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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亿九陵掌心按在老人颤抖的肩上，轻轻拍了两下：

    “偷袭既然败了，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？”

    老人被这一问猛地一震，像是从无边的悲痛里被拽回一丝神志。

    他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一点微光，那点光微弱却灼人，仿佛枯木里迸出的火星，瞬间把他拉回到了那段城破之前、死守不退的峥嵘岁月。

    “沃斯泰德公爵立于冰冷的城垛之上，望着城外密密麻麻围城的夏牧人大军，以及外围村落里不断传来的哀嚎哭喊，攥紧了手中的城防图纸。他终究狠下心，要为赫尔斯城多保存些战力。沃斯泰德公爵下令紧闭所有城门，全城运送石料、土袋，连夜封堵缺口、加固城墙与箭楼，彻底放弃救援城外被围困的零散守军与百姓，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求援突围之上。

    为了与周围桑德驻军取得联系，守军从各部挑选出百余名身手矫健、熟悉地形的精锐斥候，又集结了另外百余名抱定必死之心的死士。所有人轻装简行，褪去厚重甲胄，只携带短刃、求援密信与少量干粮。待到深夜，赫尔斯城四周骤起浓雾，三尺之外难辨人影，正是突围求援的绝佳时机。一部分求援者顺着城墙垂下的粗麻绳索，悄无声息坠下高墙，猫着腰钻入浓雾之中；另一部分则循着城中只有高阶将领知晓的隐秘地道，借着地下昏暗的火光，摸索着远离城池，试图从敌军防守薄弱处突围。

    他们本想借着浓雾与夜色的掩护，兵分多路奔赴周边十余座桑德附属小城镇与边防要塞，约定各自传递求援军令，集结各处兵力，择日从外围与城内守军两面夹击，一举打破夏牧人的围城困局。可所有人都未曾料到，那位久经沙场的夏牧统帅，早已算准困守孤城的桑德军必定会派人外出求援，早在城池周边的官道、林间小径、河道浅滩，都分兵布下天罗地网，安排精锐骑兵与弓箭手层层设防，只待这些求援之人自投罗网。

    最先出发的几队斥候刚走出浓雾，踏入城外林间小道，便踩中了夏牧人埋下的绊马索与陷坑。伴随着凄厉的破空声，密密麻麻的羽箭从两侧密林里呼啸而出，猝不及防的斥候们瞬间倒地一片。剩下的人立刻抽出短刃拼死抵抗，可四周夏牧伏兵瞬间涌出，骑兵横冲直撞，弯刀挥舞间尽是血腥气。不过半刻钟，这队求援者便全数被截杀，密信被当场搜出，很快落入夏牧统帅手中。

    后续分批突围的队伍遭遇了同样的厄运，无论走官道还是钻密林，都早已被夏牧人层层设防。厮杀声在深夜里不断响起，又迅速归于沉寂，鲜血浸透了城外的草地与泥土。两百余名斥候与死士，大半都倒在了伏击圈中，连友军的面都未曾见到，便成了围城之下的亡魂。仅有三支不足十人的小队，靠着对地形的极致熟悉，拼死杀出重围，一路昼伏夜出，历经数次生死搏杀，终于带着求援密信，艰难抵达了周边的桑德附属城镇与小型要塞。

    可当他们拿出公爵军令、声泪俱下地陈述赫尔斯城的困局，请求即刻发兵驰援时，却迎来了见死不救、作壁上观的结局。有的小城镇守军不过数百人，还要防备周边流窜的夏牧散兵，兵力薄弱到连自保都极为艰难，守将满脸无奈，只能拿出少量粮草接济求援者，断然拒绝发兵；另一些城镇与要塞的守将贪生怕死，看着城外夏牧人大军压境的威势，始终犹豫观望，反复推诿拖延，生怕出兵后自己的城池被偷袭，不愿冒丝毫风险；唯有三座边境小要塞的守将，感念沃斯泰德公爵往日的恩情，也不愿看着赫尔斯城沦为死城，当即集结麾下所有可用兵力，凑出近三千桑德守军，不顾部下劝阻，毅然拔营出征，驰援赫尔斯城。

    这支援军抱着必死的决心开拔，将士们个个士气高昂，誓要快速穿插至夏牧人围城部队的侧翼，与城内守军形成前后夹击，解赫尔斯城之围。可他们刚踏出要塞地界，行军不过数十里，便一头扎进了夏牧人布下的天罗地网。

