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二章 一点暖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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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掠过马场,场内一时竟有些沉默。
亿九陵轻轻颔首,看向老人:“老人家,围城之后,城中又是怎样一番光景?”
夏牧老仆撇了撇嘴,冷声道:“不过是坐以待毙,还有什么好说的。”
旁边桑德小头目连忙赔笑着打圆场:“您老都讲了这么久了,我们都想听个完整,您老就再往下说说吧。”
桑德老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,长长叹了口气,终于再度开口,缓缓说起了赫尔斯城被围之后,那段更为难熬的日子。
“起初我们还能靠着城中存粮坚守,可日子一天天过去,粮仓早已彻底见底。草根、树皮、战马、皮甲……但凡能入口的东西,我们都煮了充饥。饿到极致时,众人连地上的鼠洞都要抢着挖,挖开便翻找捉拿老鼠,抓到的人当即就把活鼠往嘴里塞。
夏牧人更是歹毒,驱赶着从周边村镇俘获的桑德百姓,逼他们扛云梯、抱柴草、背土袋,竟想用活人填平我方壕沟。前排百姓被我方箭羽、滚木砸死,后排不敢向前的桑德百姓,立刻就被夏牧督战骑兵挥刀砍杀,这些桑德百姓只能继续向前。不过数日,壕沟便被染成浓稠的黑红色,浮尸层层叠叠,腥臭冲天。那宽达三丈的壕沟,竟真被他们用血肉填成了平地。”
“夏牧人围城日久,每日小规模攻城不断。城中粮草日渐枯竭,伤员哀嚎此起彼伏,恐慌在百姓间蔓延。唯有沃斯泰德公爵与守军将士,依旧屹立城头,在虎视眈眈的敌军与无边的绝望中,用血肉之躯维系着城池最后的生机。”
“自开战,我带着手下百余名弟兄,在西城城头防守,日夜轮换。夏牧人的投石机日夜不停,巨石裹挟着狂风砸向城墙,每一次撞击,都让整座城池剧烈震颤,城砖碎裂飞溅,我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弟兄转眼就被砸得血肉模糊。平日里,城墙垛口后早已砌好石灶,架上数口沉重铁锅,城中搜罗来的猪油、牛油、羊油与菜籽油尽数囤在城头,柴薪堆得如山。敌军尚未近前,守兵便已引火添柴,大火日夜舔舐锅底,慢慢将满锅油脂熬得微微颤动、泛起细泡,直至滚沸翻涌、青烟刺鼻,专人守在灶前不停搅动,让油温始终维持在灼人临界点。
待到夏牧人吹响号角,扛着云梯、推着攻城锤黑压压扑到墙下,守军立刻持起长柄大瓢,探身垛口,一勺勺舀起滚烫热油狠狠泼下。热油黏稠厚重,一沾上身便死死黏在皮肉、衣物与甲缝之中,瞬间烫得敌军皮肉焦糊,凄厉惨叫不绝于耳,攀爬的士兵纷纷脱手从云梯上摔落。
眼见敌军越聚越密,攻城塔与撞城车已逼近墙根,情势危急之下,几名士兵合力猛掀锅沿,整锅滚沸的热油轰然倾泻,大片敌军瞬间被浇在其中,痛得满地翻滚。紧接着,点燃的火箭与火把接踵落下,沾染了热油的云梯、攻城器械与人影瞬间腾起熊熊烈火,城下化作一片火海。
焦糊味、血腥味混杂在一起,刺鼻的浓烟呛得人连呼吸都阵阵发疼,可即便尸身狼藉、烈焰冲天,城上守军无一人退缩,依旧死死守在垛口之后,用热油与烈火,硬生生将敌军的攻势拦在城墙之外。
