元朗倒了,军械司现在群龙无首,上面派人来查,很正常。
但为什么是今天?
和昨天赵明诚的来访,有没有关系?
林逸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风暴越来越近了。
***
中午,张顺端着碗进来。
“吃饭。”
碗里依旧是黑面饼和菜汤。
林逸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张顺今天脸色更差了,眼圈深陷,嘴唇干裂。他把碗放在桌上,手指抠着碗沿,眼神躲闪。
“张顺,”林逸开口,“你没事吧?”
张顺吓了一跳,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。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
“真没事?”
“真没事。”张顺摇头,端起碗要走。
“张顺。”林逸叫住他。
张顺回头。
“如果遇到麻烦,可以跟我说。”林逸道,“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大忙,但多个人知道,总比一个人扛着好。”
张顺盯着他看了几秒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。
林逸看着那碗没动的饭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。
张顺的反应,比昨天更不对劲。
他在害怕。
害怕什么?
林逸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需要知道。
***
下午,林逸找了个机会,去后院打水。
井边有几个士兵在洗漱,看见林逸,眼神躲闪了一下,继续低头干活。
林逸没在意,打了一桶水,拎着往回走。
走到马厩旁时,听见里面传来压低嗓门的说话声。
“……真的假的?”
“当然是真的,我亲眼看见的。军械司的钱大人,带着人进了王校尉的房,到现在还没出来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还能查什么,军械倒卖呗。胡队正死了,账目对不上,仓库里少了东西……一堆烂账。”
“王校尉这次……是不是完了?”
“谁知道呢。上面的事,咱们这些小兵哪说得清。”
声音停了。
林逸拎着水桶,继续往前走。
心里却翻江倒海。
军械司的钱大人,在查王莽的军械倒卖。
赵明诚昨天来过,今天军械司的人就来。
这说明,上面已经掌握了证据,开始动手了。
王莽完了。
而他自己,作为王莽手下的文书,会被牵连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需要做点什么。
***
晚上,林逸躺在丙字三号房的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动,影子拉得很长。
外面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。
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。”
声音悠长,在寂静的夜里回荡。
林逸翻了个身,面对墙壁。
他需要出去一趟。
去见小婉。
陈三托付的妹妹,可能知道一些事。
而现在,也许是唯一的机会。
王莽自顾不暇,卫所里人心惶惶,监视可能会松懈。
他需要冒险。
深吸一口气,林逸坐起身。
从储物袋里取出易容符,这是之前在城西刘记杂货铺买的,一直没用。
符纸黄旧,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。
他咬破指尖,滴了一滴血在符纸上。
符纸亮起微光,纹路像活过来一样,在纸上流动。
林逸把符纸贴在脸上。
一阵清凉的感觉蔓延开来,像一层薄薄的面具覆盖在皮肤上。他走到墙边,借着油灯昏暗的光,看向墙上挂着的一面破铜镜。
镜子里的人,已经不是林逸。
脸型变圆了,五官普通,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。银发也变成了普通的黑色,束在脑后。
他换了身衣服,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套普通的灰色布衣,换上。
然后,推开窗户。
窗外是卫所的后巷,夜深人静,没人。
他翻出窗户,轻轻落地,关好窗。
沿着后巷,快步离开。
***
城南的庄子,在省城东南角,靠近城墙。
林逸没去过,但之前苏晚晴给过地址,柳叶巷十七号。
他沿着街道快步走着,夜风吹在脸上,有点凉。
街上没什么人,偶尔有打更人走过,梆子声在夜色里回荡。
他需要抓紧时间。
卫所有宵禁,戌时之后不许外出。他必须在天亮前回去。
拐进柳叶巷,巷子很窄,两边是低矮的平房。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泛着冷白的光。
他数着门牌号。
十五号,十六号……十七号。
到了。
是一间普通的平房,门关着,窗户里透出昏暗的灯光。
林逸走到门前,轻轻敲了敲。
里面传来一个女孩警惕的声音。
“谁?”
“陈三的朋友。”林逸压低声音。
门开了条缝。
一张清秀的脸露出来,眼睛很大,眼神里带着恐惧和警惕。女孩约莫十三四岁,穿着粗布衣服,手里攥着把剪刀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“林逸。”林逸道,“陈三托我照顾你。”
女孩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我哥……我哥怎么样了?”
