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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亿九陵辞别石溪庄园众人，策马离庄，一路催马疾行、昼夜兼程。两日两夜风餐露宿，人马披星踏尘，越荒岭、渡溪谷、过废弃墟村，终于在黄昏垂落之际，望见了灰石渡的地界。

    这片曾浴血鏖战、杀声震天的战场，此刻死寂沉沉。

    昔日兵器撞击、铁骑对冲、士卒嘶吼的惨烈光景尽数消弭。寒风吹过滩涂荒草，半埋沙土的断矛、锈蚀箭镞、残破盾片依稀可见，皆是大战留下的痕迹。四野寥落，唯有零星几个赶路的行商与传令兵，行色匆匆地穿行在土路上，无人在这荒寂的战场多做停留。唯有西风穿野，裹挟着散不去的肃杀余韵。

    联军早已收拾战场、收敛忠骨，将所有阵亡将士统一归葬于一处缓坡。层层新冢整齐排布，朴素无声，静卧在落日余光之下。

    亿九陵勒马缓行，停在他亲手筑起的坟冢前。

    这里是托比与二十余名队员的合葬之地，亦是整场灰石渡之战最惨烈的辎重营阵地。

    他翻身下马，路途奔波的疲惫尽数褪去，心头只剩肃穆与沉涩。他解下鞍侧悬挂的酒馕。

    启开塞子，清冽酒香随风漫开。

    他俯身执壶，将琥珀色的酒液缓缓倾洒于座座坟前。

    残阳垂野，余晖覆上一片坟冢。旷野寂然，唯余风声，他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：

    “托比，诸位弟兄。”

    “我来了。”

    亿九陵垂眸凝望一座座无名坟茔，他活得太久了，送走了很多的战友和亲人，以前的很多事他已经记不清了，但是那一夜的场景他还清晰地记着……酒液渗入泥土，仿佛也渗进了时光的缝隙，将他拽回了那个喧闹的夜晚……没有隆重的仪式，没有整齐的坐席，一群人就在营地角落点了篝火围坐成圈。

    酒囊挨个传递，人人都狠狠灌上一口，辛辣的酒水烧过喉咙，压下心底的慌乱；大块的肉分到手，谁也不细嚼慢咽，只管狼吞虎咽，把力气与胆量一起往肚子里咽。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们，此刻也忍不住低声说笑，互相拍着肩膀，说着回来再喝、活着相见的浑话。

    乌尔大口啃着肉，粗声粗气地叮嘱众人，上了战场握紧盾牌、紧跟同伴，别乱跑、别逞强。

    菲利西安则把弓箭放在手边，一边吃肉，一边默默检查着箭囊，仿佛那几支箭，就是所有人的底气。

    “大人……这顿酒肉……真香！”一个辅兵咧着嘴，笑着对亿九陵喊。

    亿九陵向那个辅兵挥挥手，笑了笑，他坐在最外侧，吃得不多，酒也只浅尝两口，目光静静的注视着眼前的景象。

    篝火熊熊，肉香四溢，三十多张笑脸围坐在一起，酒碗叮当，人声喧闹。

    他们笑着，闹着，喊着他大人，说下辈子还要一起吃肉喝酒……这一切仿佛是昨天的事，他很庆幸和菲利西安凑了钱请大家吃了一顿。

    亿九陵策马行过灰之渡河畔，抬眼远眺，整条河道之上商船林立，舟楫来往不休。

    无数德拉贡商船高悬红龙旗帜，顺着河道纵横往来，风帆饱满，破浪前行。大小船只首尾相接，连绵排布，将整条水路衬得格外繁华。此地扼守水陆咽喉，乃是南北商旅中转必经之地，四方行商尽数汇聚此处互通贸易。

    河岸滩头喧闹繁忙，遍地是堆积如山的皮革货品，还有此战缴获的各类战略物资，正被民夫源源不断搬运上船。靠岸的商船陆续落锚停泊，逐一卸下满载的货物。一袋袋粮草、成捆药材，外加各类军营所需的辎重耗材，尽数从船舱搬运而出，整齐码放岸边，随后尽数装载上马车。

