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四章 小院夜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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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笼罩了整个赫尔斯镇,亿九陵的小院里只悬着一盏昏黄油灯,火苗颤巍巍的,将院内三个人的影子照得忽短忽长。
亿九陵回来时,一身浓烈酒气直冲鼻端,棉甲上沾着草屑、泥污,还有未干的秽物痕迹,整个人疲惫得像是被抽走了魂魄。他一言不发撞进卧房,往床上一倒,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。整日的折辱、怒火与烈酒轮番碾过,终于将这位老兵彻底拖进了昏睡。
杂役轻手轻脚闩上院门,把马牵进马厩安顿好。苏日娜在灶下守着醒酒汤,温得暖热。布丽吉达捧着干净布巾,悄悄进了卧房,一点点擦去他身上的脏污。等苏日娜端着汤进来,两人合力才轻轻唤醒亿九陵,哄着他把汤喝尽,再替他盖好毛毯,轻手轻脚退了出来。
四人忙完手头的事,谁也没有睡意,默默围坐在院中木桌旁。
苏日娜端上热茶,布丽吉达与杂役端坐不语,三双眼睛齐齐落在老仆身上,等着他开口。
老仆先朝紧闭的卧房望了一眼,重重叹了口气,声音压得极低,却压不住胸口翻涌的憋屈。
“今日咱们先生……那是被郡主当众按在泥里搓磨,半点脸面都没给留啊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得发狠:
“一早到城南牧场,郡主卫队一露面,全场瞬间鸦雀无声。百姓仆役躬身弯腰,连那些贵族老爷都规规矩矩行礼,那排场,那气势,尊卑二字刻在每个人脸上。可这份威风,全是冲着咱们先生来的。”
苏日娜眉头猛地拧紧,茶巾在手里攥得发皱:“郡主再大排场,何苦偏偏针对先生?”
“可不是特意针对?”老仆声音一冷,“她一上来就勒令先生下马,还非要他摘下帽子——就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,看他满头花白,一身破旧牧民衣裳,在锦衣玉袍的贵族堆里扎眼得像个异类。旁人一看,立马交头接耳,那眼神,全是轻视,全是鄙夷!”
布丽吉达垂下眼,指尖死死掐着衣角。她太懂那种被人当众打量、肆意轻贱的滋味,心口一阵阵发酸。
“郡主还嫌不够,先高声报出先生不过是桑德军一个百夫长。这话一出,全场当场就笑喷了!那些都是族中勋贵、千户、头人的子弟,眼高于顶,哪里看得上一个敌军的小小百夫长?等她又说先生是送英烈归乡的恩人、领了主母护灵客之赏,众人这才勉强收了笑。”
老仆猛地一顿,语气骤然加重:
“谁能想到,这才只是刁难的开始!”
“郡主当场就逼先生展露本事,明摆着就是要看着他出丑!先生实在推不掉,只说自己老了,只是能吃、能睡,没什么本事。这话刚落,全场哄堂大笑,一群人起哄,逼着他比骑射、比摔跤、比喝酒,一个比一个嚣张!”
“岂有此理!”杂役忍不住拍桌,声音里压着腾腾怒火,“先生是咱们的恩人,哪有这般作践恩人的!”
“你是没看见那场面。”老仆摆手苦笑,“那些贵族子弟轮番上马,一个个骑术精绝,箭箭正中靶心。就连郡主自己,也当众纵马飞驰,不光箭箭中靶,还让人把酒囊抛向空中,她弯弓搭箭,箭无虚发,一只只酒囊全被射穿!全场喝彩震天,所有人都疯了似的叫好,紧接着,无数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先生身上——非逼他上场不可。”
“先生推不掉,只能硬着头皮上马。你们是没亲眼见,有多让人心酸!他双手死死攥着缰绳,身子僵得像块石头,稍一松手就东倒西歪,连坐稳都难,更别说骑马射箭。和那群人一比,简直笨拙得让人心疼。可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同情,全都笑疯了,笑得前仰后合,连侍卫仆从都在底下偷偷嗤笑,指指点点!”