公爵大人始终站在城楼之上,披风被鲜血染成紫黑,他拔剑高呼:“桑德男儿,唯有战死之鬼,绝无屈膝之兵!”有他在,我们就有底气,哪怕只剩最后一人,也要守着这座城。
说到这里,老人的身体猛地颤抖起来,眼角的泪水顺着布满沟壑的脸颊滑落。
“可城墙再坚固,终究架不住敌军数月不休的猛攻。巨石在抛石机的绞索轰鸣中接二连三砸来,砖石崩裂、尘土飞扬,厚重的城墙终于不堪重击,轰然塌下一道数丈宽的巨大缺口。
夏牧人的士兵立刻如潮水般嘶吼着涌入城中,城外的夏牧重骑兵更是策马直冲至墙根,纷纷翻身弃马,摘下马鞍侧的战斧、狼牙棒配合着腰间弯刀,踏着瓦砾与残垣加入冲锋,铁甲铿锵,杀气滔天。
那一刻,桑德城再无军民之分。所有青壮男子抄起弯刀、长矛冲在最前,不顾一切冲上街头堵截;妇女们怀抱灌满油脂的火油罐,守在每条巷口街角,只待敌兵靠近便狠狠掷出;老人与孩童佝偻着身子,搬起石块、断木、门板,拼命封堵街巷路口,垒起一道道简陋却决绝的防线;就连十几岁的半大孩子,也攥着削尖磨利的木棍,小脸涨得通红,眼里燃着拼死的怒火,义无反顾地冲向汹涌而来的敌兵。
可那些松散的木石在铁甲骑兵与重装步兵面前,连片刻阻拦都做不到。
没有战阵,没有掩护,更没有章法,这些手无利器、毫无甲胄的平民,刚一照面便被轻易冲散。夏牧人的长矛肆意穿刺,马刀、战斧疯狂劈砍,百姓们成片倒下,惨叫声、哭喊声瞬间淹没在敌军的喊杀声里。他们拼尽一切想要守住家园,可在绝对的武力面前,所有挣扎都只是徒劳,最终只能任由敌军肆意屠戮,街巷间很快便血流成河,尸骸狼藉。”
“公爵大人率着亲卫,与我们一同杀入街巷,展开了寸土必争的巷战。每一条石板路、每一间民房、每一道院墙,都成了厮杀的战场。城墙崩开缺口的瞬间,残存的守军立刻收缩阵型,老兵们按什伍建制就地收拢,盾牌手顶在前排守住街口,长矛手从盾牌手侧翼防守,后排弓弩手还在不停放箭。有人战刀砍得卷刃,便立刻丢下,俯身捡起同伴遗落的木矛、弯刀;有人长矛折断,就顺手抽起城头备用的棍棒,依旧贴着盾墙交替作战。整支队伍虽已残缺不全,却始终保持着基本阵形,进退有据,互相掩护,没有一人脱离队形独自乱冲。
可守军与夏牧人兵力实在太过悬殊,重甲步兵如墙推进,长矛如林压来。守军的盾阵渐渐被挤得变形,前排士兵接连倒下,后排立刻补上空位,队形虽在不断缩小,却依旧死战不退。直到最后阵线彻底被冲垮,他们也没有四散奔逃,只是三五人背靠背结成小阵,用仅剩的兵器做最后的抵抗,直至全部倒在街口。
而那些来不及撤走的百姓,没有军阵,没有配合,只能在混乱中被无情冲散屠戮,连像样的反抗都无从谈起。
我亲手带出的一百弟兄,一个个倒在我身旁。从百人,到数十,再到十几人,最后只剩寥寥数人还站着。我亲眼看着副将被一名夏牧士兵扑倒,他拼尽最后力气,死死咬断敌人的喉咙,自己也瞬间被乱刀砍成肉泥;看着城中妇人不愿受辱,抱着襁褓里的婴儿纵身跃入深井,连一声哭喊都没留下;看着公爵大人战至力竭,浑身插满箭矢,如同一头重伤孤狼,仍挥剑死战,最终血溅五步,以性命守住了桑德最后的尊严。那一日,满城上下无一人屈膝投降,遍地都是桑德人的尸首,血流成河,染红了城池的每一寸土地。”
“夏牧人被彻底激怒,破城之后,他们下令屠城三日,不分老幼,尽数屠戮。
一根狼牙棒狠狠砸在我后脑,天旋地转,我直接砸进尸堆,滚烫的血糊住双眼,耳中只剩金铁交鸣与濒死的嘶吼。我想爬,想再挥一次刀,可四肢已不听使唤,意识如潮水退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冰冷的刺痛把我拽回人间。