    渡口沿途行人络绎不绝，皆是往返黑平原前线的路人。有奔波进货的行商，有糊口谋生的旅人，亦有穿梭传信的斥候。一队队车马首尾相连，沿大路朝黑平原行去，车马终日不绝。

    河畔热闹市集尽数坐落于要塞墙外，商贾平民、船夫民夫，皆只在渡口活动营生，不得擅入要塞。

    亿九陵勒马行至要塞城门之下，待守卫查验过身份，便策马入城，径直往府邸而去，准备拜谒索恩侯爵。

    暮色沉落，残阳余辉斜斜切入灰石渡要塞的领主大厅。

    整座厅堂通体由青灰巨石垒砌而成，高阔石顶架着深色铁骨构架，悬挂数盏铜灯，烛火明亮，墙面上垂落着厚重陈旧的织锦挂毯，纹路褪色斑驳，堪堪隔绝石墙浸出的刺骨寒意。一侧巨型石壁炉内明火烈烈，木柴噼啪燃响，赤红火光翻涌，烘烤着厅堂内的寒气，烤肉的淡香混着木柴烟火气缓缓弥散。

    墙边整齐立着橡木储物大箱，箍着黝黑铁箍，存放着领地契约、贵重器物与四季衣物。墙壁空隙处错落悬挂着长剑、圆盾、战斧和湛蓝色鎏金重铠。

    厅堂正中独设一张厚重沉木长桌，桌首安放一把实木打造的高大靠背主椅，形制肃穆威严。长桌两侧排布着敦实的长条木凳，供麾下骑士与亲信就坐，桌沿经长年摩挲，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发亮。厅堂僻静角落另设一张木案，案上摆放鹅毛笔、墨瓶与火漆封蜡，堆叠着厚厚一叠羊皮卷宗，尽是领地赋税账册与政令文书。

    空气中萦绕着烛油、木柴、皮革与铁器交融的独特气息，肃穆沉凝，自带一方领主统御领地的威严气场。

    暮春傍晚气温和润，索恩侯爵端坐主位。他身着轻薄的浅灰真丝贵族常袍，边角绣着极淡的银纹暗徽。发丝梳理齐整，面容干净从容，眉眼沉淀着久居高位的沉稳与城府。

    他身侧垂手立着两名贴身侍从，厅下静立数名侍女，皆敛气屏息、姿态恭谨，安静候命，随时听候差遣。

    可当脚步声自门外缓缓响起，亿九陵步入大厅的一刻，索恩侯爵已从主位起身，主动迎了上去。

    亿九陵见侯爵亲身相迎，心中一凛，连忙单膝下跪行礼。

    未等身躯彻底弯下，索恩侯爵连忙摆手，声音平和地对亿九陵说：

    “不必行此大礼。”

    亿九陵顺势直起半身，依旧躬身垂首，不敢直视侯爵。

    索恩侯爵当即抬手屏退厅内所有侍从与侍女。脚步声次第远去，厚重厅门缓缓合拢。偌大厅堂之中，只剩他与亿九陵二人。

    他看向亿九陵的目光是真切的欣赏与惜才。

    “当初灰石渡一战，你守住了辎重营，那一仗，你彻底打出了自身威风，也打出了桑德军人的风骨，你的忠勇，我自始至终都看在眼里，心中对你这样的勇士极为欣赏。”

    闻言，亿九陵再度微微躬身，语气沉稳恳切，字字恭谨：

    “属下不过恪尽职守。守得住营地、护得住粮草，是每一个桑德兵士的本分。”

    侯爵语气顿了顿，继续缓缓开口。

    “黑平原大战落幕，你行事沉稳，作战勇猛，深受凯伦军团长的器重与赏识。此番大战，我桑德军团横扫夏牧军阵，军威大振，所向披靡，震慑四方诸部。你这样的将领便是桑德王国的栋梁柱石。眼下王国之中，最缺的便是你这般能征善战、心性坚韧的良将。”