苏日娜眼圈瞬间红了,声音发颤:“先生年纪那么大,本就不及我们部族里的年轻人弓马娴熟,郡主明明知道,还非要这么逼他……太狠了。”
布丽吉达依旧没出声,只是望着卧房的方向,眼底盛满心疼与不忍。
“骑射不成,郡主还不肯罢休,又逼着他步射的本事。”老仆声音里满是涩意,“先生下马拉弓,动作还算利落,可一箭、两箭、三箭……竟箭箭脱靶,连草靶边都没碰到。那些贵族笑得更凶了,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,一圈人围着,像看耍猴一样看先生的笑话。”
“郡主就站在最前面,冷眼瞧着,嘴角全是轻蔑与嘲讽。那眼神,我一辈子都忘不了——她是打从心底瞧不起先生,是把他的尊严、他的脸面,当众踩在脚下,狠狠碾碎啊!”
杂役气得满脸通红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:“这群忘恩负义的东西!先生千里迢迢送他们亲人归乡,不感恩也就罢了,反倒这般羞辱,配当什么贵族!”
苏日娜抹了抹眼角,轻声叹:“先生平日那么温和宽厚,却要受这种委屈……他心里得多苦。”
布丽吉达终于轻轻开口,声音细弱却无比认真:
“先生……已经很勇敢了。在那样的场景里,他没有认怂。”
老仆长长吐出口浊气,望着卧房,声音低沉:
“这还只是头一道罪。后面的刁难,才真真是让人咽不下这口气……”
他喘了口气,声音越发沉重。
“骑射羞辱完,正午开席。烤全羊、热奶茶、醇香奶酒摆得满满当当,那群贵族又唱又跳,热闹得像过节。可咱们先生呢?被孤零零扔在最偏僻的角落,面前就一小盘冷得发硬的肉,半盏薄酒,连个过来搭话的人都没有。我实在看不过去,偷偷给他端了点热羊肉过去……”
“太欺负人了!”苏日娜忍不住插话,眼圈更红,“明明是贵客,怎能这般冷落!”
布丽吉达轻轻点头,手指紧紧揪着衣摆,满心不忍。
“酒过三巡,那群男人又闹着要摔跤助兴。郡主当场应下,还说胜者由她亲自敬酒。一群壮汉轮番上场,全场叫好不断,偏有人故意起哄,硬生生把先生拉了出去——谁都明白,这就是郡主意犹未尽,还要再踩他一次!”
“简直无耻!”杂役拍腿怒喝,“一群人合起伙来欺负一位老人家,算什么英雄好汉!”
“先生能怎么办?只能上场。”老仆声音发哑,“外衣一脱,一身破旧棉甲露出来,又是一阵哄笑。跟他对摔的,是族里最壮的汉子,从头到尾根本不是比试,是戏耍!一次、两次……硬生生将先生狠狠摔在地上七次!每一次先生咬牙爬起来,他们就再一次狠狠摔下去。全场哄笑、吹口哨,闹得不堪入耳。”
布丽吉达身子微微一颤,小声道:“先生……一定很疼吧……”
“疼不疼尚且次要,丢人啊!”老仆长叹,“那壮汉到最后都摔得腻了,可郡主偏偏叫住他,亲手斟酒嘉奖,全场欢呼雷动。再看先生,趴在地上半天才勉强撑起身子,满身泥土,孤零零站在人群中央,与满场的热闹格格不入,活脱脱就是一个笑话。”
苏日娜抹着眼泪:“郡主怎么能这么狠心……先生都已经那样了,她就不能留半分情面吗?”
“情面?她心里根本就没有这两个字。”老仆声音压着怒火,“她径直走到先生面前,当众辱骂他平庸无能、上不了台面,说赏他宅院金银已是天大的恩赐,说两人云泥之别,先生这辈子都不配,让他趁早断了痴心妄想……一句话,把先生最后一点脸面,撕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太失郡主的身份了!”杂役怒得浑身发颤,“先生于咱们有恩,她一个郡主,怎敢说出如此刻薄寡恩的话!”