    四周山丘骤然号角齐鸣，夏牧弓箭手早已抢占高地，扼住地形优势。不等桑德将士做出任何反应，漫天羽箭已从山坡上呼啸而下。

    前排士兵甚至来不及举起盾牌，就被穿透甲胄、刺穿身躯。箭矢力道凶悍，有的直穿胸膛，有的钉住肢体，中箭者闷声倒地，在地上痛苦蜷缩、翻滚哀嚎，凄厉的声响撕破原野。有的中箭士兵死死攥着兵器，拼尽全力想要起身，却被箭伤拖累，始终无法站起；有士卒胸口连中数箭，口中的惨叫戛然而止，当场气绝；有人腿骨被一箭射碎，剧痛下跪倒在地，尚未来得及爬动，第二波、第三波箭雨已然接踵而至，再次覆盖整个队伍。

    夏牧人的箭雨连绵不绝，如同死神挥镰，无情收割着战场上的生命。桑德将士拥挤在狭长地带，连丝毫躲避的空间都没有，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同袍一排排倒下。尸体层层叠叠堆积，滚烫的鲜血顺着地面沟壑肆意漫流，汇成一道道刺目的血溪。恐惧如冰冷潮水，瞬间淹没每一个人：有的士兵吓得浑身僵硬，忘了举盾，忘了躲闪，呆立原地任由箭矢将自己射成刺猬；有的眼睛被箭矢洞穿，捂住血肉模糊的面庞，发出凄厉至极的呜咽；有的手臂中箭，伤肢无力垂落，在惊慌绝望中，被后续箭雨彻底吞没。

    地上未死的伤兵翻滚哀嚎，撕心裂肺的惨号声，很快被箭矢入肉的闷响、成片的惨叫声彻底淹没。不过片刻功夫，箭雨便收割了近半桑德将士的性命，原本整齐的行军阵型彻底溃散，原野上遍布倒伏的尸体与奄奄一息的伤兵。

    就在援军阵脚大乱、死伤惨重之际，山丘两侧响起隆隆战鼓声，埋伏的夏牧骑兵尽数杀出，骑手们挥舞着弯刀、长矛，顺着地势俯冲而下，直奔残存的桑德将士杀来。

    残存的士兵，有些早已被眼前惨烈的杀戮与铁骑冲锋吓破了胆。他们僵在遍地尸骸与血水中，双目空洞，表情麻木，手里的兵器哐当落地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，只是傻愣愣地站在原地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。奔腾的战马转瞬便至，沉重的马蹄踏过地上将士的身躯，弯刀横扫而过，这些呆立的士卒连一声哀嚎都没能发出，便直直栽倒在血泊里，成了铁骑下毫无反抗的亡魂。

    另一侧，负伤的士卒与胆寒的兵卒彻底丢了战意，不顾身旁嘶吼战斗的同袍，拖着中箭的身躯、捂着渗血的伤口，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仓皇逃窜。他们只想逃离这片修罗场，朝着远离铁骑的方向疯跑，可荒原之上毫无遮挡，他们本就体力耗尽、步履踉跄，根本跑不过疾驰的战马。夏牧骑兵从后肆意追杀，破空的弯刀、凌厉的长枪接连追上，逃兵们接连倒地，有的被长枪刺穿后背，有的被弯刀斩落头颅，极少数侥幸冲出去几步，也被侧翼包抄的骑卒截杀，无一人能逃出这片死地，尸身倒在逃亡的路上。

    唯有为数不多的老兵，在残存军官的厉声喝令下，强压下心底的恐惧，迅速聚拢在一起。队伍里仅剩的几十名弩弓手闻声而动，在阵前快速列成三排规整阵型，士卒之间留出足够进退的空隙，互不遮挡干扰，摆出了绝境之下最后的三段轮射阵；而身后的老兵重步兵早已同步动作，举盾、持矛紧紧靠拢，瞬间结成厚实的盾矛阵，紧跟着稳步向前推进，牢牢贴在弩兵阵列后侧，两翼刀盾兵向前收拢，死死护住弩兵的左右侧翼，全程为弩手筑起近身防御屏障。

    “前排举弩！”军官长剑直指冲锋而来的夏牧重骑，厉声发令。

    第一排弩手稳稳架起强弩，弦开满月，弩尖对准最前排的铁骑，随着一声“放！”，数十道弩箭同时破空，带着摧枯拉朽的劲风直扑敌阵。重型弩箭穿透力惊人，径直破开重甲缝隙，狠狠扎入骑手脖颈、战马胸腹，当即有几匹战马悲嘶着轰然倒地，连带着背上骑士一同摔落，转瞬就被后续奔涌的铁骑踩踏成肉泥。