    听到侯爵如此高评，亿九陵垂首正色回道：

    “承蒙侯爵厚爱器重。属下唯一身血肉、一腔忠心可用。但凡侯爵军令所指，属下必赴汤蹈火，绝不退缩。

    索恩侯爵往前踏出半步，语气愈发诚恳真挚。

    “你立下的所有战功，前线戈林统领早已悉数呈报于我，我亦第一时间上奏父王。王上看过战功卷宗，对你极为看重，已然将你的名字记在心中。”

    “眼下局势已然明朗，用不了多久，便要挥师北进，收复四镇失地。待到战乱平定，广袤沃土、无尽财富，尽将归属于桑德。”

    索恩侯爵目光灼灼，定定望向亿九陵，许下肺腑诺言。

    “你绝非池中之物，区区百夫长，从来都不是你的终点。来日功勋累加，你必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封地庄园，拥有臣服于你的封臣部曲，跻身贵族之列，受一方百姓敬重。”

    言罢，他主动伸手，轻拉住亿九陵的手腕，拉着他一同走向厅堂正中的长桌。

    索恩侯爵侧身落座，特意让出身旁的位置，抬手示意亿九陵坐下。

    “过来坐。今日不谈上下级规矩，只与你说些心底的私话。往后前路，我会为你铺好，桑德王室，亦会为你撑腰。只管安心做事，你的本事、功绩，终不会被埋没。”

    “亿九陵，你可知晓？”索恩侯爵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，缓缓开口，“父王已然下旨，将你麾下一百士卒，正式册封为王属亲卫。从此脱离杂牌行伍之列，直归王室统辖。”

    “寻常边军杂卒，平日里仅有糊口粗粮，无固定月钱，战时自备兵刃甲衣，死伤无人抚恤。可王属亲卫，每月皆有足额银饷发放，士卒人人按月领俸，粮草肉食供给最优，三餐不缺麦饼鲜肉，远胜普通军营十倍。

    王室统一配发精良锁甲、利刃战马，盔甲兵器损耗更换全由宫廷军需承担，不必你自掏分毫。营地驻扎近卫内围，无需镇守苦寒险地，不用充当前线炮灰，遇战事优先论功行赏，战利品优先瓜分，寻常军功便可逐级晋阶。

    士卒若战死伤残，王室给予厚禄抚恤，家眷终身受朝廷供养，不必流离无依。”

    侯爵语气稍缓，继续道：“而你身为亲卫百夫长，自此便是王室心腹近臣，身份远胜寻常军队武官。日后军帐议事、王室筵席皆有你的席位，爵位晋升、封地赏赐皆会优先考量，手握近卫兵权的将领，朝中各方势力都要敬你三分。往后仕途安稳，荣耀俸禄、世袭恩荫，皆远超寻常侯爵麾下私兵统领。”

    亿九陵当即郑重躬身行礼：

    “属下谢过侯爵、谢过王上！我麾下百余人，皆是侯爵辎重营的兵。今日一朝翻身、入籍亲卫，脱离杂伍、直隶王室，此恩天大！我与麾下弟兄，必永世效忠王室，誓死追随侯爵，绝无二心！”

    “此前，本侯多次在摄政王面前为你美言举荐，屡次夸赞你作战勇猛、心性沉稳、忠义可靠。摄政王听闻之后，才早早对你心生器重。”

    索恩侯爵语气放缓，语重心长继续道：

    “如今王室正值用人之际，你只需尽心辅佐王室、奋勇征战。摄政王与我，绝不会亏待你这般有功忠臣。日后军械粮饷优先调拨于你，军功爵位据实提拔封赏。往后桑德王室，便是你最坚实的靠山。”

    听完这番许诺，亿九陵长躬到底：

    “属下谨记侯爵教诲。从今往后，属下定不负侯爵知遇，不负王室厚恩。”

    夜色缓缓笼罩灰石渡。白日渡口一派繁忙喧闹，车马奔腾、人语嘈杂，装卸货物的声响终日不绝。待夜幕垂落，岸上车马尽数歇停，渡头船夫收桨歇工，周遭繁华喧嚣尽数褪去。只剩停泊江畔的木船，偶尔传出船身木骨挤压的细碎咯吱声，伴着晚风轻拂江岸，四下终归于一片安宁沉静。    目标编号034

    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一百四十六章 坟冢（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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