老仆继续往下说:“周围贵族也跟着嗤笑嘲讽,郡主说完便转身回座,继续饮酒作乐。马头琴声一响,仿佛刚才的折辱从未发生。”
只留下先生一人,满身尘土,立在场地中央,被所有人冷眼旁观,像一只被人戏耍完的猴子。”
说到这里,老仆声音已然沙哑,他望着紧闭的房门,久久说不出一句话。
老仆重重叹了口气,压着心头翻涌的火气继续往下说:
“郡主把先生羞辱够了,转身一坐回席上,那宴席立马又闹了起来。马头琴拉得震天响,那群贵族又吃又喝、又笑又捧,全当刚才那番折辱从没发生过,一个个围着郡主献殷勤,把先生一个人晾在场子正中央,活像条没人要的丧家犬。”
“心肠也太冷了……”苏日娜手指死死绞着帕子,声音发颤。
布丽吉达低着头,小声呢喃:“先生一个人站在那儿……该有多孤单啊……”
“你们以为这就完了?”老仆声音骤然一沉,“那郡主,是存心要把先生逼到绝路上去。等众人酒兴正浓,她忽然一拍手,全场瞬间鸦雀无声。她端起满满一大碗马奶酒,嘴上说得比蜜还甜,说什么先生是送英烈归乡的大恩人,她要以郡主之礼亲自相敬——还阴恻恻地撂下话,喝了是讲情义,不喝,就是瞧不起她这位郡主!”
“这哪里是敬酒,分明是绑着人往死里灌!”杂役咬牙切齿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
“可不是逼他吗!”老仆恨恨一顿,“郡主自己仰头一口干尽,先生半点退路都没有,只能硬着头皮往肚里灌。紧接着她一句话甩出来:‘你们也都来敬敬这位大恩人。’全场人精哪有不懂的,当即排着长队上来围堵,嘴上全是客套话,手里一碗接一碗往先生面前递,不喝就是看不起人,不喝就是不识抬举!”
苏日娜听得心惊肉跳:“这哪里是敬酒……这是要把先生往死里害啊……”
“先生一碗接一碗往下灌,喝到舌头发僵,胃里像烧着一团火。”老仆声音涩得发苦,“到最后实在撑不住,当场就吐了,酒肉秽物吐了一身一地,狼狈到了极点。全场瞬间爆发出哄堂大笑,连侍卫、仆从都跟着嗤笑,郡主就坐在主位上,嘴角挂着刺骨的冷笑,眼睁睁看着先生最后一点脸面,被彻底踩碎撕烂!”
布丽吉达身子轻轻一颤,眼眶瞬间泛红:“先生……他太难了……”
“可咱们先生,是有血性的老爷们儿!”老仆语气猛地一振,声音都跟着拔高,“吐干净之后,他压不住满腔怒火,红着眼眶猛地站起身,当场一声喝问,震得全场都静了——他问他们,还记不记得主母当初许下的承诺!”
“先生一字一句,把主母的话清清楚楚砸在众人脸上:封赏分毫不少,去留全凭自愿,全镇上下敬他为上宾,任何人不得欺辱!”
杂役眼睛瞬间亮了,压着声叫好:“说得好!就该这么堵死他们!”
“先生紧接着又厉声质问:‘我箭术不行、摔跤不行、饮酒不行,可你们一个个这般英武厉害,为何你们的万户战死沙场?为何你们九千儿郎埋骨黑平原?为何最后,是我们联军打赢了这场仗?’”
“他还骂他们:有本事就上战场拼命,对着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兵耍威风、欺辱恩人,算什么英雄好汉!这就是草原贵族的风骨吗!”
老仆说到这里,声音都忍不住发颤:“这话一落,刚才还哄笑震天的场子,瞬间死一般寂静。刚才笑得最凶的那些人,一个个脸色惨白如纸,头都抬不起来,又羞又恼,却半个字都怼不回去,全被戳中了痛处!”
布丽吉达长长松了一口气,眼里泛起亮光:“先生说得太对了……总算出了这口恶气!”