    箭羽刚落，第一排弩手立刻收弩，侧身从队列间隙稳步后退，直奔阵尾准备重新上弦。与此同时，第二排弩手跨步上前，精准补到前排射击位，丝毫不做停顿，第二轮齐射轰然打响，连绵箭雨死死咬住夏牧重骑，又接连射翻数骑，硬生生逼得对方冲锋势头骤然一顿。

    不等铁骑重整，第二排弩手依样后退，第三排弩手已然上前接战，第三轮箭雨紧随而至。三轮交替射击毫无空档，弩箭连绵不绝，在前方筑起一道死亡箭墙；而后方的盾矛阵始终寸步不离，跟着弩兵轮换节奏稳步前压，盾面紧扣、矛尖朝外，时刻戒备着铁骑突进，全程护住弩兵周身，不让敌军有近身偷袭的空隙。

    可几十人的弩阵终究太过单薄，面对潮水般的重甲骑兵，这点远程压制根本撑不了太久。夏牧重骑顶着箭雨疯狂突进，前排骑手接连倒下，后续铁骑却毫无退意，踏着同伴的尸体愈发疯狂，骑手更是抬手甩出飞矛、投枪。

    顷刻间，数名弩手被飞矛贯穿身躯，踉跄着倒在射击位上，弩阵间隙越拉越大，轮射节奏瞬间被打乱。而不等残存弩手完成上弦，夏牧重骑已然冲至阵前，可这一次，率先迎上去的是紧贴其后的重步兵盾阵！

    盾兵们奋力将厚重铁盾往前一撑，死死顶住战马冲撞的巨力，长矛手立刻从盾缝中探出长矛，刺向战马与骑兵，刀盾兵顺势杀出，与冲至近前的敌骑展开近身肉搏，用身躯护住身后残存的弩手。

    弩兵们趁着步兵抵挡的间隙，依旧在拼命上弦、射出最后几轮弩箭，可敌军铁骑实在太多，盾阵渐渐被砸得开裂，长矛一根根折断，步兵伤亡飞速攀升，防线开始动摇溃散。

    没有了步兵的全力掩护，弩兵彻底暴露在铁骑刀锋之下，有人被弯刀劈倒，有人被马蹄踏翻，剩余弩兵纷纷丢开强弩，抽出短刀扑进战团，与步兵同袍并肩死战。

    最终，残破的盾阵彻底崩塌，弩兵阵地也彻底覆灭，两支协同作战的队伍紧紧依偎着，在同一片血泊中拼尽最后一丝力气，直至最后一人倒下，无一人退缩，无一人生还。

    至此，赫尔斯城所有求援计划彻底破产，城外最后的生机尽数破灭，再无任何援军能前来驰援。这座矗立在边境的要塞城池，被夏牧人大军死死围困，彻底沦为一座与世隔绝、孤立无援的死城。城内守军与百姓心底最后一丝希冀，随着援军的彻底覆灭烟消云散，整座城池只剩下沉到谷底的压抑与无边的绝望。”

    亿九陵听完，轻轻吐了口气，摇了摇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：

    “求援突围，每一步都被对手算死了。两百多号人，大半连城郊都没走出去就倒在伏击圈里。好不容易杀出去几队，周边十几座城镇，只有三处肯发兵——结果那三支援军，又正好踏进人家设好的第二个陷阱。三千人，一个时辰，全没了。你们那位公爵，是条汉子，但他的对手，是个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。”

    夏牧老仆听到这儿，咧嘴笑了，眼角皱纹堆起，语气里带着回味：

    “那三千援军被歼灭之后，我们把他们的首级一颗颗割下，挑在长矛尖上，一排排立在城外，让城头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。第二天城头上就安静了，连骂声都没了——那种安静，比他们哭爹喊娘还让人痛快。草原上的狼都懂，猎物越绝望，捕猎就越有意思。”

    桑德小头目赶紧凑上来，搓着手，脸上堆着笑：

    “老大人说得对！援军一完，城里人可不就断了念想了嘛。说句不好听的，要是公爵早点看清形势，早点投降，何至于让全城人跟着陪葬？说到底，是他们自己把路走绝了。像我们这些活下来的，给大人牵马种地，好歹有条命在，不比那些死了的强？”

    桑德老人一直低着头，听到这儿猛地抬起脸，眼眶通红，声音抖得厉害：

    “那三千援军里……有我亲哥哥。他是要塞里的副将，本来可以不去的，可他念着公爵的恩情，硬是带着全营弟兄去送死。后来他的首级被夏牧人挑在矛尖上示众，我站在城头上亲眼看见的……风一吹，那颗头颅垂在半空，那下面，原本该是他的身子啊……你们觉得痛快，可那是我哥哥啊……”    目标编号034

    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一百二十九章 援军（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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