“他受伤了,在朋友那里养着,暂时安全。”林逸道,“你放心。”
女孩哭得更厉害了。
林逸等她哭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。
“我能进去吗?”
女孩点点头,让开门。
林逸走进去,关上门。
屋里很简陋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墙上挂着盏油灯,光线昏暗。
女孩擦干眼泪,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你真是我哥的朋友?”
“是。”林逸从储物袋里取出陈三给的玉佩,“这个,你认识吗?”
女孩看见玉佩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认识……这是我娘的玉佩,我哥一直带在身上。”
她接过玉佩,紧紧攥在手里。
“我哥……他伤得重吗?”
“重,但死不了。”林逸道,“养一段时间就好了。”
女孩点点头,眼泪止不住。
林逸等她情绪平复一些,然后开口。
“小婉,你哥托我照顾你,但有些事,我需要知道。”
小婉抬头看他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哥之前查的那些事,你知道多少?”
小婉眼神一凝,手指攥紧了玉佩。
“我……我知道一些。”
“说说看。”
小婉犹豫了一下,然后开口。
“我哥查的是王校尉……王莽。他倒卖军械,给北边的人。”
“这些我知道。”林逸道,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王莽背后,本来有个靠山,是军械司的赵大人。但我哥说,赵大人最近倒了,王莽现在自身难保。”
“这些我也知道。”林逸道,“还有吗?”
小婉咬了咬嘴唇。
“我哥还说……王莽最近在想办法自保。他……他在找替罪羊。”
林逸心里一沉。
“替罪羊?”
“嗯。”小婉点头,“我哥说,王莽想把军械倒卖的事,推到别人身上。这样,他就能脱身。”
“推到谁身上?”
小婉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哥没说完,就出事了。”
林逸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,他问。
“你哥出事前,有没有见过什么人?或者,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?”
小婉想了想。
“出事前一天晚上,我哥回来得很晚,脸色很难看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……他看见王莽和一个人见面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穿着黑袍的人,看不清脸。”小婉道,“我哥说,那个人……身上有股很冷的气息,像……像死人一样。”
林逸心里一紧。
黑袍人。
“圆圈斜线”标记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事情比他想象的更复杂。
“还有吗?”他问。
小婉摇头。
“没了。第二天,我哥就出事了。”
林逸点点头。
“谢谢你,小婉。”
小婉看着他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我哥……他真的会没事吗?”
“会。”林逸道,“我保证。”
小婉擦干眼泪,点点头。
“我相信你。”
林逸从储物袋里取出十块下品灵石,放在桌上。
“这些,你先拿着。需要什么,就去买。暂时别出门,等我消息。”
小婉看着灵石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你。”
林逸拍拍她的肩膀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
他转身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“林大哥。”小婉叫住他。
林逸回头。
“小心。”
林逸点点头,关上门。
沿着柳叶巷,快步离开。
心里却翻江倒海。
王莽在找替罪羊。
黑袍人。
风暴,真的要来了。
***
回到卫所时,天还没亮。
林逸翻窗进屋,关好窗,脱下灰色布衣,收起易容符。
脸上的清凉感褪去,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林逸。
他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像过筛子,一遍遍复盘刚才的事。
王莽在找替罪羊。
会是谁?
胡队正已经死了。
陈三重伤。
赵四、小桃红、李四都死了。
还有谁?
林逸心里一紧。
也许……是他自己。
作为王莽手下的文书,作为之前帮赵康查账的人,作为掌握着王莽罪证的人。
他,是最合适的替罪羊。
王莽可以把军械倒卖的事,推到他身上。说他伪造账目,私吞军械,勾结北境。
然后,杀了他,灭口。
一切,就都结束了。
林逸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动,影子拉得很长。
外面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。
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。”
声音悠长,在寂静的夜里回荡。
林逸翻了个身,面对墙壁。
他需要做好准备。
风暴,真的要来了。
(本章完) 目标编号034
玄幻魔法小说之玄诀道 第三十九章 暗流与微光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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