苏日娜望着卧房方向,眼底也多了几分敬佩:“先生……真的很有骨气。”
老仆定了定神,把最惊心动魄、也最扬眉吐气的一段,说得跌宕起伏:
“先生当众揭开他们黑平原惨败、父兄战死的伤疤,那些贵族子弟个个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,眼神凶得恨不得扑上来撕人。可他们敢动吗?不敢!主母的承诺全镇皆知,先生是送英烈归乡的恩人,谁动手谁就是忘恩负义,要被全族唾骂一辈子。他们只能憋得面红耳赤,有气没处撒,有理说不出!”
“真是活该!”杂役压低声音冷哼,“自己理亏还想撒野,没那个道理!”
苏日娜轻轻点头,眉头依旧紧锁:“郡主……她定然气疯了吧……”
“气疯?她是彻底破防了!”老仆继续道,“郡主坐在席上,脸红一阵白一阵,胸口剧烈起伏,原本只想轻轻松松把先生踩在脚下,没想到反被先生句句占理、将死在当场。她被逼得没了退路,竟猛地起身冲到先生面前,红着眼眶对着全场嘶吼——说她夫君战死、守节守寡,却被先生公然爱慕、扬言迎娶,问所有人,他们两个人配不配!她该不该嫁!”
布丽吉达慌忙捂住嘴,小声惊呼:“郡主这是……要把先生往死路上逼啊……”
“可不是往死里逼吗!”老仆长叹,“她还逼着先生当众起誓,问他到底说没说过这话。先生半点不躲不藏,坦荡应声:‘我说过。’郡主当即尖声质问:‘你凭什么?你也配?’全场瞬间剑拔弩张,所有人都攥着拳头瞪着先生,气氛紧得一触即炸!”
“那时候先生多危险啊……”苏日娜声音都轻了。
“可先生半分慌乱都没有!”老仆语气再度一扬,“他先让所有人抬头好好看看郡主,真心实意赞她身姿气度、风骨容貌,是草原上最耀眼的女子,任谁见了都会心生爱慕。这话一出,全场人全都愣住了!”
杂役听得连连点头:“先生这话说得太妙!”
“紧接着先生厉声反问全场:‘在座男儿,谁不心悦郡主?谁敢站出来说自己从未动心、从未想过娶她为妻?’”老仆声音都透着痛快,“场子瞬间死寂一片,没一个人敢出声,没一个人敢抬头——说不心悦,是虚伪,是打郡主的脸;说心悦,又丢不起那个人。只能一个个低着头,恨不得钻进地里去!”
布丽吉达轻声叹:“先生……把所有人藏在心底的虚情假意,全都戳穿了……”
“先生说,他不过是把别人敢想不敢讲的话,堂堂正正说了出来。”老仆声音沉稳有力,“他一步步走近郡主,缓缓开口:在旁人眼里,你是高高在上的郡主;可在我眼里,你只是一个值得倾心爱慕的女子。他坦然承认自己年迈卑微、样样不如人,可他就是真心喜欢郡主、敬她、护她、疼她,当众问所有人——他何错之有?何罪之有?”
“先生没错!一点错都没有!”苏日娜忍不住轻声脱口而出。
“最后,先生望着郡主,一字一句郑重无比:‘你若愿嫁我,我拼尽这把老骨头,护你一生安稳;你若看不上我,我从此闭口,绝不纠缠半句。’”老仆说到这里,语气也跟着一松,“说完,先生从容整理好衣衫,转身便走。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贵族子弟,竟下意识纷纷避让,没人敢拦,没人敢挡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我连忙上前扶先生上马,他头也不回,就这么堂堂正正回了家。”
“先生真是……太有骨气了。”布丽吉达望着卧房,满眼都是敬佩。
杂役长长舒出一口浊气,狠狠点头:“坦荡磊落,比那些伪君子强上一百倍、一千倍!”
老仆最后望着沉沉夜色,长叹一声:
“先生一走,全场依旧死寂。郡主僵在原地,又羞又慌又乱,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那些贵族子弟更是难堪到了极点,又愧又虚,到头来才发现,自己才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人。他们本想把先生踩进泥里,没想到反被先生一席话掀翻了全场。而咱们先生,虽一身狼狈,却凭着一腔赤诚与骨气,让在场所有人,都不得不暗自低头敬重。” 目标编号034
玄幻魔法小说之残阳守望 第一百二十四章 小院夜话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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