我被压在七八具尸体底下,肋骨断了三根,左臂软垂着,后脑的血凝固成硬壳,糊住半张脸。头顶传来皮靴碾过骨骼的脆响,夏牧兵在笑骂着补刀、拖尸。有人踢了踢我身上的尸堆,啐了一声,便再无动静。
我不敢动,不敢呼吸,任由尸臭、血腥、焦糊味钻进鼻腔,任由温热的血与尸液渗进衣领。整整一天一夜,我像一具真正的死尸,躺在人间地狱最底层,听着满城的哭嚎渐渐稀疏,听着大火噼啪烧透屋梁,听着最后一个百姓的惨叫戛然而止。
我躺在尸堆里一会儿清醒,一会儿昏迷。那三日三夜,耳边是连绵不绝的哭喊、惨叫、嘶吼与马蹄声,鼻尖是挥之不去的血腥、焦糊与腐臭味——那是人间地狱才有的景象。直到第三日深夜,搜杀的喧嚣终于退去,我也完全清醒了过来。
我用仅剩的右臂扒开尸体,拖着断骨爬出尸山。月光惨白,照得满城焦土、尸骸遍野,血流在砖石缝里凝成黑紫的硬壳。桑德死了,所有人都死了。城池没了,家人没了,弟兄没了,一切都没了。我们这些侥幸活下来的老弱病残,被夏牧人剥夺所有兵器,贬为最低贱的农奴,成了夏牧人的狗,世世代代,都要在这片故土上,做牛做马,受尽欺凌,再也抬不起头……”
话音落下,老人再也抑制不住,佝偻着身子失声哽咽,泪水汹涌而出,抱着孙儿的手臂越收越紧,满心的悲愤、不甘与痛苦,尽数化作无声的抽泣,在这破败的北区窝棚前,久久回荡。
亿九陵站在老人身边,静静听着这一段血泪过往,周身寒气弥漫,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沉郁与悲悯,望着眼前这片苦难的土地,久久未曾言语。
“是啊……几十年了,那场仗,我们桑德人,拼光了所有。夏牧人毁了我们的城池,烧了我们的家园。如今我的老伴因冻饿而死,儿子被征去打仗再也没回来,儿媳也病逝了,只剩我和这孙儿,在这地狱里熬日子……”
老人说到此处,声音已然哽咽,浑浊的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,滴在泥地里。怀里的小男孩紧紧抓着他的破衣裳,抬头看着爷爷,小脸上满是懵懂的悲伤。
亿九陵沉默片刻,侧头对身后老仆淡淡吩咐:“取几枚银币来。”
老仆应声取出,递到他手中。
亿九陵将银币转交身旁的桑德小头目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:
“拿去给老人家买些吃食,日后……对他祖孙二人,多照拂几分,别太为难他们。”
小头目没料到有这般意外收获,当即喜笑颜开,忙不迭将银币攥紧,连连点头哈腰:
“老爷放心!老爷放心!小的记下了,定然好好照看,绝不少他们一口吃的!”
老人怔怔望着这一幕,浑浊的眼中又是一热,想说些什么,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,将孙儿搂得更紧了些。
亿九陵不再多言,抬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城池,眼底沉郁如深潭,久久未动。
有些伤痛,银币无法抹平;
有些仇恨,岁月也难以冲淡。
但此刻,他能做的,也只有这微不足道的一点暖意。 目标编号034
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一点暖意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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